瑪利亞大教堂後樓的休息室里。
湯如意坐在牆角,雙手被綁在身後,嘴裡塞著一隻破襪子,酸爽的眼淚直流。
慶福站在窗邊,手裡捏著一塊懷表,時不時看一眼樓下。
邵元慶冷笑了一聲:「我原本以為信洋教的滿嘴仁慈、救贖,真遇到事多少能硬氣點。」
「沒想到這位亨利神父,五百塊美金就搞定了。」
慶福把懷表合上,笑眯眯道:「五百美金能幹很多事了。」
「亨利神父有很多情婦和私生子。」
「相對神的信仰,他更需要錢去獵艷養娃。」
「這狗屎一樣的世道,還真他娘的有意思。」邵元慶咧嘴一樂:「有些人穿上衣服,道貌岸然。」
「脫了衣服,禽獸都嫌他髒。」
慶福笑了笑沒搭話,眼睛死死盯著樓下。
他跟王學森久了,學到核心就是:做事不要怕麻煩,狠抓細節。
今天要殺的是張國震。
這條狗不死,後邊麻煩一串接一串。
慶福很清楚,王學森不喜歡沒完沒了的麻煩。
所以今天這局,絕對不能出錯。
邵元慶閒著無聊,走到湯如意面前,伸手一扯,把她嘴裡的破襪子拽了出來。
湯如意乾嘔了幾聲,顫聲問道:「你們到底是什麼人?」
邵元慶蹲下身,拿槍管拍了拍她的臉:「湯小姐,我聽說你本來是孫營長的女人。」
「孫營長把你當成寶貝,連一根頭髮絲都舍不碰你,結果你認識張國震當天晚上就被睡了。」
「這對孫營長不公平吧?」
「說說,為啥呢?」
湯如意一臉尷尬,不知該如何作答。
邵元慶冷笑:「別撒謊,有什麼說什麼。」
「老子這槍不愛聽假話。」
湯如意眼珠慌亂地轉了幾下,哭道:「我……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邵元慶抬手就是一巴掌:「老子耐心不好,麻利點。」
湯如意這回不敢裝了,抽抽噎噎道:「是……是正濤找你們來的?」
邵元慶拍了拍她的臉:「你倒挺有自知之明,看來心裡有鬼啊。」
說著,他抬腳踢了她一下:「不急著攀人,先回答老子的問題。」
湯如意縮著肩膀抽抽道:「孫營長沒……沒什麼意思。」
「他對我是好,可他說話笨,也不會哄人,做什麼都一板一眼。」
「國震不一樣,他會說話,會來事,膽子也大。」
「他那天帶我去百樂門,喝了洋酒,又說以後能讓我過好日子。」
「我一時糊塗就跟他……」
邵元慶乾笑道:「這麼說,並不是張國震搶了孫營長的女人。」
「是你見了張國震,自己變了心,當晚就跟人睡上了。」
湯如意咬著嘴唇,不敢吭聲。
「婊子。」邵元慶沖她臉上啐了一口:「虧孫營長還把你當個寶,真是瞎了狗眼。」
「老邵,你可真夠無聊的。」慶福就無語。
邵元慶起身,有些惱火道:「瑪德,我老婆當初就是跟人跑的。」
「我這些年一個人帶孩子,刀口舔血掙錢養家,倒也沒餓死。」
「偏偏有些娘們,吃香喝辣,轉頭還嫌老實人沒意思。」
「什麼鬼世道。」
慶福笑道:「男人不壞,女人不愛。」
「所以我不娶娘們,也不沾這些事。」
「麻煩。」
邵元慶瞥了他一眼:「那是,你老弟是聖人,不抽不嫖不賭,連酒都不喝,就喜歡一門心思搞錢。」
慶福也不解釋。
正瞎侃著,慶福神色一正,示意邵元慶噤聲。
他透過窗簾縫往下看。
一輛黑色汽車緩緩停在教堂門口。
車門打開,張國震從車上下來,西裝筆挺,身後跟著三個保鏢。
慶福小眼一眯笑道:「魚兒上鉤了。」
邵元慶一把揪起湯如意,把她拖到窗戶邊。
「站好。」邵元慶把槍頂在她腰眼上:「過去露個臉,叫他上來。」
「敢耍花樣,你先死。」
湯如意哭著點頭。
慶福卻攔了一下:「等會兒。」
他拿起湯如意的手包遞了過去:「把臉擦擦,補點妝。」
「你這鬼樣子,張國震一眼就能看出有問題。」
邵元慶笑道:「還是你老弟心眼多。」
慶福盯著湯如意,繼續叮囑:「不要說話。」
「站到窗邊,笑一下,揮揮手就行。」
「你是會演的,別讓我失望。」
「明白,明白!」湯如意哆哆嗦嗦的補好了妝。
她害怕,可更想活。
活命這兩個字,比什麼情愛、體面都要重。
沒了張國震,她還可以回去找孫營長,可以找其他男人。
但命沒了,就真啥也沒了。
片刻後,湯如意走到窗邊。
樓下。
張國震正抬頭看過來。
湯如意臉上擠出笑,沖他揮了揮手。
她笑很甜,眼裡還帶著幾分羞怯,像是一個未婚妻在教堂樓上等著情郎。
慶福在旁邊看著,心裡暗嘆。
這女人真會裝。
怪不孫正濤栽了。
就這柔弱、清純模樣,真要撲進男人懷裡哭兩聲,鐵打的也受不住啊?
樓下的張國震笑了笑。
他抬手回應了一下,隨後帶人往教堂門口走。
門口,一個穿黑袍的洋毛子神父抬手攔住了他:「先生,請問您找誰?」
「我是湯小姐的未婚夫。」張國震昂首說道。
神父臉上帶著職業般的溫和笑容:「湯小姐正在樓上的唱詩班休息室。」
「她已經打過招呼,朋友來了可以上去找她。」
說著,神父看了一眼張國震幾個手下腰間鼓起的位置:
「不過很遺憾,這裡是神聖之地,不允許持械進入。」
「你也知道,裡邊有不少尊貴的信徒,為了安全起見,還請幾位把武器留在外面。」
張國震眉頭皺了皺。
他不是頭一次來這座教堂。
洋鬼子規矩的確多,平日裡有頭有臉的太太小姐來做彌撒,也不喜歡見到槍。
張國震心裡很不爽。
不過湯如意讓他上去,多半是要介紹圈裡人。
那些人背後不是商行,就是租界裡的關係。
張國震是有野心的。
他跟吳四保混過,知道靠蠻力走不遠。
拜劉忠文為師,也是為了另闢蹊徑,往更高的位置爬。
只有爬上去,才能把王學森踩在腳底。
他抬頭又看了一眼二樓。
湯如意已經不在窗邊。
張國震心裡權衡幾秒,為了榮華富貴,拚了。
他摘下腰間配槍,遞給身後一個手下:「你們在外邊等我。」
「我上去就來。」
一個保鏢低聲道:「隊長,要不要我陪您上去?」
張國震看了他一眼,西裝松松垮垮的全是褶子,滿臉油垢,帶上去還不夠丟人的。
「不用。這是教堂,不是土匪窩。」
說完,他整理了一下衣領,邁步進門。
教堂里人不少。
前排有幾個老太太在低聲禱告,側邊坐著幾名衣著體面的婦人,隱約還能聽到樓上唱詩班的歌聲。
張國震卻沒有完全放鬆。
他一邊往樓梯走,一邊掃視四周。
基本上都是平時見過的熟臉信徒,偶爾還有孩子跑動。
看不出異常。
他心裡安穩了些,踩著木樓梯上去。
左邊一排房門,第二間門縫底下透著光。
張國震停在門前,抬手叩了叩:「如意,在嗎?」
門很快開了。
湯如意站在門後,臉上帶著笑:「國震,快進來。」
她一身淺色旗袍,頭髮盤的整整齊齊,除了眼角妝有點化重了,看不出太多破綻。
張國震看見她面色如常,心裡放下了最後的警惕。
他邁步走進休息室。
屋裡沒有其他人,倒是個約會的好去處。
正好今兒心裡窩了火,興許可以在這泄泄火。
張國震心裡一美,反手帶門。
門剛合上一半,門後橫里伸出一支槍頂在他的太陽穴上。
張國震渾身猛地僵住,渾身汗毛直立:「兄弟,冷靜。」
「有話好好說。」
邵元慶從門後現身,一手持槍,一腳把門踢上。
砰。
門關死。
外頭的唱詩聲仍在繼續。
張國震慢慢舉起雙手,轉過身。
他看清了邵元慶的臉。
身形挺拔,眼神陰沉,握槍的手很穩。
這不是臨時綁票的混混,是吃這碗飯的職業殺手。
沒有槍,距離又這麼近,想反殺太難。
湯如意捂著嘴哭了出來:「國震,對不起。」
「他們要殺我,我……我只能這樣。」
張國震沒有看她。
女人的眼淚,這會兒已經不值錢了。
他盯著邵元慶,強行擠出一絲笑意:「兄弟,你是哪路人?」
「山城的,還是延城的?」
「老子是邵元慶。」邵元慶槍口往前一頂。
張國震心徹底沉了下去。
邵元慶。
黑市上出了名的殺手,誰的錢都敢收,誰的活都敢辦。
前陣子張法堯被綁,江湖上傳沸沸揚揚。
這樣的人出現在這裡,那就是來收命的。
張國震吞了口唾沫,強行穩住心神:「原來是邵先生。」
「既然是買賣,那就好談。」
「我的身份想必你知道。」
「不管是誰請的你,他給多少,我都出五倍。」
「你知道的,我背後是李主任,還有吳隊長。你放我一馬,我保你以後在上滬橫著走。」
「小子,你嚇唬我?」邵元慶看著他,冷笑了一聲,「今兒天王老子也保不了你,因為你罪了不該罪的人。」
「誰?」張國震心頭猛地一跳。
邵元慶道:「想想你最近罪了誰。」
「泡妞、升職、發財,幹什麼不好?」
「非跟劉忠文混,盯著不該盯的人咬。」
「這不是找死嗎?」
張國震臉色變了。
他腦子轉很快,幾乎瞬間就抓住了那根線:「王學森?」
「聰明。」
「老子就是王主任的人!」
邵元慶沒有否認。
張國震瞳孔一縮。
王學森果然有問題。
而且這人的實力,遠比老師想的更深、更狠。
這人在76號裝作只愛錢財,溜須拍馬之輩,背地裡卻能調動黑市最頂級殺手,公然在教堂里設局殺人。
可他已經沒有機會了。
邵元慶能說給他聽,就代表沒想給活路。
張國震心裡一凜,沒有絲毫猶豫,噗通一聲跪在了邵元慶跟前:「邵大哥,求你給我一條生路。」
「我知道錯了。」
「我以後再也不查王主任,不,我可以給王主任做狗。」
「你要多少錢我都可以給。」
「我家裡有錢,湯家也有錢!」
「只要你放過我,要我做什麼都可以。」
邵元慶不為所動的乾笑一聲:「與其給我下跪,還不如求一求耶穌顯靈。」
「下輩子把狗眼擦亮點。」
「有些人,不是你能夠惹的。」
張國震猛地抬頭,還想再說。
啪。
邵元慶扣動了扳機。
無聲手槍悶沉作響,子彈鑽進張國震的眉心。
張國震聲音戛然而止,身體往後一仰,重重栽在地上。
他渾身抽搐著,眼裡滿是憋屈。
想他何等聰明、老辣,連赤木親之都高看一眼,卻不曾想栽在了一個劫匪和湯如意這個賤人手裡。
張國震不甘心,死不瞑目!
邵元慶走近一步,對準他的胸口又補了兩槍,再一探脖頸。
沒脈了。
妥了!
「呸!」
「什麼玩意,也配跟王主任叫板!」邵元慶沖著屍體啐了口濃痰,轉過槍口對準了湯如意。
湯如意嚇癱在地上,苦巴巴哀求道:「大哥,求你,別殺我。」
「我已經很配合了。」
「我什麼都不會說,我發誓。」
「我還可以陪你睡覺。」
「我現在就脫,讓你爽個夠。」
她哆哆嗦嗦就去解旗袍的襟扣。
邵元慶眼神變厭惡。
他最恨這種人。
活著的時候靠裝可憐騙男人,死到臨頭還想靠身子換命。
慶福站在一旁,心裡暗叫可惜。
湯如意長的確不賴,算不上艷麗、性感,但勝在會裝,尤其是那楚楚動人的清純氣。
只可惜她裝錯了對象。
老邵可不是森哥,他最恨的就是賤人。
越裝,越死的快。
邵元慶沒有廢話。
啪,啪。
兩槍之後,湯如意倒在了地上,手還抓著旗袍的襟扣。
邵元慶收起槍,走到門邊聽了聽:「小胖,走了。」
慶福點頭,把窗簾恢復原樣。
兩人戴上帽子,推門出去。
走廊里空蕩蕩的。
慶福路過樓梯口時,瞥見亨利神父抬頭看了一眼。
兩人目光碰上。
亨利神父微微一笑,抬手在胸口畫了個十字:「願主保佑你,我的孩子們。」
慶福心裡冷笑。
這洋毛子倒是懂事。
五百美金不白拿。
二人從後側小門穿出去,上了外街的汽車。
過了兩條街,車在一個公共電話亭旁停下。
慶福下車,左右看了看,確認沒人注意,這才走進電話亭投幣撥出號碼。
電話很快接通。
慶福只說了一句:「是我,貨已經出手了。」
說完,他掛斷電話,轉身上車。
「老邵,這是森哥給你的。」慶福拿起手包,掏出兩根十兩大黃魚遞了過去。
邵元慶皺眉道:「別啊,上次綁架張法堯,森哥就分了我不少。」
「再說了,我兒子出國了,我也用不了這麼多錢。」
慶福笑了笑硬塞給了他:「哎,森哥的規矩你還不知道,一碼歸一碼。」
「誰幹活,誰拿錢!」
「你要不拿,以後大家都不好意思拿,誰還有心氣替森哥打拚天下。」
「一分錢難倒英雄漢,森哥大方,舍給,也是希望弟兄們不要栽在錢這個字上。」
「說真的,我沒見過老闆這般人!行,我收了!」邵元慶一咬牙,收了下來。
「你回頭告訴老闆,我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鬼!」
「臥槽,你特麼怎麼也肉麻起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