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王學森剛吐槽完,李世群臉一拉,瞪了王學森一眼:
「我記得走時立過規矩。」
「76號所有犯人過堂,必須有你審訊室的人在場。」
「口供材料由你審核歸檔。」
「這份簡報上寫得清清楚楚,齊慶斌的線索是陳賢榮叛變後交代的。」
「陳賢榮落網審訊,你在哪?為什麼不上報?」
王學森滿臉無辜地苦笑:「大哥,規矩是您立的,可也得看人家萬處長認不認。」
「陳賢榮在租界落網,萬里浪直接在外邊就搞了突審。」
「口供、畫押、材料理得整齊劃一。」
「甚至連給憲兵隊澀谷中尉的副本都提前備好了!」
101看書101𝓀𝒌𝒔.𝒄ℴ𝓂全手打無錯站
「等材料送回樓里,已經是板上釘釘的成案。」
「人家手裡攥著日本憲兵隊的背書。」
「我一個審訊室主任,哪敢去挑刺。」
「說句不中聽的,就算大哥您昨晚在樓里坐鎮。」
「日本人點頭的事,案子照樣繞過您釘得死死的!」
「啪!」
一旁修剪指甲的葉吉青,順手將指甲銼丟在了茶几上:
「好一個萬里浪!」
葉吉青鳳眼圓睜,惱火罵道:
「事前不請示,事後找日本人!」
「他在軍統的時候,敢對戴笠這麼陽奉陰違嗎?」
她看向臉色鐵青的李世群,陰陽怪氣地拱火:
「我早前就提醒過你。」
「萬里浪滿腦子反骨,絕不是當看家狗的料!」
「你瞧瞧他第一處招攬的那些人馬,全是軍統投過來的殘兵。」
:
「平日裡一個個鼻孔朝天,除了萬里浪的令,誰也指揮不動。」
「不知道的,還以為76號不姓李,改姓萬了呢!」
李世群靠在椅背上,眼神愈發陰鷙。
他出身貧寒,前半生受盡苦楚、欺凌,好不容易身居高位。
媳婦,他絕不允許有人碰。
權利更忌諱人染指。
他這次從蘇州急匆匆趕回來,表面上是因為陳公澍落網。
實際上,是嗅到了失控的味道。
陳公澍這麼大的人物,作為76號的負責人,他在事前竟然像個瞎子、聾子一樣被蒙在鼓裡!
若不是吳四保深夜打來電話報信,恐怕人就被萬里浪偷偷押進了憲兵隊大獄,他還一無所知!
再不回上滬整整風,這76號的老巢怕要易主了。
葉吉青側過頭,又瞪了王學森一眼,訓斥道:「你也是個不靠譜!」
「第一處這麼大的動作,天天在同一個院子裡進進出出,你們情報處、審訊室就跟死人一樣,一點風聲都抓不住?」
「還不如四保那張嘴管用!」
你特麼欠曹是吧……王學森被罵得訕訕一笑:「嫂子,您這真是冤枉我了。」
他就知道吳四保這傻狗,只顧邀功,半個字都不帶提自己的。
王學森解釋道:「抓到陳公澍的第一時間,我就給四保匯報了。」
頓了頓,他無奈嘆道:「其實……我和老胡前陣子已經察覺到萬里浪不對勁了,老胡還特意派人盯過梢。」
李世群猛地抬眼:「那為什麼沒覺察?」
王學森道:「第一處全是軍統行動隊的亡命徒,反偵察手段太油滑。」
「老胡的人剛貼上去沒兩天就露了餡。」
「就情報處那個手腳挺利索的小曹,前天夜裡被一處的馬彬帶著人堵在弄堂里。」
「馬彬根本不認情報處的牌子,當街扇了小曹七八個大嘴巴子,門牙都打掉了兩顆。」
「老胡怕事情鬧大,惹得主任您在蘇州心煩,更怕跟第一處當場撕破臉動了槍火,生生把這口惡氣咽了下去,盯梢的人全給撤了。」
:
「狂妄!混帳東西!」李世群拍桌怒吼。
「馬彬算個什麼玩意兒?不過是萬里浪養的一條斷脊野狗!」
李世群指著天花板道:「姓萬的算什麼東西?」
「戴笠不要的喪家之犬,老子收留他們吃口飽飯,現在翅膀硬了,敢在樓里稱王稱霸了!」
李世群在辦公桌後來回踱了兩步,猛地停住厲聲道:「學森!」
王學森立刻肅然起身:「在!」
「你,現在就去一處!」
李世群惱火道:「把萬里浪,還有動手的馬彬,給我叫到辦公室來!」
「我倒要當面問問這兩條瘋狗,76號的門,今天該朝哪邊開!」
王學森心頭暗暗發笑。
76號看似風光,實則內里早已千瘡百孔。
李世群這一通狂怒,也不過是裝腔作勢。
萬里浪是日本人提拔的,抓軍統是把好手,尤其是劉全德事件更是深受日本人器重,且為人老成多謀。
李世群想動他遠比對付吳四保要難。
葉吉青更是蹙眉不悅:
「都說戴笠調教的人懂規矩,我看這幫軍統過來的骨頭就沒長正!」
「當年被抓的時候跟孫子一樣,如今立了點功勞,狗尾巴就翹到天上去了!」
「我看他們壓根兒沒把你大哥放在眼裡!」
王學森點頭道:「嫂子說得在理。」
「按規矩萬里浪要保密,怕行動走漏風聲,防著我和老胡勉強說的通。」
「但他明知大哥您是76號的當家人,抓捕陳公澍這麼大的事,事前不報備,事後不通氣。」
「直接往日本人懷裡鑽,居心確實令人不齒。」
「那依你的意思,這事怎麼處置?」李世群冷聲發問。
王學森裝作以大局為重的勸道:
「大哥,您消消氣。」
:
「萬里浪和馬彬剛辦了大案,受到梅機關嘉獎。」
「您這時候處置他們,外頭不知情的還以為您容不得人,嫉賢妒能呢。」
「當務之急,不是追責,而是重賞。」
「重賞?」葉吉青眼睛一瞪。
「對,不僅要賞,還要大張旗鼓地賞!」
王學森條理分明地分析:
「萬里浪立了大功,大哥就該重重嘉獎,堵死所有政敵的嘴,讓日本人挑不出毛病。」
「至於他不上報、越權亂搞的帳,往後日子長著呢。」
「關起門來怎麼收拾,全看大哥您的手段。」
「眼下最要緊的是另一件事,處置好陳公澍。」
李世群眯著眼睛審視王學森:
「你覺得陳公澍該怎麼定性?」
王學森為難道:「大哥,這事我就不說了吧?」
「劉忠文生前咬我是軍統暗樁,我身上還背著莫須有的嫌疑呢。」
「陳公澍這塊燙手山芋,我沾多了惹人嫌。」
李世群陰冷看著他:
「清者自清,你怕什麼!」
「讓你說你就說,別吞吞吐吐的!」
王學森正色道:「既然大哥信得過我,那我就斗膽直言了。」
「我的意思,陳公澍非但不能殺,還要不惜一切代價勸降他。」
李世群眉頭微皺,沒有打斷。
王學森字字切中要害:
「滬西憲兵分隊的鈴木隊長,他弟弟死在陳公澍槍下,這事在圈裡不是秘密。」
「萬里浪昨晚拚死拚活布下天羅地網,連夜把人控制住,妄圖瞞天過海。」
「他不單單是為了向梅機關邀功。」
:
「更是想拿陳公澍的項上人頭,去換鈴木隊長的信任!」
「陳公澍一旦進了憲兵隊特高課的大獄,必死無疑。」
「萬里浪的門路可就通到了日本人的刀把子上。」
王學森繼續:「再者,一處里的那些特務,十有七八都是陳公澍的舊部。」
「如果大哥能施展手段把陳公澍安撫住,招攬到咱們麾下。」
「把這面旗幟立在76號,給予更優厚的待遇。」
「一處那些老軍統的心,到底向著誰可就兩說了。」
「用陳公澍去掏空、制衡萬里浪的班底,這才是長久制衡之道。」
葉吉青雙眸發亮:「妙啊!」
「世群,學森這步棋夠高!」
「萬里浪想拿人頭去討好日本人,咱們偏不讓他如願!」
「他想做的事,咱就偏要反著來!」
李世群眼底精芒一閃:「好!」
「晴氣中佐那邊,我親自去打電話溝通。」
「你拿著我的條子,現在就去二號羈押室。」
「審訊陳公澍的差事,由你和胡君鶴全權負責。」
「你轉告老胡,動用一切手段,不管是砸錢還是官職誘惑,務必儘快把陳公澍給我拿下來!」
王學森肅然領命:
「屬下遵命!」
拿了軍令狀,王學森快步走出辦公室,長長舒了口氣。
陳公澍這條命,算是暫時從鬼門關給搶回來了。
王學森一走,葉吉青白了李世群一眼,不滿撇嘴:「我就不明白了,你費這麼大週摺幹嘛?」
「直接發公文撤了萬里浪的職,轟出76號不就結了?」
李世群冷冷瞥了妻子一眼:
「婦人之見!」
:
「真當這76號是咱李家的後花園?」
李世群背著手,走到窗邊沉聲道:
「咱們腦袋頂上壓著金陵軍委會和日本人兩座大山!」
「特高課、岩井公館,還有第十三軍特務部,哪天不在暗中搜集我的黑材料打小報告?」
「丁墨村、周佛海那幫人更是虎視眈眈,恨不得生吞了我!」
「若不是晴氣和影佐機關長一直在替我撐著,我現在能不能坐在這個位置上都難說!」
頓了頓,他繼續道:
「76號的上層人事,我有舉薦權,最終拍板還是日本人和軍委會。」
「日本人最看重相互制衡,他們巴不得手底下的人斗個你死我活,好居中操控。」
「萬里浪是辦案的行家,深得憲兵隊賞識。」
「陳公澍剛被抓,全上滬的目光都盯著第一處。」
「我撤他的職,日本人只會認定我野心太大,毫無容人雅量!」
說到這裡,李世群老成道:
「官場上的規矩,大家都在牌桌上玩,你掀了桌子,別人就會合起伙來敲碎你的腦袋。」
「在規則之內讓對手身敗名裂、合理出局,那才叫真本事。」
「這點學森比你看得透徹得多。」
「把陳公澍釘在第一處的對立面,萬里浪的好日子就到頭了。」
葉吉青嘆了口氣,幽怨不爽道:「當這麼個官處處受氣,這日子什麼時候才是個頭?」
「當亡國奴,你還指望能橫著走?」李世群冷笑一聲。
「汪先生被日本人盯的死死的,長春的溥儀更是傀儡。」
「我在江蘇地面上能翻雲覆雨,已經算是造化了。」
「萬里浪的事,你就別跟著操心了。」
「學森既然盯上他,萬里浪離死期也就不遠了。」
「咱們到時候只管順水推舟,坐收漁翁之利便是。」
「學森為什麼會想殺萬里浪?」葉吉青不解。
:
萬里浪乾笑了一聲:「嗬嗬,那恐怕只有天知道了。」
……
情報處辦公室。
王學森推門走了進來。
胡君鶴正托著茶杯發呆,見學森走了進來,連忙起身相迎:
「學森來了!」
「快快快,坐下喝茶!」
「我這胸口憋了一肚子無名邪火,正愁找不到人吐苦水呢!」
王學森在沙發上坐了下來,直奔主題:「老哥,茶先就不喝了。」
「主任有令,陳公澍的案子,由你我二人接手,即刻開審。」
「你主審,我陪從。」
胡君鶴穩重道:「老弟,你是審訊室主任,我這不是越俎代庖嘛!」
「老哥說哪裡話。」王學森攬住他的肩膀,推著他往外走:
「陳公澍威名赫赫,我一個毛頭小子哪壓得住他?」
「有你坐鎮,我心裡踏實。」
「行吧,那我就捨命陪君子了。」胡君鶴欣然應允。
本來這件事,他半點功勞沒分著,心頭正窩火呢。
沒想到還有送上門的餡餅。
不吃白不吃啊。
兩人出了辦公室,徑直往地下甬道走去。
胡君鶴邊走邊低聲道:
「學森,你說這老萬不聲不響,撈了這麼大條魚。」
「連主任都敢瞞著,他到底想幹嘛?」
王學森點了煙,吸了一口道:「這還用猜嗎?」
「老萬搭上日本人,翅膀硬了,想自立門戶唄。」
:
「自立門戶,我看他是找死!」胡君鶴嗤聲冷笑,旋即他回到正題,「今天的審訊,咱們定什麼調子?」
王學森道:「李主任說了不惜一切代價,招降陳公澍!」
「鈴木隊長隨時可能過來搶人。」
「咱們必須搶在日本人之前,把生米煮成熟飯。」
「只要陳公澍投靠咱們,梅機關就能保住他。」
「明白了!主任這是要給萬里浪點顏色瞧瞧了。」胡君鶴陰惻惻笑道。
拐過長廊,兩人直接進了審訊室。
陳公澍手腳戴著鐐銬,坐在審訊椅上。
待胡、王落了座,他心裡稍微放鬆了些,看來學森目前還是安全的。
胡君鶴客氣一笑:
「陳先生,久仰大名了。」
「都是對方刺殺名單上的人物,打招呼這套就免了。」陳公澍一臉慷慨就義的無畏。
胡君鶴冷笑一聲道:
「陳公澍,別在這兒裝什麼硬漢。」
「老實告訴你,萬里浪現在就要把你打包送到滬西憲兵隊去。」
「鈴木隊長的弟弟是怎麼死的,你心裡比誰都清楚。」
陳公澍傲然發笑:「出來吃這碗斷頭飯,我就沒想過能活著善終。」
「善終?」一旁的王學森冷笑了起來。
他走到陳公澍面前,森冷道:
「日本人折磨人的法子有上百種。」
「他們會用最好的西藥吊著你的命,一天割你一片肉,讓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你死了,鈴木、萬里浪他們會很高興。」
「可你要是活著,天天在大街上晃悠,鈴木、萬里浪恐怕得氣吐血。」
「親者快,仇者痛。」
「能讓仇人痛苦,自己還能吃香喝辣,這筆帳你難道算不明白?」
:
胡君鶴適時接過話茬,拋出誘人的誘餌:
「陳公澍,我也不跟你繞圈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