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里浪不是蠢貨。
劉忠文死得太蹊蹺。
那麼一個老狐狸,李世群的鐵桿心腹,人說沒就沒了,案子爛在了76號的檔案櫃裡。
每次想到這事,萬里浪都後背發涼。
他很清楚,王學森不是能隨便捏的軟柿子。
上次副主任的位置,原本他已經摸到了邊。
就因為劉忠文那樁爛帳,他差點被拖下水。
最後還是低頭去求王學森,托葉吉青說了幾句好話,才算勉強脫身。
這份人情,萬里浪記得。
所以他不會明著跟王學森翻臉。
聰明人做事,從來不急著掀桌子。
如今汪偽這口鍋越燒越爛,日本人也不是鐵板一塊。
萬里浪越看越清楚,所謂大東亞共榮的招牌底下,全是貪婪、猜忌和互相撕咬。
要想活下去,就得留有足夠多的護身符。
當下,他得儘快驗驗王學森的牌。
……
夜裡。
占深驅車緩緩駛進巷子深處。
王學森坐在後排,隨手丟了根煙過去:
「尹少爺,來一根。」
占深接住,剛要往嘴邊放,想了想又丟了回來:
「戒了。」
王學森挑眉:「你抽了這麼多年,說戒就戒?」
占深無可奈何的聳聳肩:
「昨兒晚上回去,小敏說我身上有煙味,怕對孩子不好,讓我以後別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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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學森由衷感慨:「你還真是個好爹。」
占深一臉幸福的笑道:「為了兒子,沒啥不能做的。」
「要不是缺奶粉錢,我都不想出來跟你混了,回家抱娃不好嗎?」
「才幾個銅板,天天出來玩命。」
王學森差點氣笑:
「你拉倒吧,我都給你漲到三百美金一個月了。」
「放眼上滬灘,能拿這份錢的有幾個?」
「別不知足啊。」
他頓了頓,又道:「你要真缺錢,去找孩子爺爺。」
「尹主任不差錢。」
占深一臉不屑的嗤道:
「別。」
「他的錢我嫌髒。」
「上次送來的那些東西,我全送人了。」
王學森罵道:「你特麼就是事多,人是漢奸,錢又不分忠奸善惡。」
「同樣的一塊錢,都是買一個燒餅。」
「你還分個高尚啊。」
占深從後視鏡里看了他一眼:
「你說我,你不也一樣嗎?」
「好好的,把李露送美國去了,還在她身上砸了那麼多美金。」
「她要是在美國跟別人跑了,你可就賠了夫人又折兵。」
王學森靠在椅背上,懶洋洋道:「無所謂,投資嘛,哪能沒有風險。」
「她要真能在美國把青黴素和別的買賣啃下來,過幾年老子的身家得翻著跟頭往上漲。」
「她要變了心,不想回來,到時候還個本金也行。」
占深笑道:「她要連本金都不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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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學森也笑:「那不還有慶福在嗎?」
話是玩笑,王學森心裡卻有數。
李露被他操練了這麼久,早就不是當初那個只會依附男人的女人。
膽子、眼界、手腕,她都有了。
這次他讓慶福跟著去,就是給她補最後一塊短板。
慶福會做買賣,更會看人。
有高斯和威爾遜照應,只要不出大亂子,他們在美國站住腳只是早晚的事。
王學森要的不僅僅是買賣,還有未來的退路。
日本人的好日子沒幾年了。
戴笠那邊也不是善男信女。
真到了光復那天,搶起錢來,那可是用飛機拉的,指不定將來順勢就把自己給洗了。
時局混亂,上滬產業再肥,終究不是能抱著睡一輩子的金飯碗。
美國、香島都要布點。
最好還能弄一支船隊。
等將來局勢變了,去荒島、沙漠開荒,軍火、藥品那可都是生存的硬通貨。
占深閒得發慌,又問:「那要是慶福跟她一塊做局,把你給反了呢?」
王學森看著窗外,笑得更輕鬆:
「那不還有你嗎?」
占深哈哈笑了起來:「那是,那是。看來我得抓緊學洋文了。」
他不懂那些繞來繞去的買賣經。
但他懂一件事。
跟著王學森混,餓不死。
更何況,這傢伙還是耀祖的乾爹。
將來孩子要真能沾點他的路子,總比自己拎著腦袋在上滬灘拿命換飯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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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後。
巷口走來一道人影。
那人動作很快,左右看了一眼,拉開車門鑽了進來。
是小董。
他臉上的舊傷猙獰可怕。
經過這麼久的接觸,王學森對他很信任。
小董早已證明過忠誠。
慶福走後,龍騰公司這一攤基本都交到了他手裡。
這小子不多話,手腳勤,腦子也夠活。
「森哥,占先生。」
小董坐穩後,手提箱放在腿上,哢噠一聲打開。
裡面是一捆捆整齊的美鈔。
「森哥,按您的吩咐,這些都是最近從黑市上收來的美金。」
「現在美金兌銀元、黃金的比例還在跌。」
「外邊不少人怕美金爛在手裡,出得越來越急。咱們用同樣的金銀,能吃下的數也越來越大了。」
王學森拿起一捆,在手心拍了拍:
「很好,辛苦了。」
小董低聲笑道:「給森哥辦事,就跟打了雞血一樣,渾身都是勁。」
王學森把鈔票放回去,合上箱子:
「最近先停一停。」
「只放風,先不收。」
小董想了想,點頭道:「您是怕太扎眼,引起日本人和特務的注意。」
王學森笑道:「不止。」
「日本人一天比一天收得緊,租界日子不會好過。」
「風越大,魚越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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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們手裡有黃金、銀元,這才是硬東西。」
「一旦日本人和美國佬撕破臉,打進租界,那些拿著大把美金的人急得睡不著覺,自然會哭著喊著來找咱們。」
小董聽明白了:「好的,我這就回去就安排。」
他不再多言,壓低帽子,跳下車快步而去。
占深一腳油門,汽車調了個頭:
「回家?」
王學森看了眼懷表:「不,去藤田一的官邸。」
「我約了美雅子小姐探討詩歌,正好順路去拜會她。」
占深忍不住罵道:「你就裝吧。」
王學森笑了笑。
沒辦法,李露走了,野花只剩下美雅子了,自然得多開發開發。
……
爽完回到家時,已經很晚。
臥室里還亮著燈。
蘇婉葭正靠在床頭看書。
「還沒睡?」王學森反鎖好房門,笑問道。
蘇婉葭合上書,嫵媚笑道:「你說呢?」
「當然是等著陪你。」
王學森心裡暗暗叫苦。
他跟美雅子已經打光了子彈,這會兒腿有點發軟。
可男人在這種時候,最不能露怯。
他若無其事地脫下外套,笑道:「夫人有命,豈敢不從。」
他洗了澡,奮起炮製了婉葭一通。
……
翌日,上午八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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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學森準時進了76號。
李世群去蘇州前,特意把審訊室的規矩重新立了一遍。
現在誰要用審訊室,都得經過王學森點頭。
每次審問、刑訊,得有審訊室的人在場,錄音、材料、口供也得完整入庫。
這道規矩表面是為了整肅內部,實則是李世群鉗制各方的法寶。
王學森手裡的權力更實了,工作量也增加了不少。
剛批完兩份公文,胡君鶴就笑嗬嗬地走了進來:「老弟,不忙吧?」
王學森放下鋼筆,淡淡問道:「怎麼了,老胡?」
胡君鶴坐到沙發上,輕嘆了口氣:
「倒也沒啥大事。」
「虞先生不是去了山城嗎?我這邊運輸的路子斷了,最近手頭有點緊。」
王學森笑了:「明白了,你老兄想借錢。」
他故意眨了眨眼。
「這你得找四保啊,他手裡有錢莊,自家人怎麼著利息也得給你算低點。」
胡君鶴擺手:「倒不至於緊到那地步,我就直說了吧。」
「上滬總商會的聞蘭亭,他有個養子叫李忠,想找我辦事。」
「虞洽卿這一走,日本人不是要重組上海總商會嗎?聞蘭亭想做會長,托我來找你老弟幫襯幫襯。」
王學森往後一靠,揚手道:「你老兄太看得起我了吧。」
「總商會重組,誰做會長,那得日本人點頭。」
「我一個審訊室主任,能幫上什麼?」
「這事你得找周部長,他跟興亞院華中聯絡部熟。」
胡君鶴道:「找過了。」
「興亞院那邊已經提名聞蘭亭了,現在卡在十三軍特務部的審核程序上。」
「這樣啊。」王學森琢磨了起來。
上滬商會這攤子,一直是興亞院和十三軍特務部插手,跟梅機關不是一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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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初楠本實隆那幫人借著商會大發橫財,李世群也只能看著眼紅,就是因為手伸不過去。
李世群都搞不定的事,還是少摻和為妙。
「我跟十三軍不熟。」
胡君鶴笑著指了指他。
「老弟,你這就低調了。」
「櫻井省三調走後,新來的參謀長木下勇是藤田一的老朋友。」
「前不久,藤田一調去了十三軍特務部任預審科科長,你不會不知道吧?」
王學森愣了一下。
他還真不知道。
這段日子他去過藤田家兩次,都忙著跟美雅子研究姿勢和新玩法了。
哪有心思去關心那老頭。
王學森端起茶杯,遮住臉上的尷尬:「你是想讓我去走藤田一的門子?」
胡君鶴點頭:「正是。」
「聞蘭亭有個侄子,以前寫過幾篇激進反日文章,還被憲兵隊逮過。」
「現在競爭對手拿這事咬他,說聞家立場不穩。」
「所以程序卡住了。」
說到這裡,胡君鶴伸出兩根手指:
「只要事情辦成,聞先生願意出兩百兩黃金。」
王學森眉頭一動。
兩百兩黃金,可不是小數目。
聞蘭亭這是下血本了。
不過總商會會長這個位置,確實值這個價。
王學森想了想,點頭:
「行吧,自家兄弟開口,我怎麼都得試試。」
「先說好,我沒有十成把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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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藤田一那人死板,你也知道。」
胡君鶴爽聲一笑:「你出馬,哪裡還有不成的事。」
王學森沒接這頂高帽,轉而閒聊一樣問道:「老胡,主任去了蘇州,老萬和四保最近都神神秘秘的,忙什麼呢?」
胡君鶴嗬了一聲:
「一個經費吃緊,直接砍掉了警衛大隊一半編制。」
「又讓楊傑當了調查統計部副部長,專門盯著四保吃黑錢的事查。」
「煙館、賭場,被收回去不少。」
「咱們這位吳副主任,最近日子不太舒坦啊。」
王學森笑道:「要不說還是你老哥穩當,小財不斷,沒大富大貴,也沒大是非。」
「給聞家辦差,油水不少吧?」
胡君鶴連忙擺手:「我能發財,那不都是你老弟幫襯。」
王學森哼了一聲:「你可別埋汰我了。」
「回頭我又成中統,史達林的鋼鐵戰士了。」
胡君鶴笑著指他:「還記仇呢?」
「我那也是例行公事。」
「你放心,以後凡是跟你有關的事,我提前給你通氣。」
王學森道:「這還差不多。」
他壓低了聲音:
「老萬呢?」
「老胡,我得提醒你一句。咱們是兄弟,主任臨走前,對你我都有託付。」
「我是光杆司令,你不是。」
「該盯的事,你得盯。」
「說真的,我正愁過兩天主任來電話問該怎麼回。」
「你手裡要有情報透給我一點,我也好交差,省得被當成吃白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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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君鶴愛莫能助道:
「老弟,這事不是我不幫你。」
「萬里浪那小子太狗了。」
「我讓人盯過,可剛貼上去就被他的人反逮了。」
「人家已經警告我手下好幾次。」
「再不識好歹,就撕破臉了。」
「你想想他手下都是軍統的骨幹分子,哪有這麼好盯。」
王學森看得出來,胡君鶴沒有敷衍:
「那好吧,我自己盯一下。」
胡君鶴站起來,拉了拉衣擺:「那藤田一的事,就交給你了。」
「等你好消息。」
……
第一處辦公室。
萬里浪坐在辦公桌後,手裡夾著煙,桌上攤著一份報紙。
馬彬拿著公文袋敲門進來:
「處長。」
萬里浪問道:「陳賢榮突擊得怎麼樣?」
馬彬把門關嚴,走到桌前。
「昨晚咱們的人在陳賢榮住處翻出一本通訊名錄。」
「這小子膽子不大,剛上手段就招了。」
「根據他的口供,我們追蹤到了軍統分區書記齊慶斌,並鎖定了他的住處。」
萬里浪沒什麼表情的追問:「陳公澍呢?」
馬彬搖頭:「沒能摸到。」
「陳公澍很謹慎,住處經常換,而且一般都是他主動聯繫外面。」
「陳賢榮不知道他現在藏在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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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里浪吸了口煙,慢慢吐出:
「那就先抓齊慶斌。」
馬彬一怔。
萬里浪道:「秘密控制,不要聲張。」
「再在租界製造點緊張氣氛。」
「以陳公澍和齊慶斌的關係,他只要收到風聲,未必坐得住。」
馬彬雙眼一亮:「處長高明。」
萬里浪把煙按滅:「別拍馬屁。」
「陳公澍是大魚,不許出差錯。」
馬彬挺直身子。
「是。」
……
十月二十九日。
下午五點。
雨剛停,空氣濕冷。
王學森緊了緊風衣,拎著公文包走出辦公室。
他正要鎖門,身後傳來腳步聲。
「王主任。」
萬里浪笑盈盈地走了過來。
王學森道:「萬處長,有事?」
萬里浪笑道:「王主任,是這樣的。」
「主任在時,曾再三交代,他不在了,我萬事都可與你商量。」
王學森立刻抬手打住:
「萬處長,你這麼說話我心裡發慌。」
「搞得主任好像出了什麼事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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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里浪笑容一僵,隨即改口:「對,對,是我說錯了。」
「我的意思是,主任去蘇州前。」
王學森把鑰匙收好:「老萬,有話直說吧。」
萬里浪往前近了半步,小聲道:
「我手下查到了軍統分區書記齊慶斌,並已秘密控制了他。」
「我已經讓人在租界四處抓捕軍統殘餘分子,同時放出風聲。」
「如果順利,以陳公澍和齊慶斌的關係,他很有可能會去齊宅示警。」
「我已在齊宅附近布下天羅地網。」
「王主任是我在樓里為數不多的朋友,我想請你隨我同去。」
「再者,也好有個見證。」
王學森腦子轉得極快。
齊慶斌被控制,誘捕陳公澍。
萬里浪卻偏偏跑來請他一起去。
這麼大的功勞,萬里浪藏著掖著都來不及,怎麼會主動分他一杯羹?
不對。
這很可能是圈套。
只要他去,萬里浪就能貼身盯著。
但要不去,萬里浪一上來就把重要信息全吐了,這等於鋼刀架脖子,若今晚陳公澍跑了,這口鍋搞不好就會扣到他頭上。
畢竟,劉忠文說過他是軍統。
大佛也攀咬過他。
陳碧君那邊更是一直盯著不放。
到時候他跳黃河也洗不清了。
該死的職場,全特麼算計啊。
王學森心裡已經把萬里浪掛在了斷頭台,臉上卻浮出欣喜:
「老萬,你藏得夠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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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軍統都落你兜里了,你才給我透風。」
「一來就是猛料,難怪李主任說你是咱們樓里第一能人。」
萬里浪謙遜一笑:
「王主任謬讚。」
「能人不敢當,為主任分憂而已。」
王學森笑道:「難得你這麼信任我,我要不去,豈不是掃興?」
「這樣,我去趟洗手間,馬上出發。」
萬里浪抬手:「請。」
王學森轉身朝洗手間走去。
他剛走到池子邊,身後門開了。
萬里浪跟了進來,笑眯眯道:「正好,我也上個廁所。」
「茶喝多了。」
說完,他站到旁邊,解開褲扣,慢悠悠放水。
王學森洗著手,心裡把萬里浪十八代祖宗都給罵了個遍。
果然,老狗是沖自己來的。
這是怕自己走漏情報啊。
王學森邊洗手邊道:「老萬,你這茶喝得夠勤啊。」
萬里浪提上褲子,神色自然:
「最近熬夜多,就靠茶續命呢。」
「走吧。」
「指不定今晚咱們就能逮到陳公澍,徹底了結這塊頑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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