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樓門,院子裡的冷風迎面撲來。
萬里浪快步走到一輛黑色轎車旁,伸手拉開后座車門,側身笑道:「學森,你不知道具體地址,還是坐我的車吧。」
「放心,這車加了鋼板,玻璃也是特製的防彈款,穩當的很。」
王學森抬腳踢了踢那厚實的防爆車胎:「那是,萬兄現在春風得意,這派頭瞧著可比李主任的座駕還要氣派幾分。」
萬里浪嘆了口氣,擺出一副無奈苦相:「人在江湖飄,不得不防啊。」
「我是軍統出來的降將,戴老闆做夢都想摘了我的腦袋,他恨我比恨你們深得多。」
「不多裹幾層鐵皮,我睡覺都閉不上眼。」
「現如今世道緊,防彈車可不是有錢就能弄到的,看來日本人對萬兄器重得很吶。」王學森豎起了風衣領子,笑說道。
萬里浪皮笑肉不笑地抬手示意:「跟你王主任和日本人的交情比起來,我這算什麼,請吧。」
王學森彎腰鑽進車廂。
車門「砰」的合上。
萬里浪站在車外,沖一旁的心腹科員打了個極隱蔽的眼色。
那名科員心領神會的點了點頭,立刻轉身奔向樓內的男洗手間,去搜查水池底下、馬桶水箱以及窗台處是否留有暗記或夾帶紙條。
萬里浪則鑽進了後面的轎車。
關閉車門,他點燃香菸,眼神陰晴不定的閃爍起來。
他今天這一步棋,看似行險,實則算計得滴水不漏。
抓陳公澍是擺在明面上的頭等大功,憲兵隊和周佛海都等著交代。
這個人殺不殺是一碼事,抓是一定要抓的。
但對王學森,萬里浪策略極其明確:只探,不究不查。
眼下時局變了。
歐洲那邊蘇德戰場殺得血流成河,太平洋上美日兩國的弦也繃到了極致。
聰明人都能聞出風向里的血腥味。
76號、偽市政廳的大員們,私底下哪個不在暗中劃拉後路?
劉忠文生前咬定王學森是軍統的人,這根刺一直扎在萬里浪心裡。
如果王學森真是軍統打進來的高級暗樁,以他眼下在李世群、丁墨村和日本人之間左右逢源的分量,恐怕地位比陳公澍還要更高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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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到了大廈將傾的那一天,這樣的人物,就是保住自己腦袋的活菩薩。
今天把王學森拽在身邊,既是藉機敲打試探,更是要親眼看看這位王主任到底有多深的定力。
只要王學森不當場掀桌子壞事,萬里浪絕不會主動戳破這層窗戶紙。
……
邁爾西愛路66號。
二層小洋樓。
齊慶斌坐在單人沙發上,面色鐵青,香菸一根接著一根。
馬彬坐在一旁,臉上帶著熟絡的假笑:「老齊,大家都是老相識了。」
「當年我剛入行那會兒,還是你帶著我跑交通線,論資排輩,我得規規矩矩叫你一聲師父。」
「師父,抓老陳是板上釘釘的事,神仙也攔不住,你何苦把自個兒的命往裡搭?」
「放鬆些,該吃吃,該喝喝。」
「萬處長說了,只要你肯合作,往後在第一處給你留個科長的位子,誰也不會為難你。」
齊慶斌猛吸了一口煙,像看小丑一樣盯著他:「馬彬,日本人秋後的螞蚱,蹦躂不了幾天了。」
「你以為跟著他們吃香喝辣是條活路?你是在給自己掘墳。」
「各位昔日都是我的兄弟,我奉勸你們,苦海無涯回頭是岸,現在收手還來得及。」
馬彬咧嘴一笑,不在意地擺了擺手:「師父,以後的事誰說得准呢?」
「眼下能喘氣、有大洋花,那就是好日子。」
「我知道你跟陳公澍交情深,這上滬灘能知道他行蹤的,數不出三個人來。」
說著,他拿起電話遞向了齊慶斌:「現在給他撥過去,叫他過來聚聚,大家坐下喝一杯,什麼事不就都結了?」
齊慶斌冷笑一聲,一口濃痰啐在馬彬腳邊:「我呸!」
「戴老闆瞎了眼,養出你這麼個吃裡扒外的畜生。」
「要麼你現在拔槍崩了我,想讓我賣老陳,你做夢。」
馬彬臉色變了變,冷哼道:「老齊,骨頭硬沒用。」
「陳賢榮那本通訊錄落在我們手裡,租界裡你的那些下線,這會兒正一個接一個進牢房呢。」
「動靜鬧得這麼大,以老陳的脾氣,就算你不打電話,他收到風聲也絕不會坐視不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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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自個兒會送上門來的。」
正說著,門外傳來汽車熄火的聲響。
緊接著,房門推開。
萬里浪和王學森前後走了進來。
齊慶斌冷冷地掃了萬里浪一眼,厭惡扭頭,連一個字都欠奉。
萬里浪完全不介意,側過身子,指著王學森笑道:「來,給你引薦一位年輕俊傑。」
「這位是76號審訊室的王學森王主任。」
王學森解開大衣扣子,自顧拉了把木椅坐下,公事公辦道:「萬處長,你們軍統老同事敘舊歸敘舊,別把我扯進來。」
「我只認公事。」
「不管是軍統、中統,還是紅票,只要上面批了條子送進我的審訊室,規矩都一樣,扒皮抽筋。」
「要敘舊你們慢慢聊,辦完事我還要回去睡覺。」
萬里浪眯著眼睛,餘光在齊慶斌和王學森臉上暗暗巡弋。
兩人完全是陌路人的反應。
不像是相熟的樣子。
莫非是齊慶斌的級別夠不到王學森?
又或者他們之間並無縱橫向聯繫。
還是自己猜錯了,王學森並非軍統。
王學森慢慢抽著煙,心念卻在急轉。
萬里浪這老狐狸看似客客氣氣,實際上從上車到現在,處處提防。
想要在這間屋子裡通風報信,根本沒有可能。
給家裡打電話,暗示婉葭?
在老奸巨猾的萬里浪面前,任何多餘的舉動都是此地無銀三百兩。
不僅救不了陳公澍,反而會把自己、婉葭甚至老杜拖進萬劫不復的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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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萬里浪甚至有可能已經掌握了陳公澍。
即便通知,也不見得能逃脫。
不能動。
王學森迅速掐滅了冒險的念頭。
既然救不了,那就徹底當個冷眼旁觀的看客。
正琢磨著,萬里浪道:「學森,老齊這脾氣一上來,九頭牛都拉不回來。」
「指望他主動招供引陳公澍出來,怕是懸了。」
「咱們也別費口舌,就在這兒坐等自投羅網吧。」
王學森笑了笑:「外頭都傳陳公澍是戴笠手底下的四大金剛之一,神出鬼沒,殺人如麻。」
「我倒想開開眼,看看這位金剛是不是真長了三頭六臂,能從萬兄布下的天羅地網裡飛出去。」
萬里浪撫掌大笑:「好說!既然王主任有這份雅興,那我今晚必須讓你看個痛快。」
他環顧四周,目光落在角落的棋盤上提議道:「反正有得等,要不,咱倆先下幾盤棋?」
王學森爽快應道:「行啊,輸了的人明天請客吃大閘蟹。」
萬里浪揮手示意馬彬去取棋盤。
片刻後,楚河漢界在茶几上鋪開。
萬里浪捏起一顆棋子,沖旁邊的齊慶斌打趣道:「老齊,你眼力好,給做個見證。免得待會兒王主任落了下風悔棋,我可說不過他。」
王學森心中冷笑。
萬里浪這隻老狗,算盤珠子撥得劈里啪啦響。
他既想從自己身上抓把柄,又害怕放開手腳讓自己漏了馬腳導致抓不到陳公澍。
這下棋恐怕也是在測試自己的定力。
既然對方要演戲,那自己就陪他把這齣戲唱到底。
「萬兄放心,我王某人落子無悔。」王學森嘴角一揚,抬手跳馬,直接在中路擺開了攻勢。
……
西摩路,富德里公寓。
窗簾遮擋的嚴嚴實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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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公澍穿著絲綢睡袍靠在軟椅上,手裡端著紅酒悠閒的品了一口。
長期的潛伏生涯,讓他養成了晝伏夜出的作息。
自從刺殺赤木親之成功,第三大隊化整為零,他也難得過了段清閒日子。
這處公寓是他半個月前親自選定的新據點。
房東是個移居香島的英籍華人,底子乾淨,除了兩三個核心成員,外界根本沒人知道他落腳在此。
放下酒杯,他順手拉開抽屜,取出晚報。
正要展開,電話響了起來。
陳公澍放下酒杯,快步近前,一把抓起聽筒:「是我。」
「什麼?」他面色一變。
「知道了,你自己注意安全。」
掛斷電話,陳公澍臉色一陣煞白。
陳賢榮被捕了。
76號和租界警務處正在組織大規模的搜捕行動。
電話是是軍統安插在租界巡捕房內線打來的,情報絕不會有假。
陳公澍快步走到牆邊,死死盯著掛在牆上的租界地圖。
陳賢榮是分區的會計,手裡管著帳目和聯絡名冊。
更要命的是,陳賢榮知道齊慶斌的落腳點!
老齊知不知道這個消息?
按照紀律,下線出事,齊慶斌如果收到風聲,必須第一時間通過緊急電話通知自己轉移。
可現在那邊一點動靜都沒有。
那麼極有可能,老齊還不知道這個消息。
想到這,他迅速撥了個號碼。
響了七八聲,始終無人接聽。
陳公澍心裡一沉。
老齊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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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得去示警,再不濟也得去核實下情況。
陳公澍一把扯掉睡袍,衝進盥洗室,抓起桌上的深色粉底和灰白假髮。
不過五分鐘,一個駝背微躬的老者便出現在鏡子前。
他將一把壓滿子彈的手槍塞進袖口,快步推門下樓,消失在漆黑的雨幕中。
……
邁爾西愛路66號客廳。
電話一直在響。
齊慶斌猛地從沙發上彈起,伸手就要去抓聽筒!
「老實點!」
守在一旁的馬彬反應極快,一把扣住齊慶斌的肩膀,硬生生按回了沙發。
「放開我!」齊慶斌劇烈掙扎。
「啪嗒。」
棋盤邊,萬里浪神色自若地落下一顆棋子:「老齊啊,你這宅子的電話,一個月能響幾回?這麼著急,看來打電話的人分量不輕啊。」
他斜瞥了齊慶斌一眼:「老陳打來的吧?」
齊慶斌死死瞪著萬里浪:「萬里浪,你別忘了戴老闆是怎麼提拔你的!」
「你也是軍統出來的骨幹,如今甘當日本人、李世群的走狗殘害袍澤,你不得好死!」
「你死後連祖墳都進不去!」
萬里浪淡淡笑道:「老齊,你向來沉得住氣,急成這副模樣,看來我猜中了。」
他看向王學森,語調輕鬆說道:「王主任,我估摸著,陳公澍已經在來時的路上了。」
……
邁爾西愛路籠,路燈昏暗。
陳公澍弓著背,手裡拄著一根硬木手杖,隔著一條馬路,藏身鐵柵欄後邊的樹叢里。
對面的二層小洋樓一片漆黑。
老齊不在家?
他按捺住躁動,沿著周邊慢慢踱了半圈,視線警惕的掃視著四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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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巡捕。
更看不到便衣特務遊蕩的跡象。
偶爾有黃包車、自行車掠過,也是飛快遠去。
陳公澍不知道,他在打探的同時,對面的萬里浪早展開天羅地網,也在盯著他。
洋樓二層主臥窗口。
馬彬舉著軍用望遠鏡,斜叼著香菸發笑:
「不愧是咱們的老領導,這份小心謹慎真是刻進骨子裡了。」
馬彬放下望遠鏡,轉頭朝手下吩咐:「下樓告訴處長,貴客到了,按計劃收網。」
手下走到萬里浪身側:「處長,馬隊長說客人已經到了,讓您準備上菜。」
王學森聞言,一丟棋子道:「老萬,好戲開鑼了。」
「我看你這心思早就飛到大街上去了,這棋也沒必要再耗著了吧?」
萬里浪看著棋盤上「雙馬盤絞」的大局,乾笑兩聲:「老弟運籌帷幄,心境穩如泰山。」
「我連輸三盤,心服口服。」
他嘴上客氣,心頭卻是一陣失望。
下棋是假,探查王學森的心性虛實才是真。
如果王學森與軍統有牽連,知曉陳公澍即將入網,哪怕定力再深,行棋落子間也難免露出焦躁或遲疑的破綻。
可整整三盤棋下來,王學森攻勢凌厲,招招致命,連眼皮都沒多眨一下。
萬里浪原本是用了十二分心思去下的,結果架不住王學森步步為營、奇招迭出,被殺得乾乾淨淨。
難道自己真的疑神疑鬼,徹底猜錯了?
王學森道:「我哪有什麼運籌,只是你老哥心思不在這罷了。」
「行,那就上戲,不能讓你老弟白陪我下棋。」萬里浪站起身,沖手下吩咐,「打電話。」
那名科員迅速拿起電話機,搖了搖手柄,對著聽筒吐出幾個字:「可以行動了。」
說完,聽筒扣死。
王學森點了支煙,他倒要看看萬里浪怎麼把陳公澍騙進宅子。
片刻後,街道上傳來清脆的車鈴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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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輛黃包車在洋樓院門口停穩。
車簾掀開,走下一個身著藏青色長衫、頭戴黑色禮帽的男人。
那人身材微胖,走路略微有些外八字,手裡拎著一隻深棕色的公文包。
無論從身形、穿戴,還有行姿來看,幾乎與齊慶斌一模一樣。
那人走到院門前,極自然地從長衫內兜掏出鑰匙。
哢嚓。
開門,徑直進了客廳。
王學森一見他,雙眼一眯。
來人是第一處行動科的骨幹特務郭亮。
但他的妝容、打扮,與一旁滿臉鬱悶的齊慶斌頗有幾分神似。
王學森瞬間參透了萬里浪的全部毒計。
像陳公澍這種頂尖殺手,警惕性高且槍法如神,一旦在街道上實施圍捕,必定會演變成激烈的街頭槍戰。
陳公澍不僅可能突圍逃脫。
即便走投無路,也極大概率會飲彈自盡。
萬里浪要的是活口。
用替身誘騙陳公澍進門,瓮中捉鱉,這是最穩妥、狠毒的打法。
王學森不動聲色地吸了口煙,心頭一陣惡寒。
萬里浪這條瘋狗的確很棘手。
得儘快除掉他才行。
……
街對面。
陳公澍目睹了「齊慶斌」從黃包車上下來,開鎖進門。
緊接著,一樓客廳的電燈亮起。
熟悉的衣著、自己送給他的公文包,甚至開鎖時習慣性晃動肩膀的小動作都一般無二。
陳公澍緊繃的神經稍稍鬆弛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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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齊剛才不在家,想必是臨時出去辦事,這才錯過了自己的電話。
他沒有盲目衝動,又在四周盯了一會兒。
確定沒有任何尾巴跟上來,陳公澍才佝僂著身子穿過街道。
他快步走到門口,壓著嗓子急促敲門:「老齊,是我,快開門。」
門開了。
「齊慶斌」壓著帽簷站在門口。
陳公澍急聲道:「老齊,出大事了,陳賢榮被捕,你必須馬上……」
話未說完,那人摘下帽子緩緩抬起了頭,嘿嘿笑道:「老領導,別來無恙啊。」
「您這是在找齊書記,還是找我?」
陳公澍瞳孔驟縮。
郭亮!
中計了!
陳公澍下意識就要拔槍拚死一搏。
「老陳,別動。」
哢嗒!
數道清脆的槍栓拉動響起。
萬里浪幾人猛衝而出,槍口死死鎖定了陳公澍。
馬彬更是從側後方疾步上前,槍管直接頂在了陳公澍的後腦勺上。
萬里浪溫和笑道:「老陳,知道我為什麼不在外面動槍嗎?」
「大家都是軍統出來的老兄弟,刀槍無眼,真要擦槍走火傷了你,我於心不忍啊。」
陳公澍眼神冷冷掃過這些叛徒。
四支手槍指著死穴,任何多餘的動作只會讓他變成馬蜂窩。
他閉了閉眼,長長吐出一口濁氣,放下槍緩慢舉起了雙手。
馬拉個巴子的!
千算萬算,沒落在日本人和李世群手上。
:
結果被萬里浪,昔日自己的手下給算計了。
可恨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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