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彬動作麻利地探入陳公澍腰間,一把卸下他的另一把佩槍,又順手把備用彈匣和匕首全部搜刮乾淨。
「處長,乾淨了。」馬彬退後一步,滿臉橫肉興奮地抖動。
萬里浪側身讓開通道,優雅右手:「老陳,請吧。客廳里暖和,正好有位貴客想認識認識你。」
陳公澍面無表情地邁進客廳。
「老陳!」齊慶斌大叫一聲,剛要起身就被身邊的特務給按了下去。
陳公澍看了他一眼,目光緩緩落在了王學森身上,看似平靜,實則心頭狂跳。
其實他一進門就看到了,只是目光不敢表現的太刻意。
王學森怎麼會在這兒?
難道他也栽了?
不過,一看王學森翹著二郎腿,抽著香菸,似乎又不像是遇到麻煩的樣子。
萬里浪視線暗中在兩人之間來回梭巡:
「來,我替二位引薦一下。」
「老陳,這位是76號審訊室的主任王學森。」
「年紀輕輕,手段通天吶。」
「今次要沒有他坐鎮,我或許還沒這等運氣呢。」
他故意挑唆了一下,營造是王學森出賣的樣子,想看下王、陳二人的應對。
陳公澍蔑然冷笑:「萬里浪,用不著你介紹,上海灘的漢奸我知道的比你多。」
他盯著王學森,皮笑肉不笑地啐道:「要不是我手底下的弟兄最近忙,沒騰出空來,還排不到這一號。」
「姓王的腦袋,早該掛在外白渡橋上了。」
王學森哂笑一聲:「外頭把軍統四大金剛傳得神乎其神,今天一見,也不過如此。」
「我還當戴笠手下真養了什麼三頭六臂的煞神,鬧了半天,也不過是一個鼻子兩隻眼的凡夫俗子。」
「自個兒一頭撞進套子裡的蠢貨,嘴皮子倒是挺硬。」
說著,他起身整理了一下風衣:「萬處長,人既然拿下了,剩下的就該走咱們的規矩。」
「我審訊室里的鐵刷子和電椅可都空著呢,這位金剛要是骨頭癢,隨時送過去松松筋骨。」
「另外,吳主任規矩嚴,抓了這麼重要的人物,咱得先跟他匯報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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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不明天開早會,他又該暴跳如雷了。」
「你不介意我打個電話吧。」
萬里浪略作斟酌,笑道:「那是自然。」
王學森當即拿起電話撥通了吳四保家裡的電話。
萬幸,通了。
王學森道:「吳主任,我是學森。萬處長剛剛順利抓捕了陳公澍和齊慶斌,我得向你匯報一聲啊。」
「確定,人就在我身邊呢。」
「好呢,我知道了。」
掛斷電話,他對萬里浪道:「四保說了,先把人押回76號嚴加看管,他立即向主任請示。」
「可以。」萬里浪點頭。
陳公澍在一旁懸著的心放了下來。
王學森沒有暴露,還穩穩占據著審訊大權的高位。
萬里浪拍了拍巴掌:「二位老兄,請吧。咱們76號的看守室雖然簡陋,但總比在租界裡東躲西藏強得多。」
馬彬幾人立即推搡著陳公澍和齊慶斌向門外走去。
王學森看了眼萬里浪:「老萬,恭喜了。擒獲陳公澍,這可是驚天奇功。」
「等李主任回了上滬,憲兵隊和周部長那邊,少不了你的一副金字招牌。」
「往後萬兄飛黃騰達,可別忘了多提攜提攜老弟。」
萬里浪打了個哈哈,連連擺手:「老弟言重了。」
「今晚要不是有你這位福星坐鎮,我這心裡也沒底。」
他試探著問了一句:「既然人抓到了,要不咱倆連夜回76號,趁熱打鐵審一審?」
王學森擺了擺手,打了個哈欠道:「老萬,這大魚進了網,跑不了。」
「陳公澍是頂樑柱,身份非比尋常。」
「我勸你一句,還是等李主任的下一步指示好。」
萬里浪目光微閃,點頭道:「老弟老成持重,言之有理。」
「那就按你說的辦,先收監了,明天待李主任指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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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學森扣好風衣紐扣:「行,折騰了大半夜,困得要命。你忙著,我先回家睡覺了。」
「學森慢走,路上小心。」
萬里浪一路送到台階下,目送著王學森鑽進轎車遠去。
他轉過身,馬彬正好返身走回。
「處長,人我已經安排弟兄送樓里了。」
「馬彬,你馬上親自去辦兩件事。」萬里浪陰冷吩咐。
馬彬神色一凜:「處長您吩咐。」
萬里浪滿臉陰鷙道:「立刻去找滬西憲兵隊的鈴木隊長,讓他動用特權,秘密通知電話局,從這一刻開始把王學森家裡所有進出的電話線路全部併線監控並記錄。」
「另外調第一處最機靈的暗哨,給我把王家死死釘住。」
「特別是王學森的保鏢占深,只要他半夜敢邁出大門一步,去過哪裡、見過什麼人都得查清楚!」
馬彬心中一震:「處長,您還是懷疑王學森?」
萬里浪沒解釋,冷冷颳了他一眼:「去辦吧,別露了痕跡。」
「明白!」馬彬領命,快步隱入黑暗之中。
……
回到家。
王學森沖了個熱水澡,揉著太陽穴上了床。
蘇婉葭抱著他柔聲問道:「遇到棘手的事了?」
王學森躺在她懷裡閉著眼睛道:「老陳被萬里浪設局給抓了。」
蘇婉葭臉色瞬間大變:「陳公澍!」
王學森一把扣住她的手背:「小點聲。」
蘇婉葭美眸中滿是驚疑:「怎麼會這樣?萬里浪動的手,你事前一點風聲都沒有嗎?」
王學森言簡意賅地說了一遍,旋即無奈嘆氣:「老萬今晚把我死死扣在身邊,各種試探我。」
「我要是敢有半點通風報信的異動,今晚不僅救不下陳公澍,你、我,還有老杜,全得一起被埋進去。」
蘇婉葭呼吸急促起來:「那現在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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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陳知道的機密太多了,他要是扛不住嚴刑拷打,會不會把咱們和老杜的秘密交通線全部供出來?」
王學森睜開眼,目光沉穩:
「應該不會。」
他條理清晰地分析:「當初我、老杜、陳公澍都做過被捕的預案。」
「再者,沒人去調查、指認我,陳公澍沒有供出我的必要。」
「至於老杜,跟陳公澍只是點對點聯繫,又極少幫分區走運物資,就算其他人招供,也查不到老杜頭上。」
「陳公澍有病,非得把沒影的人也給供出來。」
「退一萬步講,就算他骨頭軟了,想要攀咬我和老杜,我倆也留足了反制的手段。」
蘇婉葭稍稍定神,但依然憂心忡忡:「我怕的是老杜那邊不知情,萬一……」
「絕對不能動。」
王學森語氣斬釘截鐵:「萬里浪那隻老狗生性多疑,雖然今晚被我用言語擋了回去,但他絕不會死心。」
「我敢斷定,這會兒外面至少趴著四五個第一處的暗哨,電話也不安全。」
「越是這個時候,越要穩如磐石。」
「明天天一亮,該買菜買菜,該上班上班。任何一絲慌亂,都是給萬里浪遞刀子。」
蘇婉葭咬著下唇,輕聲點頭:「那陳公澍呢?」
「赤木親之和滬西鈴木隊長的親弟弟,可都是他帶人做掉的。」
「日本人恨他入骨,我擔心萬里浪為了向日本特務機關邀功,會連夜把人移交給憲兵隊特高課。」
「一旦進了特高課的牢房,鐵打的人也熬不過三天。」
王學森撫摸著她的秀髮寬慰道:「放心,他送不過去。」
蘇婉葭抬眼看著他。
「臨走之前,我當著萬里浪的面給吳四保匯報了情況。」
「吳四保愛擺威風,自認為是76號現在的一號人物。」
「陳公澍這塊肥肉落網,吳四保肯定會立即過問,並向李世群邀功。」
「萬里浪如果敢繞過李世群,擅自把人送給日本憲兵隊,那就是當眾抽李世群和76號的耳光。」
「吳四保第一個就會抄傢伙跟他火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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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到這,他有些惺惺相惜的說道:「再者萬里浪這人老沉、毒辣、圓滑。」
「他把我叫過去,除了失敗甩鍋、試探,還有一層用意是見證。」
「有我在,他就有了充分的理由,把人押回76號。」
「剩下讓鈴木隊長自個兒找李世群掰扯。」
「換了我,也會這麼做。」
王學森頓了頓,接著道:「還有一層,萬里浪手底下那些行動科的特務,很多都是老陳的舊部。」
「香火情分在,誰也不敢把事情徹底做絕。」
「所以,老陳一時半會兒死不了。」
蘇婉葭聽著他絲絲入扣的剖析,心裡安穩了下來:
「全聽你的,睡吧。」
「明天指不定還有什麼事呢。」
王學森摟著愛妻,同被而眠。
窗外。
對面樓房窗口,一架高倍望遠鏡正對準著王學森二樓臥房。
……
十月三十日,清晨。
王學森照常早早進了辦公室,喝茶,看報。
約莫過了半個鐘頭,他看了眼手錶,伸手拿起聽筒撥通了內線:
「是我。」
「好,我知道了。」
扣上聽筒,他緊繃的眉心微微鬆動。
人扣在胡君鶴的羈押室,吳四保昨晚親自派蔣軍看守。
只要陳公澍沒進憲兵隊的大門,一切就還有迴旋的餘地。
萬里浪這條惡犬不能再留了。
王學森摸了支香菸,點上吸了一口,揉著鬢角思考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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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接搞暗殺?
行不通。
萬里浪本就是老特務出身,生性如狐。
平日出行不是防彈車就是成群結隊的貼身衛兵,連吃口熱茶都要手下先泯半口。
即便真能在大街上截住他,陳公澍前腳落網,萬里浪後腳暴斃。
李世群不是瞎子,陳碧君與日本人更會順藤摸瓜。
到時候,劉忠文生前咬下的那一口,就會變成套在自己脖子上的絞索。
殺萬里浪,絕不能親自上場。
還是得借76號這把尖刀。
王學森目光落向窗外警衛大隊的訓練場,腦海里浮現出吳四保那張橫肉叢生的痘坑臉。
吳四保魯莽貪婪,偏偏又極好面子。
李世群最近削了警衛大隊一半的編制,又安排楊傑查他的黑帳。
這頭瘋牛本就憋了一肚子邪火。
要是萬里浪憑著抓獲陳公澍的威勢,直接壓到吳四保頭上。
甚至威脅到他副主任的寶座。
吳四保這把殺人的黑槍,自然會頂上膛。
王學森收起煙,剛要起身去找吳四保,走廊外便傳來一陣清脆的高跟聲。
緊接著,門把手一轉,葉吉青婀娜豐腴的身影閃了進來,順手將門反鎖。
大嫂穿著黑色亮光收腰毛衣,下邊是冬裙,蠻腰盈盈可握。
她的頭髮盤著,嘴唇紅艷艷,又美又颯。
葉吉青論長相不如余愛貞、婉葭,但勝在氣質出眾,讓人印象深刻。
王學森一把摟住她,先狠狠來了個法式長吻:「嫂子今天真美,這麼久沒見,想我沒。」
葉吉青吁吁道:「想。」
「你大哥還在樓上等著,我只有三分鐘的時間,你抓緊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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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分鐘後。
葉吉青整理了一下衣角,滿臉餘韻的推開他,低聲說道:「時間差不多了。」
王學森麻溜給她打了溫水,葉吉青用手帕簡單處理了,又對著穿衣鏡補起妝來。
待她補好妝,王學森又遞上添了溫水的茉莉花茶。
葉吉青接過杯子喝了兩口,眼波蕩漾地瞥了他一眼:
「你身上沒噴什麼外國香水吧?」
王學森靠在桌角,理了理袖口:「我用不著噴那玩意兒,天生就香。」
「貧嘴,倒也是真的。」葉吉青掩唇輕笑,風情萬種地白了他一眼。
「今兒怎麼跟做賊似的,催得這麼緊?」王學森低聲問。
葉吉青放下水杯,語氣透著埋怨:
「還不是你大哥疑神疑鬼。」
「上回在蘇州,我在浴室洗澡,想著念叨了你幾句。」
「估摸著他在外頭聽到了,從那以後,盯我跟盯特務一樣。」
她湊近半步,指尖在王學森胸口戳了戳:
「蘇州那地方悶得要死,哪有上滬熱鬧好玩。」
「我幾次三番想找由頭回來看你,全被他給擋了回來。」
「這次要不是出了天大的事,他還把我圈在鄉下呢。」
王學森握住她的手,愛憐道:
「難得嫂子心裡還裝著我,有這三分鐘,弟弟這條命都值了。」
葉吉青拍掉他的爪子,正色道:「收收心,走吧,去你大哥辦公室坐坐。」
「他正等著聽匯報呢。」
王學森對著鏡子整理好衣服:「聽嫂子的。」
兩人一前一後步出房門。
到了三樓主任辦公室,葉吉青伸手推開大門。
李世群正在處理公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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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頭先在葉吉青身上打了一圈。
見愛妻髮髻、妝容規整,裙子也順滑無褶皺,李世群眼底那一抹戒備這才消散。
他算過時間。
短短五分鐘不到,估摸著這兩人也搞不出什麼貓膩。
就這點時間,預熱都不夠呢。
李世群放下金筆,笑容舒展開來:
「學森來了,快坐。」
「謝大哥。」王學森從容坐進真皮沙發。
李世群靠向高背椅,朗聲笑道:「學森,恭喜你啊!」
「昨晚和萬處長聯手,給咱們76號立下了驚天大功。」
「陳公澍在租界藏了這麼久,就這麼被你們不聲不響給拿下了!」
「影佐機關長親自打電話,點名嘉獎了萬處長,順帶也狠狠誇了你一番吶。」
王學森臉上沒有半點喜色,苦笑道:
「大哥,說來慚愧。」
「我有哪門子的功?昨晚我是被萬里浪拿刀頂在後腰上,硬生生架去現場當看客的!」
「哦?這話怎麼說?」李世群眉梢挑了挑。
王學森身子前傾,怨氣森森道:
「樓里誰不知道,劉忠文曾誣陷我是軍統暗樁。」
「昨天下班時,萬里浪截住我,劈頭蓋臉把誘捕陳公澍的計劃倒給我聽。」
「大哥您想啊,他要是抓不著陳公澍,這口走漏風聲的黑鍋,是不是穩穩扣在我腦袋上?」
「我就是跳進黃浦江都洗不清!」
「現在抓著了,我頂多就是個站在旁邊混飯吃的人肉幌子。」
「從頭到尾,他那幾個心腹的槍口,明著對準門外,暗地裡全指著我的後腦勺呢!」
「我這是在鬼門關前陪著他看了一出大戲!」
李世群眼神微眯:「照你這麼說,萬里浪抓陳公澍的整個布置,你事先一概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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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止是我不知道!」王學森冷笑一聲。
「老胡、四保,哪一個不是跟著大哥您出生入死的老底子?」
「如果第一處提前漏出半點風聲,抓捕陳公澍這麼大塊肥肉,老胡和四保能由著萬里浪一個人獨吞?」
「人家萬處長手腕通天!」
「不匯報,不通氣。」
「整套陷阱布置得滴水不漏,一槍沒放就把陳公澍和齊慶斌全裝進了麻袋。」
「這等運籌帷幄的本事,放眼整個76號,除了大哥您,怕是沒人比得上了。」
他看似在極力吹捧萬里浪,實則往李世群心頭扎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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