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君鶴沒想到他這麼快就招供了，欣然大喜。
他打開錄音機，開始一一問詢。
陳公澍沒有絲毫保留。
包括戴笠的秘密指令，以及一些地下交通站，還有第三大隊聯絡點，蔣安樺的住處等等一應全交代了。
交代完，陳公澍咬著香菸：「二位，該說的我都說了，就這些。」
胡君鶴拿出口供記錄和印泥遞了過來：「老陳，謝了。我立即去主任那，為你申請職位和獎金。」
說著，他拿起簽好的文件，急著邀功往外走。
邊走，他吩咐道：「學森，你在看好老陳，我去向主任匯報。」
「記住一定要確保老陳的安全。」
王學森點頭：「放心。」
待胡君鶴一走，他關掉錄音機，又查看了桌子底下，確保沒有隱藏的錄音監控。
然後，打了個手勢，示意馬老三幾人退下。
「老陳，你可想好了，一旦踏出這一步，將來戴老闆那邊可能會藉此事當把柄整你。」王學森遞上茶，沉聲道。
「我知道。」
「這不是你的偷家戰術嗎？」
「眼下軍統區本就岌岌可危，尤其是租界已經無力庇護我等藏身。」
「萬里浪和日本人既然要端了我們的窩，索性我們就玩換家。」
「我把整個第三大隊全帶到76號來，跟萬里浪這幫叛徒來個大亂鬥。」陳公澍喝了口茶，沙啞笑道。
「說真的，當初你提出這個換家戰術時，我壓根兒就沒聽懂。」
「現在想想，簡直不可思議。」
「我們看到的是一，你卻早已看到了十。」
「學森，我是真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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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真的，沒這一手，我待在上滬也很難有作為了。」
「是你給我和蔣安樺他們開闢了第二戰場，還能繼續發光發熱啊。」
他看向王學森的眼神，只剩下無限的敬佩。
：
「老陳，我交人交心。」
「說真的，發光發熱我沒興趣。當初想這個策略時，純粹就是為了讓你活著。」王學森叼著香菸，淡淡笑道。
「明白。」
「我也是，要不是你，我寧可死的。」
「我把命交給你了。」
「假如真能活到光復那天，有機會，我把命再賠給你。」
陳公澍按住他的手背，言堅如鐵。
「看來你也覺得我難以善終了？」王學森笑道。
「我跟戴老闆這麼多年，了解他。」
「他也給我下過監控你和老杜的命令，清查你的財產等等。」
「甚至還過問了你妻子的情況，要了照片。」
「我有種預感，真到了光復那天，你的日子可能不會好過。」
「就憑你接觸李世群、周佛海，隨便拿一條出來，就足夠槍斃你。」陳公澍看了他一眼，發自肺腑的說道。
瑪德，戴老狗真是色心不死。
婉葭跟他隔了十萬八千里，這還惦記上了。
這貨真是看到漂亮女人就心動啊。
當初師父沈醉也提到過這事，永遠不要讓妻子出現在有戴笠的任何活動。
「我知道，但我也有後手。」
「老陳，你信我嗎？」王學森笑道。
「我信你超過我自己。」陳公澍眼神真摯道。
王學森撥開他的手：「你特麼別這麼肉麻看著我，我身上都起雞皮疙瘩了。」
「你信我，那咱們就打個賭。」
「戴笠肯定死在我前頭。」
「我信你。」陳公澍說著，臉色黯然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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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微微嘆了口氣：「在上滬待久了，見過上層太多的齷齪勾當，現在想想你凡事奔著錢去，簡直就是人間清醒。」
「跟戴老闆談忠誠沒用，這個人冷血無情。」
「回頭找個理由，去香島公幹，去了就別回來了。」王學森笑道。
陳公澍想了想道：「再說吧，現在剛換了陣地，正是大展拳腳之計，一切等光復後再說。」
……
胡君鶴快步走進了李世群辦公室，遞上了口供材料：「主任，陳公澍撂了。」
李世群抬起頭，很是詫異：「不是，這麼快？」
胡君鶴頗是得意：「其實也能理解。」
「軍統本就是秋後的螞蚱，一聽說萬里浪要把他弄憲兵隊去，陳公澍當場就老實了。」
「不過，他說決不與萬里浪共事，看樣子這梁子是結下了。」
李世群點頭道：「很好，錢給他，另外我會儘快給他安排個職務。」
「不過不排除他可能是詐降，咱們得斷他後路。」
胡君鶴對老傳統門兒熟：「那就照老樣子，讓他把第三大隊給挖出來。」
「不！」李世群抬起手，老謀深算的冷笑：
「陳公澍作為戴笠的王牌，也有可能是軍統為數不多的大魚了。」
「咱們得給他上點難度。」
「這樣，你讓他把軍統區剩餘的名單、聯絡地址全部列出來公開登報，並以實名同時在光明日報上發表反蔣、批戴的文章。」
「明天早報刊發。」
胡君鶴拍掌嘆道：「太好了，以老蔣和戴笠好面子的性格，陳公澍此舉恐怕比挖了他們的祖墳還難受。」
「此後將再無回頭之路。」
「就是狠了點，開了這個頭，後續招降工作怕不好做了。」
李世群淡漠道：「這一網撈下去，軍統在上滬也沒什麼大魚了。」
「這麼做，也是讓某些人看看，進76號不是那麼容易的。」
「得學會感恩戴德！」
胡君鶴心領神會，笑道：「明白了。」
：
「去吧！」李世群道。
……
第一處辦公室。
萬里浪靠在沙發上閉目養神。
馬彬在一旁急的火燒火燎：「萬處，李世群回來到現在都沒找你，還直接把陳公澍的審訊權給了胡君鶴。」
「這麼搞下去，黃花菜都涼了，咱們不白忙活嗎？」
萬里浪睜開眼淡淡道：「我會去見他。」
「給鈴木隊長打電話了嗎？」
「打了，他應該正往這邊趕。」馬彬道。
萬里浪笑道：「那咱們就先看戲。」
「鈴木是滬西隊長，中佐軍銜。晴氣慶胤也是中佐，一個是憲兵隊，一個是梅機關。」
「我正好看看上層的態度，尤其是晴氣慶胤，這對咱們接下來怎麼走很重要。」
「明白了，您要的不是立功，而是藉助王學森搞的一次壓力測試。」馬彬頓悟道。
萬里浪笑了笑，沒說話。
也不全是壓力測試，他故意不上報，是想刺激李世群。
如果李世群真的沉不住氣，惱羞成怒處置自己。
那就正中了下懷。
李世群馬上要競選江蘇要員，如今搞清鄉、設哨卡，私設稅收名目，周佛海等人都在暗中舉報。
自己立了這麼大功，李世群要真敢處罰自己。
日本人那就會起疑心。
屆時，76號主任這個位置屬於誰的還真就不好說了。
想到這，萬里浪深吸一口氣，重新閉上了雙眼。
他可不是吳四保那樣的莽夫，只會刀光劍影。
更不是丁墨村那種酒色之徒。
從叛逃進入76號的第一天起，萬里浪的目的就只有一個，取代李世群掌握汪偽的特務。
：
……
上午十點。
鈴木義夫乘坐吉普車來到了76號大院，李世群與吳四保等人早已在門口等候。
「鈴木隊長。」李世群欠首致敬。
鈴木義夫鐵青著臉，用日本軍人肅殺的口氣喝問：「陳公澍在哪？我要把他帶到憲兵隊審訊。」
萬里浪一聽，心頭暗喜。
鈴木義夫可是出了名的強硬，他倒要看看李世群怎麼應對。
李世群微微一笑，看了眼王學森。
王學森會意，上前一步用地道的長州藩口音嚴厲道：「回長官，你不能帶走陳公澍。」
鈴木義夫一聽到這霸道的長州藩腔，原本高傲的氣勢瞬間收斂了幾分。
他很不滿道：「我作為滬西憲兵隊長，帶走軍統要犯難道有問題嗎？」
「李主任，我命令你立即把他交出來。」
王學森不卑不亢道：「鈴木隊長，恐怕你沒有帶走陳公澍的權限。」
鈴木手搭在腰刀上，勃然大怒：「八嘎，可惡的支那人，你是想挑釁大日本帝國軍人的尊嚴嗎？」
眾人一時間無不色變。
日本人向來狂妄、暴躁，真要上火，一刀劈了王學森，也沒地說理去。
如胡君鶴等人心頭皆是捏了一把冷汗。
王學森卻是夷然不懼，語氣更嚴厲、板正：「中佐閣下，我們中國有句古話，有理不在聲高。」
「就在不久前，陳公澍已經歸降、投誠我部，並交代出了大量真實有效的情報。」
「根據大本營陸軍部文件《第二期謀略計劃》綱要，以及梅機關、憲兵司令部內部特情工作處理甲類條例。」
「有重大條件：如供出上下級組織，願意簽署協力文書者，一律從優對待，可編入76號內部錄用。」
「按照條例、規章，陳公澍現在是76號的預備職員，不是軍統抗日分子，您沒有條件帶走他。」
「除非您有陸軍部新的法令，又或者憲兵司令部、影佐機關長與華中派遣軍參謀部的指令。」
他這官腔與滿身正氣一結合，眾人無不感同身受，莫名有種提氣、振奮之感，腰杆子都下意識跟著挺直了。
鈴木義夫哪想王學森會如此強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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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對王學森鋒利的目光，他一時間不知如何作答。
他當然知道陸軍部對特情的指導原則。
尤其是陳公澍這麼重要的人物。
他只是沒想到，平日裡呼來喝去，在自己面前卑微、服帖的76號，竟然會有人站出來跟自己叫板。
鈴木義夫有種被當眾打臉、羞辱的憤怒。
猛地。
他拔出槍，直接抵在了王學森的額頭：「你太放肆了。」
王學森夷然不懼，繼續道：「事發之時，陳公澍是在臨近法租界的滬南地界被捕，就算要調查也應該是由滬南憲兵隊負責。」
「你主管的是滬西事務。」
「在沒有任何理由的情況來76號提人，是不是有些越權了。」
「你找死！」鈴木義夫氣的肺都炸了，作勢就要開槍。
一旁的澀谷連忙湊了過來，在他耳邊迅速低語了幾句。
鈴木眼神微變，緩緩收下了槍。
李世群亦是道：「鈴木隊長，陳公澍歸降一事我已經獲得晴氣中佐授權，您如果執意要調人，可與晴氣中佐交涉。」
鈴木義夫深知76號畢竟是梅機關的產物。
再者，他確實沒有足夠的理由調人。
王學森更是上級岡村一郎的座上賓。
無理虧三分，今天這個人怕是拿不到了。
想到這，他狠狠瞪了眼萬里浪，但凡這個蠢貨昨晚把人送到憲兵隊，自己何至於受此等羞辱。
萬里浪亦是暗自叫苦。
他的算盤是鈴木義夫來提人，李世群大概率擋不住，只能順水推舟送出去。
如此，自己昨晚既找了王學森當「替死鬼」，又不得罪鈴木。
鬼知道陳公澍半個小時不到就撂了。
在他印象中老陳可是錚錚鐵骨。
不說熬個半個月，兩三天，不，兩三個小時總歸是有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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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下好了，晴氣和鈴木搶人的大戲沒看著。
反倒是害鈴木受了一肚子氣。
如意算盤徹底落空不說，還得罪了鈴木。
更惱火的是，陳公澍留了下來，這不是抓人，這是請了個祖宗回來。
想到這，萬里浪悔的腸子都青了。
他暗暗看向王學森，心頭忌憚又深了幾分。
「王學森，我記住你了，咱們走著瞧。」鈴木死死盯著王學森，拋下一句狠話，一抖軍大衣快步而去。
「吁！」
李世群暗鬆了一口氣，轉頭看向萬里浪：「萬處長，來我辦公室一趟。」
萬里浪垂下眼瞼，不悲不喜的點頭：「是，主任。」
王學森留了下來。
澀谷皺眉道：「王桑，你不該頂撞鈴木隊長的，他這人記仇。」
「職責所在！」
「多謝兄長及時解圍，改日定當報答。」王學森笑道。
澀谷嘆了口氣：「哎，我這不算什麼。」
「我了解鈴木，他一定會報復你的，你要做好心理準備。」
王學森看了他一眼：「有兄長在，我諒他也玩不出什麼花樣，不是嗎？」
澀谷拍了拍他的肩膀，轉身而去。
王學森回到大廳。
胡君鶴正在等著，一把拉住王學森道：「老弟，你今天可算是給咱們76號出了口惡氣。」
「鈴木向來囂張，不把咱們弟兄當人看。」
「嗬，總算是有人能治治他了。」
「老哥，我這也算是替樓里捨生取義了。」王學森笑道。
他問：「老哥有事嗎？」
胡君鶴眨了眨眼小聲道：「陳公澍不是招了嗎？」
：
「招了，很快第三大隊就得被端了。」
「到時候少說也得十幾號人。」
「他們總得吃，總得穿吧。」
「樓里的宿舍好像不是很多了，我的想法啊，把他們安置在龍泰旅社，另外衣服什麼的……」
王學森恍然「哦」了一聲：「明白了。」
「行，我先把老陳安置在樓里，等人多了，安排進旅社，衣服、皮鞋一應從你小舅子的服裝店採購。」
胡君鶴痛快的一擰眉，「還得是你老弟仗義。」
「實不相瞞，那點錢我還真瞧不上。」
「主要是想在我媳婦親戚那邊有點面，幫他們拉拉客戶。」
「都是小事，放心吧，有好事肯定想到的是你老胡。」王學森笑道。
……
王學森回到辦公室，復盤總結了一下。
鈴木義夫倒是不怕。
這個人囂張，但並不傻。
自己的靠山是憲兵大隊隊長岡村一郎，再者保陳公澍明面上是李世群和晴氣慶胤。
自己只是例行替李世群回話。
待他清醒過來，這帳也算不到自己頭上去。
接下來的重點是，協助老陳儘快打造一支新的「軍統幫」，把萬里浪、吳四保這些根深蒂固的傢伙搞掉，徹底掏空李世群的底子。
想到這，他掏出一枚硬幣悠閒的拋玩了起來。
走到這一步，他來76號的任務算是完成一半了。
要想剪除萬里浪，不能一味被動，也得主動進擊。
接下來要做的是……剪掉他的胳膊，馬彬。
正琢磨著，門開了。
李世群背著手走了進來。
「大哥。」王學森連忙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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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世群在沙發上坐了下來，沉聲道：「我剛剛跟萬里浪談了，給予了他一千大洋的獎金，同時，擬向內務部警務處推薦為處長。」
「大哥英明，萬里浪一直跟周佛海眉來眼去，正好如了他的願。」王學森道。
李世群冷笑：「他拿了錢，但拒絕了我的推薦。」
「擺明了是吃定我要去江蘇，無暇分心此處，想在此占山為王。」
「掌控76號，不也正是周佛海的意思嗎？」
「這人野心已現，日本人又很看重他的能力，跟狗皮膏藥一樣，想甩開他很難啊。」
王學森想了想道：「大哥不用擔心，陳公澍不是來了嗎？只要您給足經費，萬里浪手下八成都是陳公澍的老部下。」
「到時候那些人自然會被吸引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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