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章 順水推舟(二章合一)
唐嘯感嘆道。
「江湖和武林之中,不知有多少人凱覦我唐家的孔雀翎。
這些年來,孔雀翎為我們唐家避免和解決的麻煩不少,可因此惹來的覬覦,也從未斷絕過。
這並不意外。」
提到孔雀翎,李赴話鋒一轉,問道:「對了,昨日你為何沒有將你唐門的孔雀翎帶在身上,沒有拿它來試著對付我?」
唐嘯聞言,面上掠過一絲複雜之色,低聲道。
「因為首要一點就是————我對不死人太過自信了。
而且我唐家的孔雀翎,一共只剩下兩支了。
「哦?還有兩支?」
宋照雪從信紙上移開目光,蹙眉道。
「江湖上很多人都猜測,你們唐門的孔雀翎已經一支不剩了。
因為此前許多次遇上強敵,你們唐門都在用其他法子化解,從未動用過孔雀翎。
外人都以為你們只是佯裝尚有孔雀翎,保留那份神秘與威懾罷了。
說到孔雀翎,江湖中誰人不好奇,傳聞中無堅不摧、無往不利的孔雀翎,真正的模樣是什麼?真正的威力又有多大?
李赴道。
「那應該是因為,剩下的兩支孔雀翎,任何一支都不容有失了。
一支可以留作唐門再出暗器方面的不世出天才之時,用作研究,以期能夠復現孔雀翎的製作之法;
另一支則留著做壓箱底的底牌,在唐門遇到真正生死危機之時拿出來,可保唐門根基不失。
我說得對麼?唐嘯。」
「公子說得不錯。」
唐嘯道。
「我雖是唐門門主,但唐家的規矩我也無法無視。
孔雀翎是祖輩先賢留給唐門、留給唐家後代所有子孫的,不是留給我一個人的。
我這家主也要為子孫後代考慮—這一代用了,下一代怎麼辦?
所以孔雀翎不到全門上下火燒眉毛、將要覆滅的時候,是萬萬不能請出來的。」
「而昨夜的情況————」
他話說半截,不敢說了,也不用說了。
昨日之事本就來得突然。
唐嘯想過,李赴也許會不相信他們唐門的一面之詞,夜探唐門,細細調查唐菱失蹤一事,從何而和他們唐門的人起摩擦甚至動手。
但也沒關係。
他已經想好了,如何和和氣氣地將事情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他還想著利用李赴一身武功,想法探明和解決那伙不知死活敢向他們唐家下手的人。
可唐嘯萬萬沒有料到李赴的武功手段,隨手一出便是常人難以想像的奇功,先是以移魂大法控制侍女、逼問出了不該問的事,緊接更是以生死符逼迫唐奉之吐出全部實情,一切便盡數失控了。
至於孔雀翎,它被供奉在唐門地下機關密室之中,層層機關,道道封鎖,這且不談,要將之請出來,限制之大,便是他這門主也不能隨意動用。
再加上唐嘯對唐門不死人太過自信,以為那三個唐門不死人足以對付李赴—誰知一夜之間,盡數傾覆。
不論是當時還是現在再提孔雀翎,也已經沒用了。
李赴似笑似不笑地看了他一眼,不再追問此事,將話頭轉了回來。
「你覺得,你們唐門的孔雀翎威力如何?
與在你手中完成的唐門不死人相比,哪一個更強?」
他要獲悉孔雀翎的具體威力,再決定下一步怎麼辦。
人是一定要救的,可是怎麼救,就很有說法了。
如果確定是驚龍會和漕幫在謀求孔雀翎,妄圖為刺殺那位武功本就驚世、還在尋求打破天人之限的官家再添上幾分把握,那他不是不能順水推舟幫上一把。
但他也不想把威力太強、真的是無人不可殺的殺器給讓出去。
唐嘯沉吟片刻,方謹慎開口。
「這個————不好說。
我也未有見過。
但根據我唐家先祖留下的記載,孔雀翎的威力的確十分強勁,卻也有它的局限之處。
也許孔雀翎能殺的人,唐門不死人殺不掉;
而唐門不死人能殺掉的人,孔雀翎卻殺不掉。」
「看來你說在你手上的唐門不死人,足以比肩孔雀翎,並非出於大話。」
這話說得含蓄,可李赴和宋照雪一聽便明白了。
孔雀翎雖強,卻並非江湖傳聞中那般無往不利、想殺誰便殺誰的。
它自有其局限。
既然如此,那他便沒有什麼好吝惜的了。
李赴將信紙重新展開,掃了一眼上面約定的時間與交接方式,不緊不慢地開口:「那批人將日期定在今日黃昏。
他們要孔雀翎,那便給他們孔雀翎。
你準備一隻真的,再準備一隻假的,到時看我眼色行事。我說給哪只,便給哪只。」
難道真的要用真的孔雀翎去換他的那個小女兒?
「公子,為————」
唐嘯聞言微微一怔。
他本想問:為何不先用假的試試?若能騙過對方,便能省下一支真的孔雀翎;若騙不過,再給真的也不遲。
可李赴卻擺了擺手,冷漠地打住了他的話頭:「我自有打算,你不必多問,聽令就好。」
「是。」
唐嘯只得點頭稱是。
李赴端起茶盞飲了一口。
經過一夜的折騰,唐門上下盡入他掌中,唐嘯雖是一方武林大豪,又有著研製出唐門不死人的傲人成就,可此刻也不得不俯首聽命。
至於孔雀翎,昨夜是因為唐嘯大意,又因時間不允許,未能取出。
而一夜過去,唐嘯現在已有充足的時間去取孔雀翎來對付他,可他沒有。
因為唐門上下所有人都中了生死符。
他們的性命全繫於李赴一人之身,若李赴死了,他們很快也會隨之痛苦而死。便是取出了孔雀翎,殺了李赴,自己也是死路一條。
所以即便此刻唐嘯有了孔雀翎,也絕不敢對李赴動用,何況他也不敢擔保,孔雀翎一定能殺了李赴。
李赴對此心知肚明,所以並不擔憂。
他將茶盞放下。
今日黃昏,先看看那批膽敢向唐門勒索孔雀翎的人,究竟是什麼來路,是否如猜想的那樣。
日頭西斜,金光鋪滿蜀中連綿的群山。
交割之地選在深山之中一處開闊的谷地,四面環山。
谷中古木參天,濃蔭蔽日,雖仍有夕陽晚照,林間卻已有幾分陰森之意。
李赴一行人早早便到了此地,唐嘯帶著一眾唐門子弟侍立一側,宋照雪、魏瑩、泰叔、宋斐章四人也隨行在側。
李赴則換了一身尋常衣袍,站在人群之中,並不顯眼。
約莫過了一盞茶工夫,但見一行黑衣人影自密林深處魚貫而出,約莫二三十人,俱是黑衣蒙面,藏頭露尾,身上不露任何能表明身份的標誌。
個個氣勢不凡,仿佛都是高手,非尋常江湖人可比。
為首兩人並肩而行,一人正值壯年,身形挺拔,一雙丹鳳眼顧盼之間帶著一股懾人心魄的冷漠霸氣,頗有幾分草莽英雄的豪邁氣概。
另一人年紀稍長,約莫四五十歲,鬢角已微染霜白,身形高大雄武,雖也黑衣蒙面,卻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勢,舉手投足間隱隱透著一股久居上位者才有的王侯威儀。
而在這兩人身後,有兩名黑衣高手左右挾持著一個年輕女子,正是唐門九姑娘唐菱。
她雙手被反縛在身後,口中塞著一方布帕,髮絲微亂,面色蒼白,眼中滿是憔悴與驚惶,看到唐嘯身後的宋斐章時,猛地湧上了一層淚光。
「菱兒————」
宋斐章遠遠望見她,整個人已是渾身一震,雙手攥得指節發白,嘴唇翕動著無聲地念著她的名字,恨不得立即衝過去,但也沒有輕舉妄動。
李赴目光從並無大礙的唐菱身上移開,視線在那群黑衣人中緩緩打量,打量為首二人,又掃過那一眾高手,最終停在了人群末尾一個毫不起眼的黑衣人身上。
那人身量中等,排在隊伍最後,位置並不顯赫,手中提著一柄黑鞘長劍,站姿筆直如
標槍,渾身上下散發著一股濃重的死寂之氣,仿佛站在那裡並不是一個活人,而是一柄插在地上的劍、一截枯朽的木頭。
從那人身上,李赴感到極為熟悉。
死人劍?
馮紹霆身邊那位影子護衛,李赴見過他不止一面,絕不可能認錯。
李赴眼皮一掀。
這批人,果然就是漕幫與驚龍會的合流。
這兩伙人仍在合作,關於籌謀的驚天大事,他們各自都不足以成事,便只能合力一處、畢其功於一役,將所有能動用的高手全部調集起來。
這死人劍,往日裡寸步不離馮紹霆左右,如今也被調派過來。
看來那樁刺殺的謀劃,已經進入了最後的階段。
既然如此,李赴心中便有了計較,向唐嘯暗暗使了個眼色。
「你們要的孔雀翎,我已帶來了,放了我女兒。」
唐嘯雖然心頭百轉千回,卻已不敢違逆他的意思,上前一步,從懷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個尺許長短的圓筒狀暗器,通體黑沉沉的,看不出是什麼材質,可日光斜照在上面時,筒身竟隱隱晃映日光,照出一層五色毫光,顯然不是凡鐵。
「唐門主居然如此痛快?
出手擄走你的愛女,本非我們所願。
此次多有得罪了,唐門主。」
那丹鳳眼為首之人,揮了下手。
黑衣人之中,有一人越眾而出,快步上前。
他謹慎地接過之後,在手中仔細端詳了片刻,隨即運足內勁在那圓筒上用力一捏。
以那黑衣人一身渾厚的內力,便是精鐵也要被他捏出一個凹痕來,可那孔雀翎卻紋絲不動,連一絲劃痕都未曾留下。
「確為天外隕鐵所鑄,應該是真的。」
那人點了點頭,轉身回到為首二人身邊,低聲說了幾句話,確認孔雀翎是真的。
單憑這材質,便足以斷定此物絕非偽造。
天外隕鐵打造的暗器,天下間除了唐門的孔雀翎,再無第二種。
黑衣人為首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彼此眼中看到了壓抑不住的驚訝欣喜。
他們本是抱著試一試的心思劫了唐菱來,想著能否以此換到孔雀翎,其實心中並不抱太大指望。
唐門數百年的鎮門至寶,豈是那麼容易交出來的?
可如今,孔雀翎當真就擺在了他們面前。
這份意外之喜,便是以兩人的城府,也忍不住目光閃動。
其中那位鬢髮微白、身有王侯威儀的黑衣人緩緩開口,聲音低沉而威嚴。
「唐門主言而有信,果然信人。
你的女兒,便完璧歸趙了。」
他抬手一揮,身後那兩名挾持唐菱的黑衣人便鬆開了手,將唐菱往前一推。
唐菱踉蹌了兩步,宋斐章早已按捺不住,從人群中快步衝出,一把扶住她的手臂,顫抖著手扯去了她口中的布帕。
唐菱看到那張熟悉的面孔,積蓄多時的淚水終於奪眶而出,撲入他懷中,哽咽著喊了一聲:「宋郎————
宋斐章雙手緊緊抱住她,自己的眼眶也紅了,連聲應著:「菱兒————菱兒————沒事了,沒事了————」
一對生死相隔數日的戀人,此刻在深山古木的蔭蔽之下終於重逢,相擁而泣,旁若無人。
而場中的氣氛並未因這溫情的一幕而緩和半分。
交易是完成了,可也是彼此手裡沒有鉗制對方東西的時候了,最有可能在這時,大戰一觸即發。
李赴自始至終都默不作聲,負手站在人群之中。
可那兩名首領的目光卻不約而同地越過了唐嘯與唐菱,直直落在了他的身上。
那位正值壯年、丹鳳眼冷厲霸氣的黑衣人,上下打量了李赴一眼,目光中既有訝異,又帶著審視之意,似乎在掂量著什麼。
他微微眯起眼睛,片刻之後率先開口,語聲清朗而沉穩,帶著一股卸下重擔般的鬆快之意。
「這位鶴立雞群、氣質超邁脫俗的年輕人,眉宇間隱有鋒銳劍氣,深不可測——想必便是如今江湖上直追武林神話的天外飛仙李赴李捕頭罷?」
他頓了頓,不緊不緩地試探道。
「我們聽說了,你在六扇門領了唐門九姑娘唐菱失蹤的案子,會來主辦此事。
我原以為這場交易定會橫生波折,少不了一場惡鬥。
可如今看來,李捕頭似乎並沒有出手的打算?
李赴面色淡漠,仍舊負手站在那裡,連眼皮都未曾抬一下,仿佛根本沒聽到他的話一般,既不承認也不否認,就這麼將那人晾在了當場。
韓越澤見他如此輕慢,面上笑容微微一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