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鹿晉三在辦公室里來回焦躁踱步,後背滲出了冷汗。
按照時間推算,如果秦志那邊刺殺順利,在地豐路路口就該有槍戰發生了。
離那邊最近的巡捕房和警務站點,這會兒應該已經接到了消息。
可是電話一直沒響,外面也沒有任何動靜。
小鹿晉三緊張的心要蹦出嗓子眼了。
要是秦志的人慫了還好,頂多就是計劃流產。
可要是當街刺殺失敗,赤木親之活著回來了,對這件事展開梳理,那麻煩可就大了。
首先,自己住在宿舍樓,即便昨晚做得再隱蔽,依舊不能確定是否有人看見過他和中村。
還有,最近自己找過赤木幾次,雖說是為了替弟兄們爭取利益,但出頭這事沒跑了。
更別提秦志派人來過警務處好幾次。
一旦赤木倒騰查起來,自己暴露的風險極大。
以赤木的狠毒和嚴厲,到時候該吃槍子的就是自己了。
天照大神保佑,一定要讓那老狗死透。
他心頭默默祈禱著。
正想著,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小鹿晉三嚇了一跳,連忙快步走回辦公桌後坐下,隨手抓起一份文件,裝模作樣地看了起來。
砰的一聲,門被推開了。
藤木一齋沖了進來,氣喘吁吁地大喊:
「督察長,出大事了!」
「赤木處長剛剛在地豐路與愚園路岔口遭遇槍擊!」
小鹿晉三猛地站起身,雙眼瞪的滾圓,故作震驚:
「什麼!」
「赤木處長和夫人情況怎樣了?」
他可不敢在藤木面前表現得太露骨。
平時發發牢騷行,真到了要命的關頭,搞不好會被這傢伙賣了,還是穩重些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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藤木一齋也裝作很沉痛的樣子,搖了搖頭:
「夫人沒事,但赤木處長中了一槍,據說現場流了很多血,現在正送往醫院搶救。」
小鹿晉三閉上眼,一臉虔誠地哀嘆:
「赤木處長忠於帝國和天皇,天照大神一定會庇佑他逢凶化吉的。」
藤木一齋也趕緊跟著附和:
小鹿晉三睜開眼,神色變得異常凝重。
他拿起桌上的電話,迅速撥通了一個號碼:
「鈴木大使,我是小鹿晉三。」
「很抱歉,您應該已經聽到了這個可怕的消息,赤木處長很不幸遇刺了。」
「是,是!屬下明白,立即接管警務處,不惜一切代價追查兇手。」
掛斷電話後,小鹿晉三慢慢站直了身子。
他看向藤木一齋,眼神中不再是昔日難兄難弟的親熱,取而代之的是高傲與冷漠:
「鈴木大使有令,令我暫時代理警務處長一職,追查兇手。」
藤木一齋愣了一下,旋即明白城頭換了大王旗,連忙諂媚道:
「恭喜小鹿君,以後還請您多多指教。」
小鹿晉三眼神一冷:
「那你還愣著幹嘛?還不快去布置人手搜查?」
藤木一齋被他凌厲的眼神激的打了個寒顫,連連點頭。
「明白,屬下立即去辦。」
他轉身走到門口,又頓住了腳步,轉過身來看向小鹿晉三,搓著手意有所指的笑了起來。
小鹿晉三皺起眉頭:「還有事?」
藤木一齋嘿嘿笑了兩聲:
「是這樣的,小鹿處長,您看赤木處長一時半會是回不來了。之前弟兄們謀劃的那批藥,您看是不是可以入庫了?」
小鹿晉三心裡冷笑,知道這傢伙賊心不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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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批藥仍需要調查,我不是赤木處長,只要是藥品就打上走私、違法的標籤。」
「如果對方是從租界倒的藥,用處是往江浙軍用,這些都是可以重新審量的。」
眼看藤木的臉色拉了下來,小鹿晉三話鋒一轉:
「當然了,弟兄們這些天來的辛苦我都在看在眼裡。」
「尤其是我們的家屬親人,也存在用藥緊迫的情況。我決定了,抽出三分之一入庫,交由你和其他股室處理。」
藤木一齋大喜過望,連連鞠躬:
「多謝小鹿處長,我這就去告訴他們這個好消息。」
小鹿晉三冷冷地補充了一句:「記得讓總務後勤把帳做得清楚、明細些,別留下什麼把柄。」
藤木一齋哈腰點頭。
「明白,您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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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藤木退了出去,順手關上門,小鹿晉三興奮地握緊雙拳,渾身陣陣發抖。
王桑說得沒錯,人只有靠自己。
撐死膽大的,餓死膽小的。
赤木,老子早就該送你去地獄了。
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穿上,叫上兩名警衛驅車直奔醫院。
他必須儘快確定赤木的傷勢。
最好能親眼看到這條擋道老狗變成一具屍體。
……
76號。
王學森正坐在胡君鶴的辦公室里,端著茶盞閒聊風月。
叮鈴鈴。
電話響了起來。
胡君鶴放下茶杯,拿起聽筒:
「是我。」
:
「是嗎?」
「你確定?好,我知道了。」
掛斷電話後,胡君鶴搖了搖頭,重新坐回沙發上。
王學森放下茶盞,看著他:
「老胡,出什麼事了?」
胡君鶴嘆了口氣:「剛剛接到消息,赤木處長遭遇槍擊,在醫院搶救無效,噶屁了。」
王學森面色平靜:「早晚的事。」
胡君鶴深以為然地點點頭:
「是啊,這傢伙自稱是中國通,可我看他並不怎麼通。」
「狗急跳牆的事,他就不懂。」
「你說陳公澍就剩第三大隊了,東躲西藏的。」
「好不容易中儲行和軍統的對戰剛剛停息,大家都能喘口氣,多好啊。」
「赤木不懂事,非得趕盡殺絕,這不遭了報應。」
王學森輕笑了一聲:
「何止是這點事,好多人在租界想做點買賣,都被他卡得死死的。」
「這世道擋人財路是大忌啊。」
胡君鶴低聲問道:「老弟,你說說,日本人真的能贏嗎?」
王學森伸手指了指他:「你老兄又給我出難題。」
胡君鶴擺了擺手:
「哎,閒聊,閒聊而已,出不了這個門。」
王學森端起茶杯,公式化回答:「反正我對主任是有信心的。」
胡君鶴撇了撇嘴:
「跟我還不老實,怎麼,我還能亂嚼你舌根啊。」
他喝了口茶,繼續說道:
「怎麼說呢,反正我覺得不太穩,日本人現在明顯乏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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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點從他們對新府不斷讓步,急迫想跟山城談判就能看出來。」
王學森放下茶杯,表情嚴肅起來:
「老兄,現在談這個還早,還是悠著點,小心隔牆有耳啊。」
胡君鶴點點頭:「也是。」
正說著,辦公室的門被推開了。
彭三虎大步走了進來,剛要開口說話,見王學森在,立刻笑著打了個招呼:
「王主任也在啊。」
王學森很識趣地站起身:
「老胡,那你們聊著,我還有事先走了。」
胡君鶴也沒挽留:「那行,改天再聊。」
待王學森走出門,彭三虎立刻反鎖好門,快步走到近前:
「君哥,弟兄們已經盯住了那個點。」
「這幫人有一條專門的渠道,通過青浦游擊隊往太湖方向輸送軍火物資。」
「他們的手段是從黑市或者日本僑商手裡購買軍火,然後拆分成零件分批夾雜在一些煤炭或者石料、麻布中倒出去。」
「可以確定,這些貨物最終流向是皖北的新四軍部。」
「不僅如此,這幫人還倒賣鹽、棉、白糖等物資。」
「基本可以斷定是紅票無疑了。」
胡君鶴眼神一凝:「人盯住了嗎?」
彭三虎用力點頭:「聽你的,沒動,都死盯著。」
「從情報分析來看,他們極有可能今晚出貨。」
胡君鶴手指在桌面上敲擊了兩下:
「嗯,如果他們再交易就直接抓人。」
「最近萬里浪、吳四保的風頭都很盛,咱們情報處也該做做事了。」
「要不然,吳四保回頭開會又該說咱們情報處是吃乾飯的了。」
彭三虎挺直腰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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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那我忙去了。」
……
王學森回到辦公室,關上門,心頭喜憂參半。
喜的是赤木親之這個大麻煩終於死了,蘇州河的運輸線算是保住了。
憂的是不知道老林那邊情況怎樣了。
愚園路警力、巡捕很足,一不小心就會身陷重圍,老林雖然身手好,但畢竟是單槍匹馬。
一旦被圍住,就是死路一條。
熬到下午。
占深推門走了進來,反手將門關嚴:
「打探過了,老林沒事,近距離一槍擊中赤木親之的背心。」
「鬼子送醫院的路上就咽氣了。」
「老林已經安全撤回去了。」
王學森長長地鬆了口氣,懸著的心總算落了地:「小鹿晉三那邊怎樣?」
占深拉開椅子坐下:
「聽說已經接管警務處了,這批藥遲些應該能回來。」
王學森靠在椅背上:「這個我不擔心,錢早晚都能賺回來,只要路子通了就行。」
占深眉頭微皺:
「只是現在日本人發了瘋似的滿城尋找兇手,秦志怕早晚得露了。」
王學森擺了擺手:
「無妨。」
「赤木要不死,秦志難逃一劫。」
「但現在小鹿晉三掌握了警務處,而且秦志又是走的李主任的路子。」
「以主任的謹慎,他是不會深查的。」
「等過了這股風,到時候肯定隨便找一個替死鬼結案。」
「秦志大體是安全的。」
:
……
下午。
李世群在76號召開了緊急會議,商討配合憲兵、警務處追查刺殺赤木親之兇手一事。
會議開得很長,各部門都在表態。
待散會後,已經是晚上八點了。
王學森乘車回到家。
剛一進家門,就看到蘇婉葭和惠香夫人正坐在沙發上閒聊。
「毒婦」。
王學森在心裡暗罵了一句。
日本女人真不要臉,都有毒了,就別到處亂竄禍害人了。
他臉上掛起笑盈盈的表情,邁步走了過去:
「什麼風,把夫人給吹來了。」
惠香夫人轉過頭,看著他:「在你這還能有什麼風,當然是金錢風。」
「你上次托我打聽的事有眉目了。」
王學森見蘇婉葭正看著自己,求生欲很強的接話:
「你說那批被黑龍會扣押的貨物啊。」
「你不說我都忘了。」
「這都多少天了,你這辦事效率也不行啊。」
蘇婉葭白了他一眼:「哪有你這麼說話的,人家幫你,你還嫌人磨蹭。」
王學森心裡暗笑,惠香這賤婦不止喜歡挨罵,還喜歡挨打,越罵她越興奮。
他嘴上卻笑著應和:
「是。有勞夫人了。」
蘇婉葭知道惠香來肯定不是為了拌嘴的,便笑著站起身:「正好,我去樓上晾衣服,你和夫人先聊。」
「失陪。」
她向惠香微微欠身,身姿盈盈地向樓上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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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蘇婉葭年輕、豐腴的背影,惠香羨慕感慨:
「學森,我終於知道你為什麼這麼戀家了。」
「得妻如此,夫復何求。」
「蘇小姐漂亮、高雅,還識大體,真的很難得。」
王學森笑了笑,目光落在她領口的心形吊墜上:「你還戴著這塊石頭?」
惠香伸手撫摸著吊墜:
「當然,這是我人生最快樂的回憶。」
「我只恨自己有眼無珠,失去了它。」
「學森,其實我心裡始終沒有忘記你,你看看。」
說著,她竟然毫不避諱地轉過身,輕輕解開和服的帶子,現出了雪白的後背。
背上赫然刺著一雙翅膀。
下方豁然是王學森的名字。
王學森嚇了一跳,趕緊伸手把她的和服提了起來,重新掩好。
鬼子女人無恥起來,真特麼不要臉啊。
他壓低聲音罵道:
「你經過我允許了嗎?把老子的名字刺在了你背上。」
惠香轉過身,看著他:
「你不懂,只有那些男人咬牙切齒罵你的時候,我才會感到滿足,覺得你依舊與我在一起。」
王學森恍然大悟:
「明白了,怪不得盛一鳴見了老子跟有仇似的。」
惠香嫣然嬌笑,越說越露骨:
「在我這,你從來都是獨一無二的。」
「跟你在一起,我叫你爸爸。」
「跟他們在一起,都是我讓他們叫媽媽。」
王學森氣樂了,還挺會玩啊:「他們叫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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惠香一臉得意:
「當然,他們很享受,比親兒子還乖。」
「怎樣,你平白多了些孝子賢孫不好嗎?」
王學森實在受不了她這套變態邏輯,連忙擺手:
「行了,說正事,要多少錢。咱倆肯定是沒戲了,你有毒。」
惠香神色黯然,痛苦地看著他:
「我知道,但咱們之間就真的只有錢嗎?」
王學森真想撕了她的嘴。
萬一讓樓上的婉葭聽到,這不是招黑嗎?
他冷著臉:「難道除了錢,還有別的嗎?」
惠香把玩著心形吊墜,幽幽嘆了口氣:
「貨我已經給你拿回來了,錢就不用了。我打算回國了。今天是特意來向你告別的。」
說著,她雙目一紅,眼中滿是期待與不舍之色。
王學森皺了皺眉:「在上滬待的好好的,怎麼突然要回去?」
惠香輕嘆一聲:
「嫁人,我母親家族給我介紹了一位海軍部的將軍,家裡人都希望我能嫁給他聯婚。」
王學森忍不住笑了:
「他能看上你?」
惠香抬起頭:「你忘了,我前夫留了很多錢。」
「再者,他來上滬時見過我,一直在暗中追求我。」
王學森點點頭:「也是,你可是富婆。」
「那祝你幸福,再見。」
惠香並沒有起身,而是緊緊盯著他:「其實我今天來是托你一件事的。」
王學森靠在沙發上:「我就知道你有事,廢這半天話,又是爸爸,又是媽媽的。」
「麻利的,婉葭還等著給我修指甲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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惠香臉頰微紅,壓低了聲音:
「是這樣的,我前夫給我留了一大筆錢,其中有不少珠寶和金條。」
「我擔心在運輸途中會被人動手腳,更怕回去會被未婚夫和族人吞掉。」
「我想把這些財貨真正值錢的部分交給你保管。」
王學森沒想到還有這種天上掉餡餅的好事,眼睛都直了:
「你就不怕我也吞了?」
惠香看著他的眼睛,篤定道:
「我年長你一兩輪,你我更知彼此深淺。」
「我知道你的為人。」
「錢留給你,將來有朝一日,我若真落難了找你討要,以你的人品多少也會返還我或者我的後人一點。」
「可落到其他人手上,很可能我什麼也剩不下。」
「而且在你這裡,他們拿不到錢,我就會安全一些。」
「所以,沒有比你更好的保管員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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