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點。
王學森驅車來到了楊惺華的別墅。
門口早有人等著。
兩個穿便衣的衛士迎上來:「王主任,得罪了。」
王學森笑了笑,張開雙臂:「公事公辦,應該的。」
衛士搜得很仔細。
袖口、腰間、鞋底,連懷表都打開看了一眼。
搜完身,衛士退開。
王學森整了整西裝,快步進了客廳。
客廳里燈火明亮。
周佛海和楊惺華正在喝酒閒聊。
見王學森進來,周佛海放下酒杯,笑著起身:
「學森,快坐。」
王學森快走兩步,欠身道:「楊司長,周叔。」
周佛海抬手壓了壓:「到了這裡不用拘束,坐下說話。」
王學森依言坐下。
楊惺華拿起酒瓶,親自給他倒了一杯:
「上次楊樹屏那批貨被黑龍會扣著,多少人都不敢碰,最後還是學森出面給拿回來了。」
「我早說過,學森答應的事,就沒有辦不成的。」
王學森連忙擺手:「楊司長這話抬舉我了。我那點手段,就是跑跑腿、遞遞話,真算不得本事。」
「跟周部長和楊司長辦的大事相比,我這都是小打小鬧,上不得台面。」
周佛海聽得舒坦。
他端起酒杯,笑道:「學森的能耐,我是領教過的。今天叫你過來,也確實有事想聽聽你的看法。」
王學森立刻坐正:「周叔儘管吩咐。」
周佛海晃了晃杯中紅酒,嘆道:「李世群如今兼了清鄉委員會秘書長,手裡攥著特工總部,又借清鄉之名插手地方軍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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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麻煩的是,他向日本人要江蘇稅權,日本人竟然同意了。」
說到這裡,周佛海鬱悶的直搖頭:
「好不容易壓住盛家和宏濟善堂,轉眼又冒出一個更難纏的李世群。」
「我這個財政部長,家不好當啊。」
王學森心頭冷笑。
不好當才對。
你們這幫狗漢奸若是順風順水,哪裡還用得著我這個攪局的人。
「周叔說的是。新府要立住,稅收就是根基。」
「一個政府,錢袋子要是被地方強人掐住,那政令就出不了門。」
「李世群現在既有特務,又有清鄉名義,再拿江蘇稅權,等於立了個國中之國。」
「時間一長,誰還分得清新府和李府?」
周佛海盯著王學森看了看:
「說得透徹。」
王學森笑道:「我也是在76號待久了,看得多些。」
周佛海緩緩點頭:「幸虧你之前做了天馬山項目,又編了那套警務教材。」
「我已經讓人用在第一批稅警學院裡了。」
「快的話,三個月後,第一批屬於我們自己的稅警就能出來。」
王學森道:「稅警學院當然要辦,而且要辦大。」
「但遠水救不了近火。」
「李世群手下那幫人都是現成的槍桿子,殺人、抓人、抄家,轉身就能辦。」
「稅警學院是溫火慢煮,周叔眼下缺的是一支能立刻擺上檯面的力量。」
周佛海眯了眯眼:「你接著說。」
王學森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您還缺一個敢跟李世群叫板的硬派人物。」
周佛海皺眉:「你是指熊劍東?這人還在牢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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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學森道:「我上次見過他,此人對投靠周叔已經十分動心。」
「他做過忠義救國軍游擊司令,帶兵經驗是有的。」
「再加上他跟特高課岡村適三課長有同學關係,日本人那邊也能說得上話。」
「周叔完全可以先把他放到地方,掛一個練兵名義,借日本人的手養兵。」
「等兵練出來,再調回要緊位置。」
「到那時,稅警團就不是擺設,而是周叔自己的硬家底。」
「誰再想伸手拿稅權,先得掂量掂量槍口。」
楊惺華聽得連連點頭。
周佛海臉上也露出笑意:「要不說你腦子活呢。」
「過些日子,你同我一起去特高課,請這位趙子龍出山。」
王學森笑道:「周叔一句話,我自然隨叫隨到。」
周佛海往後靠了靠,繼續道:
「不過,光一個熊劍東,治標不治本。」
「李世群權力越來越大,終究得從制度上節制他。」
「你長期待在76號,給我參謀參謀。」
王學森抬眼看了看周、楊二人,欲言又止。
周佛海笑道:「學森,有話直說。」
王學森道:「叔,您信得過我嗎?」
周佛海接過楊惺華燒好的雪茄抽了一口,朗聲發笑:「我向來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何況我和李世群的矛盾,已經擺在桌面上了。」
「你就算轉頭去給他報信,對我也沒有太大損失。」
他說著,往前傾了傾身子風趣道:
「更要緊的是,我比李世群大方。」
「他能給你的,我能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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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給不了的,我也能給。」
楊惺華接過話:「李世群不過小人得志,骨子裡還是個泥腿子。」
「一旦得勢,恨不得把手下都當狗使。」
「銅板落到他眼前,他都想咬出牙印來。」
「我姐夫不一樣,財政部長,手裡有錢,又有孟嘗之名。」
「山城那邊過來的人,多少都是奔著我姐夫來的。」
王學森立刻端杯。
「周部長聲名在外,學森自然是真心相投。」
「我年紀輕,根基淺,以後還要靠周叔多提攜。」
周佛海擺手笑罵:「行了,你們兩個一唱一和,再吹下去,我這酒都沒法喝了。」
他看向王學森:「說正事。」
王學森這才正色道:「當務之急,是取締李世群的警權。」
「特務歸特務,警務歸警務。」
「必須特、警分離。」
「只要警察系統不再聽他號令,他的手就短了一截。」
周佛海眼中終於有了明顯喜色。
「學森啊,你這話說到我心坎里了。」
「實不相瞞,我正有此意。」
「我打算取消警政部,把警察系統降級,併入內務部之下,讓一個級別更低的人去管。」
「同時,把特工總部併入軍事委員會,設調查統計部,由李世群任統計部部長。」
王學森立刻拍掌:「妙。」
「如此一來,李世群表面上升了,實際上丟了警務系統。」
「特工總部也不再是他一個人的山頭,而是軍委會下屬機關。」
「名義一變,很多事就能插手。」
「行政上能卡他,立法上能管他,經費上更能勒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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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惺華卻搖了搖頭:「計劃是好,可中委會那邊還有一道坎。」
「汪先生有一票否決權。」
「現在麻煩的是,汪先生一直把李世群視為公館派。」
「他若不同意,這個決議不好過。」
「所以,還得指望你老弟發力。」
王學森胸有成竹地笑了笑:
「這點不用擔心。」
「汪文英現在因為賭場、煙館,跟李世群鬧得很不體面。」
「再者,陳碧君最近幾次派私活給李世群,李世群都推了。」
「嘴上還說人手不夠,實際就是不願給陳公館當刀。」
「這兩邊早已貌合神離。」
「只要有人把火稍微撥一下,公館派未必會死保李世群。」
楊惺華頓時鬆了口氣。
周佛海問:「那你覺得,真正棘手的是誰?」
王學森道:「影佐禎昭,晴氣慶胤。」
「這兩人才是李世群真正的大後台。」
「如果這兩人調走,李世群就像沒了牙的老虎。」
「到時候再凶,也咬不動人。」
「當然,這個不急。」
「日本人內部的人事變化,不是咱們能硬推的。」
「先看形勢,再找機會。」
周佛海指著他笑道:「好,很好。」
「學森,你有懂政治的腦子。」
「將來前途不可限量啊。」
王學森連忙舉杯:「還望周叔栽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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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碰了一杯。
楊惺華又說了幾句稅警學院的事,王學森有問必答,每句話都落在周佛海想聽的地方。
正談著,周佛海忽然沉默下來。
楊惺華會意,站起身道:
「我上樓再拿兩瓶酒。」
沒了外人,王學森直接問道:「周叔,可還有難事?」
周佛海揉了揉眉心:「是家事。」
「去年冬天,你嬸子往老家寄了些東西。」
「後來交通線可能出了紕漏。」
「前不久,我收到一封密信。」
「是軍統前金陵區區長錢新民給我的。」
王學森眼神微凝。
錢新民看來想悔罪立功心切。
這麼頻繁的替戴笠辦事,二次暴露的風險也大。
周佛海繼續道:
「信上說,我遠在湖南老家的母親、岳丈、妹妹一家,全被戴笠扣押,轉去了貴州息烽營。」
「我吃不准這是不是詐術。」
「可一日沒有老母的確切消息,我這心裡就像懸著刀,割著疼啊。」
他看向學森,眼裡多了幾分懇切。
「我知道你們老王家根子深。」
「你和你過世的兄長,也跟戴笠有過私交。」
「能不能想辦法替我打探一下?」
王學森心頭暗舒了一口氣,戴笠總算找到周佛海的家人了。
他面露為難道:
「周叔,您也知道,我早被老王家開除出族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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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裡那些舊關係,未必肯給我面子。」
周佛海臉色微暗。
王學森話鋒一轉:
「不過,我來上滬這麼久,倒也結識了一些黑市上的朋友。」
「這些人三教九流都接觸,消息比官面還靈。」
「我回去就讓人查。」
「若令堂真在息烽營,必然能摸到點風聲。」
周佛海猛地站起身,握住王學森的手。
「好,老弟,那就拜託了。」
王學森惶然起身:「周叔,您這可折煞我了。」
「我是晚輩,哪敢讓您兄弟相稱。」
周佛海也意識到失態,鬆開手,長吐一口氣。
「是,是,我糊塗了。」
他轉頭沖樓上喊道:「惺華,拿幾瓶好酒下來,給學森帶走。」
楊惺華很快抱著一箱酒下樓。
他笑道:「義大利紅酒,不好搞。」
王學森連忙道謝:「周叔、楊司長太客氣了。」
周佛海擺了擺手:「一點酒,不算什麼。」
「令堂的事,我一定盡力。」
「有消息,我第一時間來向周叔回報。」王學森告辭。
楊惺華一路送到院外,邊走忽然嘆道:「我姐夫也不容易。」
「看似風光,實則是籠中之鳥。」
「汪先生、李世群盯著,日本人也盯著。」
「打探軍統情報這種事,稍不留神就容易落人口實,只能勞煩你了。」
王學森笑道:「老楊,咱們之間還客氣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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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在我身上。」
楊惺華拍了拍他的肩:「好。」
……
接下來的日子,表面風平浪靜,暗地裡卻處處起火。
李世群常駐蘇州,打著清鄉旗號在江蘇境內設卡、收稅、抓人。
一條條關卡像釘子扎在交通線上。
貨車過一處,剝一層皮。
儼然成了江蘇地面上的土霸王。
到了八月,汪偽中委會召開。
取消警政部的決議正式通過。
警察系統被降級併入內務部,特工總部併入軍事委員會,另設調查統計部。
李世群表面職銜仍在,手裡卻被抽走一大塊實權。
周、李二人的矛盾越演越烈。
……
41年,10月27日。
76號,第一處。
萬里浪穿著一身板正中山裝,坐在辦公桌後批文件。
副手馬彬敲門進來。
「萬處長,好消息。」
萬里浪沒有抬頭:「說。」
馬彬走到桌前,壓低聲音:「我們根據上次劉全德留下的名單,在租界摸到了一個漏網之魚。」
「人叫陳賢榮。」
萬里浪手中的鋼筆停住:「陳賢榮?」
馬彬點頭:「沒錯。」
萬里浪眼底多了幾分興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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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軍統分區的會計,能接觸到陳公澍、齊慶斌這些重要人物。」
他站起身,走到地圖前。
「盯死他。」
「不要急著抓。」
「這次也許就是挖出陳公澍的機會。」
馬彬道:「明白。」
萬里浪抬手在滬西一帶點了點:
「滬西的鈴木隊長,他弟弟去年底被軍統無差別暗殺除掉。」
「此人恨陳公澍恨到骨子裡。」
「只要我們拿到陳公澍,就能搭上憲兵隊的線。」
馬彬眼睛發亮:「這可是條大路。」
萬里浪冷笑:「路當然大。」
「周部長也答應過我,他會促成建立政治保衛部。」
「屆時,會推舉我做政保署長。」
「憲兵隊一條線,周部長一條線。」
「有這兩道護身符,第一處就不用再看別人臉色。」
馬彬立刻道:「萬大哥,弟兄們都知道你是做大事的人。」
「只要你一句話,我們跟著干就是。」
萬里浪沒有被這句奉承沖昏頭。
他轉身回到桌邊,拿起另一份卷宗:
「王學森那邊,查得怎麼樣?」
馬彬神色一正:「有點眉目。」
「根據胡君鶴情報處里的暗線透露,當晚查的是紅票走私軍火案。」
「胡君鶴親自帶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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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為什麼傳訊王學森的嫂子韓英,暗線沒敢深挖。」
「胡君鶴做事謹慎,再查下去容易驚動他。」
萬里浪嗯了一聲:
「小心是對的。」
「如果王學森是紅票,那倒有意思了。」
馬彬遲疑道:「萬處長,你以前不是說,這個人儘量不要碰嗎?」
萬里浪道:「以前我一直懷疑他是軍統的人。」
「尤其劉忠文的事。」
「老劉活著時,咬死了王學森跟戴笠有關係。」
「以我對劉忠文的了解,他不是那種無的放矢的人。」
馬彬問:「那現在……」
萬里浪笑道:「現在局勢不一樣。」
「這世道,人命輕得很,誰也靠不住。」
「我們這種人,今天風光,明天就可能被人捆了送出去抵帳。」
他拿起桌上的煙,點燃後吸了一口。
「留張牌,總沒有壞處。」
「王學森若是軍統,我們不能輕易碰。」
「可他若是紅票,是個雙面諜子……」
萬里浪吐出煙霧,冷聲道:「將來真有光復那一天,他就是咱們向戴老闆請功的護身符。」
馬彬立刻明白過來:「您是想拿王學森的身份,日後戴罪立功?」
萬里浪看了他一眼:「話不要說得這麼滿。」
「現在只是查,是不是還兩說呢。」
「記住,只查不抓。」
「王學森在76號關係太深,動他很麻煩。」
馬彬點頭:「我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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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里浪繼續道:
「嚴查他和紅票地下組織的關係。」
「尤其是韓英、蘇家、走私軍火這條線。」
「所有消息,只向我一個人匯報。」
「不得讓第三個人知道。」
馬彬挺直身子:「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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