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村是個單身漢,老實、穩重。
他平時沒什麼特別的愛好,唯獨喜歡下幾盤棋,睡前再小酌幾杯。
面對小鹿晉三的熱情邀請,中村下意識地推脫:
「不了,最近有些累,我想回宿舍躺一會兒。」
小鹿晉三風趣的拍了拍他的肩膀:
「躺啥啊。」
「人死後自會長眠,把大好光陰花在睡覺上,那是蠢蛋和懦夫的行為。」
「不如去我家裡一塊喝一杯,順便下兩手。」
「我最近正好得到了一本絕版棋譜,咱們交流一二。」
中村推扶了一下黑框眼鏡,頗覺有理,當即躬身行禮:
「前輩所說甚是,光陰寶貴,用來睡覺確實太過可恥。」
小鹿晉三滿意地點頭:
「這就對了,請吧。」
兩人很快進了小鹿晉三的住處。
小鹿晉三拿出珍藏的清酒,擺上棋盤,兩人便在榻榻米上廝殺起來。
待數瓶清酒下肚,中村已經暈的看不清棋盤上黑白子了。
他連連擺手,舌頭有些打結:
「前輩,我不,不能喝了,得回去了。」
「明早還有要事。」
小鹿晉三心裡頓時一動,故意誘導他:
「老弟,赤木處長向來凡事親力親為,你無非就是整理文件,端茶倒水,能有什麼要事。」
中村擺手傻笑,打了個酒嗝:
「你不懂,夫人身體有喜了,得定期去宏恩醫院檢查,明天早上的事萬萬耽擱不得。」
小鹿晉三深知情報來了。
他強壓下心頭的激動,繼續勸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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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打緊,時間還早,再喝兩杯,待會我送你回去,絕對影響不了你明早的差事。」
中村連連搖頭,「真,真的喝不了了,醉酒會壞事。」
小鹿晉三眼珠一轉,湊近了些:
「這樣,喝完這兩杯,我回頭把我的同鄉慧子小姐介紹給你。」
「你不是經常去資料室嗎?」
「喝了這杯,我親自去給你說情。」
中村眼睛頓時亮了,滿臉紅暈,也不知道是酒意還是羞澀:
「前輩說話可得當真,來,乾杯。」
兩杯酒猛灌下去。
中村直接癱軟在椅子上,徹底不省人事。
小鹿晉三早就在酒里動了手腳。
這藥效發作,中村能睡到明天中午十二點去,而且醒來後什麼都記不起來。
小鹿晉三並不著急。
中村的宿舍離他住的地方不遠。
他耐心地等到凌晨,外面樓道夜深人靜。
小鹿晉三走到樓道里偷偷看了幾眼,確定四下無人,用力背起爛泥般的中村,悄悄來到了中村的房間門口。
他從中村的口袋裡掏出鑰匙,打開門,將人放平在床上。
隨後躡手躡腳地退了出來,帶好房門。
做完這一切,小鹿晉三回到房間,簡單化了個妝,戴上一頂壓低的禮帽。
他離開寓所,驅車來到一家咖啡館前台。
這種地方使用公共電話的人多,就算日後有人要查,也很難查到他的頭上。
他迅速撥通了一個號碼。
「喂,是我,有現貨,咖啡館對面見。」
「好,我記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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掛斷電話,小鹿晉三回到車上。
片刻後,一輛車牌尾號073的黑色轎車緩緩駛來。
小鹿晉三立即發動汽車調頭。
借著兩車錯身而過的短暫空檔,他隨手一拋,將裝著情報的鋼筆精準地扔進了對方半開的車窗內。
隨後,他一腳油門,汽車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黑色轎車後排。
秦志撿起落在座椅上的鋼筆,遞給了一旁的慶福。
慶福擰開,抽出裡面的紙條,打開手電掃了一眼。
「老秦,辛苦了,你這趟的辛苦費,包括你的家人都交給我了。」
秦志咳嗽了幾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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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這身體也撐不了幾個月了,能把老母和家人託付給你老弟,我放心。」
慶福看了他一眼,神色凝重:「老兄保重。」
秦志這段時間跟警務處的人接觸太多,日本人和76號一旦鐵了心要查,秦志很難跑掉。
想到這,他皺了皺眉:
「要不我今晚就送你離開,先去浙江避避風頭。」
秦志淡然笑道:
「謝了,但我不想走了。」
「我想親眼看到赤木親之死。」
他望著窗外的黑夜,眼神中透著一股決絕。
「我本就是一市井小民,日本人來了,飯碗被砸了,原本只敢忍氣吞聲。」
「如今臨死前,還能做成這樣的壯舉,當一回英雄。」
「不虧。」
「就算去了九泉之下,我也能向老秦家列祖列宗交差了。」
慶福重重地點了點頭:「老哥好樣的,那我就不勸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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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答應你,以後只要我還有口氣,每年清明都會托人給你燒紙。」
秦志笑了。
「謝了。」
慶福拍了拍他的肩膀,拉開車門走了下去,身影迅速融進街角的黑暗中。
……
翌日,清晨。
王學森和占深並肩走進熱氣騰騰的早餐店。
很快,小董端著兩碗雲吞麵走了過來:
「小鹿晉三昨天半夜送來了情報,赤木親之今天早上八點到九點間,可能會去宏恩醫院。」
「陳區長和蔣安樺第三大隊已經制定了詳細的刺殺計劃。」
「具體情報,還得等小鹿晉三的進一步確定。」
王學森不動聲色地點了點頭。
吃完早點,兩人結帳上車。
王學森看了看手腕上的表,轉頭看向駕駛座上的占深:
「這樣,你讓老林親自去盯一下場。」
「如果陳區長那邊搞不定,就讓老林出手兜底。」
「讓他使那把能改造過的點38,用改造的達姆彈,這玩意威力大。」
占深點頭:「嗯,等送你過去,我就去通知他。」
「宏恩醫院必經愚園路和地豐路交叉口,讓老林去那等著就行。」
王學森笑了:「不愧是獨行俠,你對上海灘挺熟啊。」
占深目視前方,笑了笑道:
「當然,我一個干殺手的,不敢說是上海灘的活地圖,租界地形還是摸得滾瓜爛熟的。」
「尤其是那些老弄堂,往裡一紮,神仙來了也找不著。」
王學森靠在副駕駛的椅背上,神情放鬆:
「那行,今晚回家咱倆可以開香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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占深瞥了他一眼。
「你似乎對刺殺赤木親之很自信啊。」
王學森慵懶笑道:「自信是成功之母。」
他轉開話題。
「對了,孩子名字取好了嗎?」
占深的眼神柔和了起來:
「取好了,男孩就叫耀祖,丫頭到時候你來取。」
「你會寫歌,文採好,取的名字肯定好聽。」
王學森皺了皺眉:「耀祖會不會太土了?」
占深握緊方向盤,語氣堅定:
「不土。」
「我老子是漢奸,我兒子絕不能再當漢奸,必須得是光宗耀祖的英雄好漢。」
王學森無語撇嘴:「你對老尹的怨念很深啊。」
「行吧,耀祖也挺好的。」
……
上午八點半。
公共租界警務處大樓。
赤木親之正坐在辦公桌前,低頭批閱文件。
一個老媽子快步走了進來,神色焦急:
「先生,夫人問您什麼時候出發。」
赤木親之眉頭一皺,放下手中的鋼筆:「出發乾什麼?」
老媽子愣了一下:「今天夫人定期去宏恩醫院孕檢,難道您忘了嗎?」
赤木親之一拍額頭,臉上閃過一絲懊惱:
「抱歉,我昨天已經安排了中村助理,讓他開車陪夫人去醫院。」
「他沒去接夫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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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媽子搖了搖頭:「沒有,夫人那邊正著急呢。」
赤木親之臉色沉了下來:「中村這個愚蠢的傢伙。」
他拿起桌上的電話,撥了中村宿舍的號碼。
聽筒里傳來冗長的嘟嘟聲,一直沒人接聽。
赤木親之掛斷電話,立刻叫來門外的警衛:
「去後邊的宿舍樓,把中村給我找來。」
警衛領命而去。
沒過多久,折了了回來,低著頭匯報:
「處長,中村喝醉了,到現在還沒醒。」
「請問要通知醫務室給他醒酒嗎?」
赤木親之臉色鐵青,擺了擺手:
「算了。」
警衛鞠躬退了出去。
赤木親之靠在皮椅上思索了起來。
他深知自己是軍統頭號懸賞對象,對妻兒的安全向來看的很重。
中村去不了,換做其他警衛去護送,他實在不放心。
正好上午處里沒什麼要緊的公務。
最近因為工作繁忙,夫人對他已經有了不少怨氣,難得空閒,陪她一趟吧。
赤木親之拉開抽屜,將配槍插進腰間的槍套里,大步走出了辦公室。
……
窗邊。
小鹿晉三死死透過縫隙盯著樓下的停車場。
富貴就在眼前。
他必須得儘快確定赤木的行程。
老天保佑,赤木一定要親自前往宏恩醫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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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是天照大神感應到了他的祈禱。
很快,他就看到一輛轎車緩緩駛了進來,赤木親之戴著圓帽在一個警衛護送下上了汽車。
雖然看不清車裡的情況。
小鹿大致也能推測出,司機加警衛,赤木和夫人坐在後排。
兩個警衛,老秦那邊的人應該能搞定吧。
畢竟花了這麼多錢來收買自己。
不下點血本多請點殺手,也說不過去。
目送汽車遠去,往宏恩醫院方向駛了去,小鹿晉三走回辦公桌邊迅速撥通了秦志那邊的號碼:「是我,確定了,他往宏恩醫院方向去了。」
「車牌尾號,7798。」
「兩個警衛。」
說完,他麻利掛斷了電話。
愚園路和地豐路岔口。
不遠處的銀行旁邊,停了一輛汽車。
另一邊的早點店旁,兩個黃包車夫正蹲在路邊抽菸閒聊。
早餐店裡。
林懷布正在大口吃著牛肉麵。
他特意多加了一份牛肉,過去窮,啥都可著老娘和媳婦,他吃麵都只敢吃二兩的。
現在跟了把弟王學森,吃穿不愁。
他不僅多加牛肉,還加了兩個茶葉蛋。
麵條必須是大碗的,直接三大碗。
主打一個吃飽、吃爽。
林懷布邊吃,撥了顆生蒜往嘴裡一扔。
吃麵不吃蒜,香味少一半。
邊吃,他雙眼往路口掃了過去。
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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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木的汽車駛了過來。
林懷布三兩口把剩下的麵條塞進嘴裡,又喝了幾大口湯,然後手搭在了腰間,往汽車後方摸了過去。
砰!
停在銀行門口的汽車猛然發動,直接打橫,擋在了道路中間。
「八嘎!」
司機一個急剎。
赤木意識到不好,大叫道:「快,快掉頭。」
砰!
兩個黃包車夫從左右衝出,照著駕駛座就是一通射擊。
司機當場慘死,汽車失控撞在了前面的車上,徹底失去了控制。
砰砰!
一時間槍聲大作。
赤木親之頓覺頭皮發熱,已然是被流彈擦傷。
他顧不上擦拭順流到臉頰的血水,先是按倒夫人,然後猛地打開車門翻出去。
借著車門,當場還擊。
作為警務處長,赤木正是年富力強之時,擅長格鬥、射擊,骨子裡驍勇兇悍。
此刻竟是半點不慌。
啪啪!
他隨手兩槍,正前方和離他最近的刺客就倒在了血泊中。
另外一個刺客見狀,調整方位,邊跑邊試圖還擊。
但一直找不到合適的射擊位。
放了幾槍空的,撒腿就跑。
遠處。
陳公澍和蔣安樺拿著望遠鏡,一看沒能得手,兩人臉都綠了。
要錯過了這次刺殺機會,以後再想殺赤木就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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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幫廢物。」陳公澍氣的破口大罵。
「我親自去。」蔣安樺轉身就要走。
「來不及了,這可是愚園路,周佛海、李世群都住在這條路,全是憲兵和特務。」
「時機轉瞬即逝,現在過去就是送死。」
陳公澍拉住他,無奈道。
「哎!」蔣安樺重重嘆了口氣。
……
瑪德!
軍統這幫蠢貨真不靠譜。
林懷布知道,該自己出手了。
他健步如飛,迅速趁亂繞到赤木身後,瞄準正在射擊的赤木,啪的扣動了扳機。
達姆彈精準透入赤木的後背。
赤木悶哼一聲,扶著車門軟了下去。
林懷布連看都不看,撒腿就跑。
他除了打槍准,更對槍械了如指掌,點38威力大,這麼近距離足夠打穿心臟了。
而且,達姆彈還會開花爆炸。
就是大羅神仙來了,也難救。
巡捕、特務、憲兵馬上就會到,晚一秒鐘,就得交代在這。
林懷布拔足狂奔,打著時間差,一頭往另一邊的巷子跑了過去。
遠處樓房裡。
陳公澍和蔣安樺面面相覷。
「是你的人嗎?」蔣安樺看向陳公澍。
陳公澍微微一琢磨,點頭道:「算是吧,走,該撤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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