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8章 「朕已功成,將俯瞰人間萬萬年。」(5k5)
夜色如墨,月隱雲後。
京城之中宵禁已下,長街之上只有巡夜兵丁的腳步聲偶爾響起,梆子聲從遠處傳來,一聲一聲,悠長而沉悶。
皇宮禁苑之內,燈火闌珊,朱牆碧瓦在夜色中沉默地矗立著,如同一頭蟄伏的巨獸。
往常皇庭禁宮就是守衛森嚴,如今更是鐵桶一般。
在守衛森嚴之下,地底深處,有一條不為人知的甬道正在黑暗中延伸。
那甬道寬可容三人並行,兩側以青磚砌就,頂上懸著零星的油燈,昏黃的光在潮濕的空氣中搖曳不定。
甬道的地面上,一行人的腳步無聲而迅速,如同夜行的狸貓。
當先兩人中有一人身形高大雄武,鬢髮雖已微染霜白,可步履之間龍行虎步,周身散發著一股久居上位者才有的沉凝威壓。
他的雙手籠在袖中,面上頗有一股按捺不住的激昂,此人正是驚龍會大龍首,郭無闕。
另一個人,不是別人,正是漕幫幫主當今天下水上勢力第一人,手握數十萬漕幫幫眾,便是朝中大員見了他也要讓三分。
韓越澤一雙丹鳳眼在幽暗的燈光下泛著冷厲的光,面上帶著一股豪邁與狠辣。
兩人身後,跟著數十名黑衣人。
他們皆是兩方勢力之中精挑細選出來的絕頂高手,個個呼吸綿長,步履沉穩,個個都是內功精湛之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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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人雖來自兩方,此刻卻如同一體,進退之間配合無間,顯是經過了長時間的合練。
密道的盡頭,是一扇鐵門。
被封死的鐵門。
眾人並不意外,眼神交流。
「我來。」
郭無闕站出,他所修煉的武功為他郭家家傳絕學,名為鯨龍九變。
此功走的是霸道剛猛的路子,練到極致,周身真氣可如鯨龍翻騰,一掌推出如龍嘯九天,勁力層層疊加,一重更勝一重,直至第九重,便如九條怒龍同時撲出,便是鐵鑄的城門也要被他打穿。
而他本人浸淫此功四十餘載,早已練至絕頂境界。
轟!
地面震動,密道之上有塵土震落。
郭無闕揮掌打出,內力一吐,那扇沉重的鐵門被宛若九龍合擊的狂猛力量直接轟地扭曲變形,直接給蠻橫霸道的轟開。
門後是一條向上的台階,台階盡頭,按照地圖所記載,通向乾元殿也就是皇帝寢宮的後殿偏室。
「宋元朗本是為了他不成器的後世子孫皇帝方便逃走,才讓工匠把密道口修建到這裡,如今正好方便了我們。」
郭無闕開口冷哼。
「殺!直搗皇帝寢宮!~」
暗門轟然洞開,數十道人影如離弦之箭般殺將出去!
禁宮大內之中,之前那仿佛悶雷一般的聲響,早就引起了大內禁衛的注意,都已朝這邊望來,又瞧見一夥黑衣人宛若從天而降般殺出。
有禁衛統領面色驟變,不敢置信,手中長戟猛地向地上一頓,扯開嗓子嘶聲喝道。
「有刺客!
後殿偏室有人殺出來了!
」
這一聲呼喊在寂靜的宮牆之間迴蕩開來,如同一塊巨石投入了平靜的湖面。
一眾禁衛看到那十餘名黑衣蒙面、殺氣騰騰的人影之時,人人面色劇變。
另一名禁衛統領高手拔劍在手,厲聲喝道:「護駕!列陣!」
「快看,那是什麼!」
韓越澤等人望去。
只見乾元殿前燈火通明,御階之下,數十名個個都是高手的禁宮護衛列隊而立,甲冑鮮明,刀劍出鞘,將整座大殿守得水泄不通,這並不叫他們意外。
可那殿門緊閉的門縫之中竟隱隱透出一層淡金色的光芒,光芒流轉不定,忽明忽暗,仿佛虛室生電。
「狗皇帝的武功確實到了驚世駭俗的地步————這般異象,必是宋元易功行破關到了關鍵時刻。」
郭無闕目光一厲,知道時機已至。
「殺!」
他一步踏上御階,目光如炬,聲若洪鐘,厲聲喝道。
「宋元易竊據帝位數十餘載,我郭氏列祖列宗的江山,被他宋家以背信棄義、手足相殘的手段奪去!
今日我郭無闕率驚龍會眾,正本清源,誅此逆賊,以告先帝在天之靈!」
他一掌拍出,當先一名禁衛連人帶盾飛了出去,他口中繼續道。
「爾等若識相,便速速退開!
這皇位本就是我郭家的,我只要那狗皇帝的性命,不願多傷無辜!」
韓越澤緊殺入陣,一掌劈翻一名如電射般撲上來的甲士,冷笑道。
「和那狗皇帝的爪牙,還跟他講什麼道理!殺!
全部殺個乾淨!
今日便叫這天地翻覆,換一個新天!」
韓越澤的武功名為斷潮七絕神掌,此功與尋常掌法拳術全然不同,乃是取江海潮汐之理化為殺伐之術,講究的是七種截然不同的發力法門,或快如奔潮、或重如巨浪、或沉如深淵、或厲如暗流。
每一絕各有其妙,七絕輪轉之間更可連環相生,一掌出時便如七道潮汐同時湧來,忽快忽慢、忽輕忽重,叫對手防不勝防。
韓越澤憑此縱橫江海二十年,死在此掌下的江湖豪雄不計其數。
他掌勢快如閃電,三掌連拍,掌掌落處皆有禁衛悶哼倒地。
要知道能護衛皇帝寢宮的無一不是禁宮之內高手中的高手,可在其手下竟連其一招都擋不住,可見漕幫幫主名不虛傳,武功多麼了得。
一名漕幫高手手持大刀劈砍,殺退一名甲士,大叫道:「幫主說得是!
今夜之後,這天下便不姓宋了!
皇宮大內之中自有合擊陣法。
前排十餘名甲士同時豎起鐵盾,盾面相交如鐵壁合攏,將通往大殿正門的整條通道封得嚴嚴實實。
盾陣之後,兩排長戟從盾與盾的縫隙之間探出,戟尖在火光下泛著森冷的寒光。
另有數名禁衛快步後退至殿門之前,背靠殿門、刀劍出鞘,死死守住那道最後的門戶「守住!皇上正在閉關,便是拼了這條命也不能讓這群反賊踏過這道門檻!」守衛統領持大戟劈殺一名黑衣高手,口中大喝。
郭無闕如一頭暴怒的蛟龍般當先撞入陣中。
鯨龍九變真氣全力催動,雙掌齊出之下,宛若雙龍出海,兩道剛猛無儔的掌力如怒龍咆哮,當先的那面鐵盾被一掌打得四分五裂,盾後的禁衛連人帶盾倒飛出去,口中鮮血狂噴。
郭無闕踏過那人的身軀,目光掃向前方,沉聲道:「我郭氏列祖列宗在上,今夜無闕便要為你們討回這數十年的血債!
另一禁衛統領面色鐵青,揮劍喝道:「逆賊!」
韓越澤如鷹隼般從側翼撲入,正中一名持盾甲士的胸口,那面鐵盾被一掌打得向內凹陷,甲士口噴鮮血仰面栽倒。
韓越澤大笑一聲,抬腳將屍體踢開,喝道:「兄弟們,殺進去!
誰先砍下狗皇帝的腦袋,老子讓他做副幫主!」
他身後一名黑衣人雙掌帶毒,一掌拍在一名禁衛面門之上,那禁衛慘呼倒地,面上青黑一片,登時斃命。
另一名驚龍會高手揮刀劈翻兩名甲士,狂笑道:「今日若能成事,列位都是他日的王侯公卿!殺!
其餘黑衣人也是各施殺法一毒掌、銀針、短刃、長刀齊出。
禁衛們雖拼死抵擋,可這些刺客個個都是江湖中一等一的絕世高手,每一擊都帶著摧枯拉朽的力量,盾陣在幾個呼吸之間便被撕開了一道又一道口子。
但那禁衛統領死戰不退。
他揮劍格開一名黑衣高手的短刃,一腳將其踹退兩步,隨即厲聲喝道:「後隊補上!
把他們攔在御階之下!弓箭手準備——放!
殿外廊柱之後,數名功力渾厚的弓箭手應聲列陣,弓弦拉滿,箭尖對準了人群中那些黑衣身影。
嗖嗖嗖數聲破空之響,數支利箭穿雨而至,登時有兩人避閃不及中箭倒地,一人箭中肩胛,一人箭穿大腿,悶哼著翻滾出去。
一名中箭的黑衣人咬牙將箭杆折斷,嘶聲道:「大兄弟們拼了,殺!」他翻身而起,一掌拍出,隔空正中一名弓箭手的胸口,那弓箭手倒飛出去,撞在廊柱上便沒了聲息。
可更多的黑衣高手已殺透了盾陣,近身之後弓箭便失了效用,那些弓箭手棄弓拔刀,咬著牙迎上前來。
有禁衛統領喊道:「撐住!馬上就有援兵來了!
郭無闕一掌震碎一名禁衛的頸骨,抬腳將屍身踢開,冷笑道。
「援兵?便是十萬禁軍來了,也擋不住我今日殺那狗皇帝!」
他大步踏向殿門,氣勢如虹,鯨龍真氣在周身鼓盪如潮,帶著一股不可阻擋的霸氣。
廝殺聲、喊叫聲、兵刃交擊聲在這片御階廣場上翻湧如潮,鮮血濺上漢白玉的石階,在火把的光照之下觸目驚心。
屍體一具一具倒下,殘肢斷刃散落滿地。
不過一刻鐘的廝殺,御階之上已橫七豎八躺滿了禁衛的屍體。
最後一名擋在殿門之前的持戟禁衛統領也被數名黑衣高手聯手重傷。
郭無闕一掌隔空將之拍飛,抬腳踢開沉重的殿門,大步踏入了乾元殿。
「宋元易!
我郭家後代子孫來討債了!」
韓越澤緊隨其後步入殿中,目光橫掃,「狗皇帝,你的死期到了!
」
殿內,燈火通明如晝。
天花之上懸著九盞巨大的琉璃宮燈,將整座大殿照得纖毫畢現。
地上一張九龍盤繞的雲錦蒲團之上,端坐著一個身穿龍袍的身影。
那人約莫六十許年紀,面容清癯,雙目微闔,頜下三綹長須垂於胸前,周身籠罩著一層濃烈到近乎凝實的淡金色光芒,那光芒如同一層流動的金液,緩緩在他身周旋轉、蒸騰。
他雙手結印于丹田之前,呼吸悠長而沉穩,每一次吐納都仿佛與一磚一石、
一草一木、整座大殿,甚至整個天地的氣機,產生某種奇異的共鳴。
那是一種深不可測的威壓,即便他只是靜坐,無形的壓迫感便已經瀰漫了整座大殿。
「小心他的牽機神功。」
少有人知宋元易,也就是當今九五至尊的早年之事,自其上位之後,更是全力封鎖抹殺與其有關消息。
可對他們這些矢志造反坐龍庭的梟雄,自然花了大力氣搜集,傳聞宋元易自幼被一個秘傳的武林門派相中,選為行走江湖的傳人。
門派名為牽機宮,鎮教秘傳牽機神功,乃是天下最為強大可怕的內功心法之一,甚至沒有之一。
此功所修出的真氣詭異精純至極,打入別人體內之後,可引動對方體內的氣機紊亂,可使之氣血逆行、經絡錯亂,內力全失、重病纏身乃至武功盡廢、吐血痛苦而亡。
另外,再加上死在牽機神功之下的人死相悽慘,頭足相就如牽機形狀,也就是屍體由極致的痛苦而扭曲變形,宛若繃起的織布之機,於是得名牽機o
傳聞當年宋元易正是憑此門神功,在其武功蓋世的大趙太祖兄長宋元朗猝不及防之時背後施以暗算,令其武功無法動用,將之襲殺,方才順利謀朝篡位,坐上了這九五之尊的寶座。
「怕什麼,明顯他正處在破關的關鍵之時。
連我們要殺他,都無精力理會了。
郭無闕目光如刀,直直射向蒲團上端坐的宋元易,沒有半句廢話,暴喝一聲。
「狗皇帝,納命來吧!」
鯨龍九變真氣催至巔峰,雙掌同時轟出,兩道怒龍般的掌力呼嘯而出,裹挾著排山倒海般的氣勁,直取宋元易面門!
掌風所過之處,殿中的琉璃宮燈被震得齊齊晃動,光影搖曳不定。
事實也確實如此。
身為九五至尊,深夜寢宮卻被逆賊闖入妄圖刺殺,對於高高在上、容不得任何冒犯的皇帝,其心中激怒可想而知。
可此時蒲團上的人,一句話都不說,眼都不睜,顯然是生怕被牽動心緒,功行出了差錯。
韓越澤幾乎在同一瞬殺出,斷潮七絕中的一招七絕裂浪,猛然打出,這一掌以極短的距離驟然爆發,凌厲無匹,掌鋒直取宋元易肋側要害。
「宋元易,你坐了二十年的龍椅,也該換個人了!
一時間七八道不同的勁力從四面八方同時湧向蒲團上的那道身影,每一個人
都使出了畢生功力,每一個人都在狂呼吶喊,每一個人都以為今夜便是改天換地之時。
「你們好大的膽子!」
怒不可遏的宋元易就在這一刻不得不睜開了眼。
那雙眼中沒有驚懼,只有驚怒與一股森寒入骨的冷厲,渾身真氣爆發,龍袍翻飛,凝聚氣牆抵擋攻擊。
那層淡金色的氣牆被一眾高手聯手攻擊,劇烈晃動之下出現了數道肉眼可見的裂紋。
便在這時,有驚龍會中人,自懷中取出黑沉圓筒,筒身隱隱泛著五色華光,將圓筒對準了蒲團上的宋元易,猛然按下了機簧!
只聽嗤的一聲銳響,仿佛一道五彩斑斕的光影從筒口激射而出!
那光影美不勝收,好似孔雀開屏,在半空中炸開,化作百十枚細如牛毛的隕鐵翎毛,每一枚都淬著見血封喉的劇毒,又如一蓬五彩的花雨鋪天蓋地地籠罩下來!
宋元易瞳孔驟縮,百十枚隕鐵翎毛激射而至,如暴雨穿林,打穿了氣牆,雖然絕大部分被擋下。
可伴隨嗤嗤嗤數聲輕響,還是有三枚隕鐵翎毛釘在他的左肩,一枚擦過肋側,還有一枚更是正中打穿了他的小腹。
鮮血瞬間湧出,龍袍被暗紅的血浸染開來,龍紋淹沒在血色之中。
郭無闕與韓越澤見狀大喜過望。
郭無闕眼中精光暴漲,雙掌再催,想要接上一掌打下便可了結這狗皇帝的性命,他口中喝道:「宋元易,今日便是你償命之時!」
韓越澤斷潮七絕神掌也運到了極致,七種力道同時化入一掌之中,便要朝宋元易天靈蓋拍去,他大笑道:「人頭落地!
改朝換代!」
可就在這一刻,已經晚了。
剛剛確實是宋元易功行最為關鍵的一刻,而現在,他雖被打成了重傷,險些被殺死,可是那一刻已經過去了。
他已成功破關了。
「大逆不道!
你們這群逆賊,朕要誅你們的九族!」
這時,怒不可遏的宋元易猛然瞪眼,身上猛然爆發出了一股無法言說的力量!
那力量無聲無形,卻如同一座無形的山脈從虛空中驟然降臨。
以宋元易為中心,整座大殿的空氣都仿佛被什麼沉重至極的東西壓住了,光線扭曲,氣流凝滯。
所有撲上前來的黑衣人都感到身形猛地一滯,如同一頭撞入了一池粘稠的膠液之中,動作驟然變得遲緩而艱難。
有一股奇特的無形真氣力場以宋元易為核心層層瀰漫開來,將方圓十丈盡數籠罩其中。
緊跟著,便是一種令人肝膽俱裂的異變,他們體內的真氣,開始不受控制地暴動起來!
郭無闕衝到半途,只覺渾身氣血猛地一滯,隨即那股滯澀化作了狂暴的亂流,他體內那精純渾厚的鯨龍真氣竟如脫韁的野馬一般四處亂竄,經脈劇痛如
裂。
他面色驟變,生生剎住了腳步,雙掌護在胸前,拼命運功壓制那股暴動的內力,口中嘶聲道。
「這————這是什麼東西!
怎會如此!」
韓越澤緊跟著面色大變,掌下斷潮七絕那七種本應收發由心的變化勁力,此刻仿佛被無數隻手同時拉扯著,完全不受他的控制,潰散而去。
他本想打出那招絕殺之招,掌力卻被那無形的力場攪得支離破碎,連他自己都被紊亂的內力反噬。
韓越澤嘴角溢血,踉蹌連退兩步,大驚失色,咬牙道。
「不好,這是牽機真氣————但人怎麼能有如海潮般洶湧澎湃的真氣,充盈整間殿房。
不可能————」
暴怒的宋元易龍袍上仍舊血跡斑斑,小腹上的傷口卻竟以不可思議的速度,宛若天地間生機盎然的草木般竟在緩緩癒合。
「朕的江山,朕的龍椅,憑你們幾個宵小之輩,也敢來奪?」
他功成了,武功突破了不可思議之境。
雖然倉促,雖然帶著重傷,但那一瞬間的突破讓宋元易的整個人發生了蛻變。
整個人仿佛已經超凡脫俗,與天地氣機融為一體,白髮轉黑,容顏恢復至更加年輕之時,深不可測。
他真氣更是充盈到竟可化作一片籠罩四周的無形力場。
在這片力場之中,所有人的氣機都要受他牽引、受他攪動。
踏入此境之人,無論武功多麼高深,渾身氣機也可為他一念所牽動。
「朕已功成,奪天之造化,將俯瞰人間萬萬年。
天下諸逆賊都將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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