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瞻園辦事處。
葉吉青正在廚房炒菜。
在吃飯這種關乎身家性命的事,他們夫婦信不過外人。
李世群快步走了進來,一把摟住了愛妻的蠻腰:「真香啊,每天回來就盼著這口熱和的。」
葉吉青笑道:「那你還時不時氣我?」
「不氣,以後都聽你的。」李世群埋在她發間,深深的聞著。
葉吉青手裡的鍋鏟頓了頓,回頭看他:「今兒嘴巴這麼甜,看來是有好事啊。」
李世群咬著她的耳朵輕聲道:「陳碧君跟我談過了。」
「上海灘煙土必須收為官營,一律由邵士君的稅務總局抽稅。」
葉吉青把鍋鏟往鍋邊一擱,轉過身來看他:「那你還這麼高興?」
「官營歸官營,私土歸私土。」
李世群鬆開她,頗是意道:「她說了,走私的煙土一律由我負責收繳和納稅。」
「換句話說,以後閘北、南市這些私土煙館就是咱們的專利了。」
「咱們讓誰賣,誰才能賣。」
「願意交多少稅,全看咱們心情。」
他說到這,又冷笑了一聲:「當然,這個私土的稅,明面上還是要交一部分給汪先生夫婦。」
葉吉青把火關小,拿起帕子擦了擦手:「陳碧君胃口不小啊。」
李世群點了點頭:「是啊,官方煙土主要由汪文英經營,少不了賺。剩下的私土,還要從我這兒再抽一份。」
「里里外外的錢,她都吃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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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吉青把菜盛出來,端到了桌邊:「這麼大塊肥肉,周佛海就沒爭一爭?」
李世群幫著擺好碗筷,倒了酒水:「你當汪兆銘傻嗎?」
「稅務總局的邵士君是周佛海的人。」
「煙土稅七成走官營,周佛海能不抽水。剩下三成要是還讓他吃了,陳碧君能幹嘛?」
葉吉青點了點頭。
新政府這幫人,嘴上都是主義,心裡全是生意。
煙土這東西最髒,也最肥,誰不想多咬一口。
老李這次的確是撿了個大便宜。
李世群坐下道:「另外,搞掉盛家,他們只能依賴我。」
「因為只有我背後是梅機關,能跟特務部楠本實隆他們叫上板。」
「周佛海要面子,要煙土一統落地。」
「陳碧君要錢。」
「這跟盛家廝殺的髒活,只能落我頭上。」
「現在的麻煩是,你怎麼搞掉盛家。」
葉吉青給李世群盛了湯,輕輕推過去:「別忘了,你和盛老三兄弟相稱,過去你可沒少拿他的錢。」
「再者,楠本實隆可不是省油的燈。」
「他們丟了宏濟善堂正憋著火,這時候你再動盛家,怕是有些麻煩。」
李世群端起湯碗喝了一口,眉頭跟著皺了起來。
他當然明白。
拿下落水狗盛家不難。
難的是拿下以後,讓日本人乖乖閉嘴,挑不出理來。
李世群放下筷子,抱著胳膊往後一靠:
「和盛老三那點香火情,倒是無所謂。」
「不過特務部這幫人的確麻煩。」
他眉頭微皺:「恐怕去找晴氣中佐居中調停。」
「只是晴氣慶胤胃口向來大,少不了放一大筆血,還不見能辦成。」
「過去這樣的虧,咱們沒少吃。」
「日本人吃進去的東西,是不會吐出來的。」
葉吉青臉色也難看了起來。
她管永興隆,最知道錢來快,去更快。
現在好不容易看見一座金山,卻被盛家和特務部擋在門口,換誰都心煩。
「那怎麼辦?」
葉吉青道:「這麼好的機會,咱不能就此放過。」
李世群輕輕嘆了口氣:「可惜老劉不在了,他要在肯定能有主意。」
葉吉青下意識脫口而出:「學森也可以啊。」
「臥龍鳳雛,沒有鳳雛,你也可以找臥龍嘛。」
李世群放下湯碗,不滿冷哼:「我堂堂76號主任,不能什麼事都問計於他吧?」
「如此豈不是顯我很沒能耐?」
他過去信任劉忠文。
因為劉忠文是救命恩人,也是老部下,有兄弟情分在,說話方便。
王學森不一樣。
吉青可是在夢裡喊過他名字的。
李世群心裡別著勁,無論是出於自尊還是警惕,他不可能真正把王學森當成絕對的心腹。
葉吉青笑著翻了個白眼。
她一看李世群這副樣子,就知道他那股醋勁又翻上來了。
「是,你是主任,有什麼事能難倒你?」
「不找就不找。」
男人現在風光無限,葉吉青樂的順從他。
李世群臉色緩和一些。
剛要說話,客廳電話忽然響了。
李世群起身拿起聽筒:「是我,轉進來。」
很快,另一道聲音接了進來。
李世群道:「胡處長,怎麼了?」
「是嗎?」
「四保和學森把盛一鳴抓了?」
「走私藥品?」
他滿臉驚喜的看向葉吉青,略作斟酌道:
「既然人抓了,就先交由他們審訊。」
「我這邊的事還沒忙完,還要幾天才能回去。」
「嗯。」
「藥品、人證、口供都要落實。」
「該查就查,該槍斃就槍斃。」
「好,就這樣吧。」
他掛斷電話,笑盈盈的回到了飯桌邊。
葉吉青從飯廳走出來:「盛一鳴被抓了?」
李世群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痛快笑道:
「這人啊,真是不經念。」
「胡君鶴剛來消息,四保在六號碼頭把盛一鳴給抓了,當場繳獲一大批走私藥品。」
葉吉青眼睛一亮:「盛一鳴親自在場?」
「在。」
「貨呢?」
「罐頭裡藏磺胺,帆布里裹西藥。」
「人證呢?」
「錢萬山當場指證。」
李世群笑越發舒坦:「還有錄音。」
葉吉青放下筷子,歡喜道:「好事啊!」
「這不就是瞌睡來了送枕頭嗎?」
「走私藥品,人證物證俱在,天王老子也保不了他。」
「四保這驢腦子,終於開了回竅。」
李世群笑容淡了兩分:「抓人是四保,出主意的是你的學森。」
葉吉青嫵媚白了他一眼:「什麼叫我的學森?」
「你別醋罈子打翻了,看誰都不順眼。」
「我跟學森那就是姐弟關係,人家連我一根頭髮絲都沒碰過。」
「真是張嘴就來。」
說著,她還委屈上了:「你說過去人家給咱辦了多少事。」
「你是鐵石心腸,我不暖暖人心。」
「要不人家能費心幫咱們啊?」
李世群見她這般說辭,心裡鬆快不少:「你誤會了。」
「我的意思是,你說話比我好使。」
「他替你辦事更盡心盡力。」
葉吉青掐了掐他,嗔哼道:「這還差不多。」
「人家為什麼聽我的?不就是我比你好說話,更信任他嗎?」
她慢慢給他添了酒水:「既然盛一鳴抓住了,正好這邊沒啥事,咱們回去了。」
「不回。」李世群搖頭。
葉吉青愣了一下:「為什麼?」
李世群道:「這時候千萬不能回去。」
葉吉青略一沉吟,便反應過來:「你怕盛老三求情?」
「不是怕。」
李世群淡淡道:「是嫌麻煩。」
「我回去,盛老三萬一登門求情,我幫還是不幫?」
「幫,不可能。」
「不幫,外邊就會說我翻臉無情,拿了盛家的錢還要盛家的命。」
「這種話殺不死人,卻很噁心。」
葉吉青點了點頭。
李世群繼續道:「而且,由四保他們來辦,也可以避免楠本實隆直接來找我麻煩。」
「我在金陵,電話、行程不便,事事都可以往後拖。」
「由他們鬧去。」
他冷笑一聲:「胡君鶴為什麼急著打電話,不就是怕四保他們立功嗎?」
「我這時候回去,對己,對學森他們都不利。」
「還是在這多住幾天。」
「等盛一鳴案落實了再說。」
葉吉青聽完,心裡更覺妥帖:「這麼說,學森就是專門挑這個時候對盛家下手的。」
「應該是。」
李世群由衷的點了點頭:「有時候真覺這小子跟我心有靈犀,有他在的確省心不少。」
葉吉青哼了一聲:「我就說學森比劉忠文好使,是大忠臣吧?」
「你回去可好好賞他。」
李世群斜了她一眼:「嗯,給點錢可以。」
他頓了頓,故意道:「但他要是打我媳婦的主意,這可不能給。」
葉吉青掐他:「討厭,你又來了。」
話雖如此,她心裡卻是另一番光景。
人家學森哪裡還用你給。
早就吃到肉了。
誰讓你當初罵老娘賤人、婊子的呢?
這就是代價!
……
翌日,辦公室。
天愈發的冷了,王學森坐在壁爐邊喝了泡熱茶。
看了眼手錶,他起身拿起電話撥了個號碼:「麻杆兒,過來一趟。」
沒多久,門外響起兩聲輕敲。
「進。」
麻杆兒推門進來:「主任,您吩咐。」
王學森隨口問:「盛一鳴那邊怎麼樣了?」
麻杆兒立刻答道:「吳隊長連夜審了,動了刑。」
「這小子倒是硬,咬死不認,說自己被人陷害了,死活不肯畫押。」
王學森笑了一聲:
「錢萬山手裡錄音都有,碼頭上又是人贓俱獲,他認不認有什麼區別?」
麻杆兒道:「可不是,吳隊長差點沒氣出心臟病,當初一槍斃了他。」
「劉全德呢?」王學森又問。
麻杆兒立刻道:「劉全德倒是老實多了,一直嚷嚷著要見您。」
「不過吃飯吃挺香。」
「今早還跟看守說,想每頓加兩個饅頭。」
王學森笑了:「那就給他加兩個。」
麻杆兒愣了一下:「真加啊?」
「加。」王學森道。
顯然,劉全德已經接受了現實。
想多吃兩個饅頭,無非是養足體力等機會出去。
人呀,不吃點虧,是不會知道時間寶貴的。
有了這一通「嚇唬」,劉全德出去估計第一時間就起了現金、變賣產業跑路了。
麻杆兒躬身道:「嘞,主任,那我這就去安排。」
「去吧。」
麻杆兒退了出去。
王學森剛打算去審訊室會會盛一鳴,電話響了。
他順手抄起:「是我。」
「在!」
「好!」
他掛斷電話,擺好了茶盤。
片刻後,門被推開。
胡君鶴先進來,身後跟著一個提著黑皮包的老男人。
正是盛老三。
胡君鶴笑嗬嗬道:「學森,盛老闆專程來拜會你。」
盛老三立刻拱手:
「王主任,犬侄年輕不懂事,給諸位添麻煩了。」
王學森笑道:「盛老闆客氣了。」
「不過人是四保抓的,案子也是吳隊長在審,我恐怕幫不上什麼忙。」
胡君鶴聽有些惱火。
幫不上?
就吳四保那狗腦子能撈到這麼大的魚,不是王學森在背後搗鼓就怪了。
胡君鶴表面依舊笑容燦爛:
「行了,學森,咱們兄弟之間就別繞彎子了。」
「吳四保都說了,這事你心裡最清楚。」
「盛老闆來都來了,你總不能讓人家白跑一趟吧?」
王學森看了他一眼,點頭道:「胡處長發話,我怎麼也給面子。」
「二位坐吧,喝茶。」
胡君鶴拍了拍王學森肩膀:「你們聊,我那邊還有點事,就不打擾了。」
說完,他起身就走。
他只收錢帶路引薦。
幫著說情,李世群都躲金陵不回來,誰還趕著往上湊,除非腦子進水了。
王學森笑道:「老胡慢走。」
門一關。
王學森坐回椅子裡,給盛老三倒上了茶水。。
盛老三開門見山:
「王主任,明人面前不說暗話。」
「我懂規矩。」
「只要一鳴能出來,盛某願意出三萬美金。」
他頓了頓,立刻補了一句。
「王主任要是不方便收美金,現大洋也可以。」
「多少都好商量。」
王學森端起茶杯,吹了吹:「盛老闆,這不是錢的事。」
盛老三賠笑道:「我知道,一鳴和王主任之間有些誤會。」
「年輕人不懂事,嘴賤,手也賤。」
「這樣。」
「只要王主任高抬貴手,我讓他在百樂門門口放鞭炮,當眾向你賠罪。」
「再登報七天,白紙黑字,把歉意寫清楚。」
王學森抬眼看他:「盛少爺那種人,也肯低頭?」
盛老三苦笑:「人在屋簷下,不低頭怎麼行?」
「王主任,盛某是真心來的。」
他說完,打開皮包從裡面取出三疊百元美鈔推了過來:
「這是誠意。」
「事成之後,還有厚報。」
王學森看都沒看一眼,淡漠發笑:「盛老闆還是沒明白。」
「盛一鳴私自販賣違禁藥品,錢萬山等人當場指證,還有錄音。」
「吳隊長昨晚在六號碼頭拿人拿貨,幾十雙眼睛看著。」
「這案子就算他不簽字,也能結。」
王學森繼續道:「現在不是你花錢贖不贖人的問題。」
「而是盛一鳴嘴裡會不會咬出別人。」
盛老三眉頭一緊:「王主任這話是什麼意思?」
王學森敲了敲桌子:「碼頭是誰的?」
「帆布和罐頭是誰家的官牌?」
「盛一鳴一個晚輩,能不能調動這麼大一批貨?」
「真要一條條查下去,盛老闆,你覺會查到誰身上?」
盛老三臉色大變。
他原本想著王學森年輕,好面子。
三萬美金加一場公開道歉,足夠讓這個年輕人順著台階下來。
可王學森壓根沒談盛一鳴。
他談的是盛家,真特麼要了老命。
盛老三勉強擠出笑:
「王主任,一鳴這事明顯是被人下了套。」
「錢萬山是什麼人,你我心裡都有數。」
「他一個買貨的,怎麼就這麼巧帶了錄音機?」
「這不是陷害,又是什麼?」
王學森笑了:「陷害?」
盛老三與他對視片刻,語氣強硬了幾分:
「王主任,你應該知道我們一直替楠本實隆先生辦事。」
「有些貨、碼頭,也都是日本人默許的。」
「還請王主任不看僧面看佛面,方便……」
話音還沒落完,王學森抬手冷冷打斷他:
「盛老闆,這話慎重。」
「否則容易引起誤會,不知道的還以為你是在指證楠本先生。」
「你是……這個意思嗎?」
盛老三臉色驟白:「我不是這個意思。」
「那你是什麼意思?」王學森盯著他,「盛老闆,飯可以亂吃,話不能亂說。」
「你以為楠本先生是靠山。」
「也許人家現在最想做的,就是跟你們撇清關係呢?」
盛老三有些尷尬,張了張嘴不知該說什麼好。
王學森往椅背上一靠,淡淡笑道:「如果我沒猜錯,你到現在都聯繫不上楠本實隆吧。」
盛老三臉上的肥肉顫了一下。
何止聯繫不上,他早上親自登門拜訪,人家一句身體不適,不便見客就打發了。
盛老三當時就明白,麻煩大了。
來這只是心存僥倖罷了。
王學森掐滅菸頭,輕舒煙氣:「人要識趣。」
「現在想讓盛一鳴死的人太多了。」
「盛一鳴活著,對誰有好處?」
「盛老闆,你是老江湖,我說再直白一點。」
「盛一鳴死了,這案子就可以到他為止。」
「他年輕氣盛,背著家裡走私藥品,想另開財路。」
「盛家不知情。」
「你這個叔叔心痛歸心痛,卻也只能大義滅親。」
盛老三雙眼一圓,手不自覺顫抖了起來。
他聽懂了。
這是要他親手把侄子推下去。
盛一鳴不只是侄子,還是他最看重的晚輩、接班人。
可接班人再重要,也不能拖著自己一起陪葬。
王學森繼續說道:「盛一鳴不死,吳四保早晚會撬開他的嘴。」
「到時候他嘴裡吐出來的名字,盛老闆未必愛聽。」
「死一個,還是死一戶口本,盛老闆想清楚了。」
盛老三心防瞬間垮塌。
他無奈的深吸一口氣:「真的沒有一絲迴旋餘地?」
王學森指了指北邊:「這你別問我,你去找汪先生啊。」
盛老三明白了。
這已經不是王學森個人和盛一鳴的仇。
是新政府要動盛家。
盛一鳴只是被王學森按到了刀口上。
盛老三坐在椅子上,整個人像老了幾歲。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緩緩點頭:
「好吧,打擾了,王主任。」
他伸手就要去收桌上的美鈔。
王學森一把按住了他的手。
盛老三皺眉:「什麼意思?」
王學森笑了笑,抽走其中一遝:「這一萬美金我收。」
說著,他抓起電話撥了出去:
「喂,鴻運樓郭老闆嗎?是我,王學森。」
「弄幾個招牌菜,送到76號門衛處。」
他掛斷電話,又從柜子里拿出一瓶紅酒遞給盛老三:
「我這人做買賣向來公平。」
「一萬美金,一頓豐盛的斷頭飯。」
「盛老闆,不虧。」
尼瑪,這可是一萬美金啊……盛老三肉疼的咬著牙道:「反正人是保不住了,這頓飯我就不送了吧。」
王學森點點頭:「可以。」
「那我讓食堂給他送兩個冷饅頭,一碗涼水。」
「反正盛少爺骨頭硬,應該不挑。」
盛老三一時沒聽明白。
王學森探身冷笑:「不過我提醒你。」
「人餓著,心就慌。」
「心慌嘴巴就容易亂說。」
「吃飽喝足,對誰都體面。」
「盛老闆,你覺呢?」
盛老三懂。
王學森這是強買強賣,見了錢絕不走空。
哎,權當花錢消災吧!
沒趕盡殺絕就已經不錯了。
盛老三閉了閉眼,吐了口氣道:
「王主任說有理。」
「這頓飯,我送。」
王學森笑了笑,把那一萬美金收進抽屜:「盛老闆有情有義,去送送吧。」
盛老三向他微微欠身:「謝了。」
說完,他轉頭快步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