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27?
這是在叫我?
李非呆在原地,腦子裡亂成一團。
不遠處,男人說話的聲音並不通透。
而是透過臉上的防彈面罩傳出,有些模糊。
除此之外。
其從頭到腳,從髮絲到牙齒,都穿戴各式各樣的防具,或者武裝。
鑲嵌有陶瓷板的防彈背心,插滿彈匣的戰術腰帶...
拿在手裡的霰彈槍,插在大腿側面的手槍,跨在背後的短款突擊步槍...
以及,那一身穿在最裡頭的,黑色尼龍緊身衣。
這衣服李非認得。
他這件破棉襖裡頭穿的就是這個,只不過他這一件經過縫縫補補,已經破爛的不成樣子。
「特種精銳」。
看到男人的瞬間,他腦子裡就冒出來這四個字。
所以...
這傢伙是環子?
他沒屍變?
還是說屍變過後,還能保持正常人類的理智?
不對。
看麻子和瓜頭,行屍應該會有明顯外貌變化才對,至少能一眼看出來不是正常人類。
所以這到底什麼情況?
看著不遠處的男人,李非一手握刀,一手握槍,僵在原地,思維混亂。
旁邊。
死掉一隻狗的劉永孝臉色鐵青,背在身後的拳頭,漸漸捏緊。
牛三則是呆在原地,視線不斷掃過營地四處,腦子裡一團漿糊。
「怎麼?幾天不見,連我這個隊長的聲音都認不得了?」
男人一邊說,一邊摘下頭盔。
等到其整張臉完全暴露,和那一雙渾濁眼睛對上後,李非渾身一震。
熟人的面容,仿佛缺失記憶的開關。
一旦開啟,記憶便泡沫般浮現,又破碎。
每破碎一次,就有一段聲音響起。
這聲音李非不光認得,還相當熟悉。
正是他自己的聲音。
...
...
「隊長,在這破地方駐紮,咱們兩個月沒見油葷了。」
「真他娘的餓啊...」
「吃壓縮餅乾?別提了,我現在一看見那包裝就想吐,還有那牛肉罐頭,一點牛肉味沒有,難吃死了。」
「要不...」
「要不咱們像之前一樣,去那小破村里搞幾隻牲口回來,讓弟兄們打打牙祭?」
「好嘞,我這就動車。」
...
「隊長!」
「先別管要豬還是要牛了,說出來你可能不信,我好像發現了一件不得了的大事...」
「這些村民全都是腐化體,是一階腐化體,但...」
「但對於自身變異,他們自己是沒感覺的。」
「不光是他們,咱們要不是這一回帶了檢測背包,用肉眼也看不出來。」
「我搞錯了?」
「不不不,絕對不會有錯,檢測出的各種指標都已經超過臨界點了,按理說,這些腐化體早就該有生理特徵變異,就算沒生理變異,至少也會發生心理變態才對...」
「你懂我意思嗎?」
「他們現在每天吃飯種地,待在這村子裡一個個跟沒事人一樣,這完全不符合邏輯。」
「應該說,這太他媽詭異了!」
「什麼原理?我上哪知道去,這你讓研究所的人過來,他們估計都得研究個大半年。」
「等等...」
「我知道了,隊長,這說不定是個立功的好機會,如果能偷偷帶幾個隱性腐化體回去交差,咱們說不定以後都不用再來這鬼地方...」
...
「隊長,我有個新主意。」
「村長劉永孝和其他村民不一樣,是實打實的三階腐化體,如果能弄死他,這村子不就任我們發揮了?」
「你想想,一整個村子的腐化體,那可是一整個村子的功勞啊!」
「你說...」
「他已經同意我們帶人走,所以你不想和他撕破臉?」
「確實,我知道他不好對付,但只要不在這村子裡打起來...」
「只要咱們不在他主場作戰,找一片開闊地埋伏他,沒有掩體,他不可能是咱們對手。」
...
「隊長,好像行不通,這老頭狡猾的很,說什麼也不離開村子。」
「我想想...」
「我倒是有個辦法能讓他離開村子,如果運氣好,說不定連那幫狗都能給調走大半。」
「太冒險?」
「不不,不用你們陪我冒險,我一個人就行。」
「這樣,你們在北邊的營地等我,給我半個月時間,我會把劉永孝引出來,然後我們找塊平地解決他。」
...
...
原主的聲音,在腦中迴蕩。
這聲音魔音一般鑽入腦中,刺的李非後腦抽痛,不受控制的跪倒在地。
很快。
在陣陣痛苦中,一切線索在他腦中理清,拼湊成一個不完整的事實。
他是環子的一員。
編號E27,也是他的名字。
「十天前,環子們死在南邊樹林,只剩他一個逃回村子。」
這一切純屬虛構。
是原主編造的離奇故事,只為了把劉永孝引出村子。
雖然不知道原主原本的計劃到底是什麼,但事實上,原主被牛三敲死,讓他奪舍過後,在陰差陽錯之下,他竟然真把劉永孝給引了出來。
是巧合,也是天意。
「也就是說,現在我們被包圍了。」
李非使勁甩兩下頭,從痛苦中抽離。
抬頭望去。
淅淅瀝瀝的雨幕之中,營地里陸續有其他環子走出。
都在正前方營地的邊緣,一共四人,和這隊長一樣的全副武裝。
甚至更誇張。
在其中一個靠後的壯漢身旁,他還看到一架重機槍趴在地上,彈鏈鋪開,足足有好幾米長。
「E27,這次記你一個大功,回去我就跟衛長上報,你至少能減刑兩年的服役。」
不遠處。
隊長的誇獎聲傳來,李非臉上卻毫無得意,只是開口問:
「所以之前我們一靠近,你們就遠離,只是為了防止穿幫?」
「當然,沒見著劉永孝之前,我們不會暴露自己。」
隊長從上衣口袋裡,掏出一盒皺巴巴的香菸。
用手遮住雨水,點上一根後,他長舒一口氣。
「畢竟共事這麼久,這點默契還是有的,不過我也沒想到,你居然這麼有膽識,真的這麼多天都不跟我們聯繫,要不是看你定位在動,我還以為你死裡頭了呢。」
李非掂量一下手裡這把衝鋒鎗,又問:
「所以這把槍...」
「這把槍也是我們扔在那裡讓你撿的,雖然槍對這老怪物不管用就是了,但有總比沒有好,對吧。」
隊長笑道,拍了拍自己挎著的步槍。
李非咽一口唾沫。
這樣,一切都說的通了。
怪不得本該死在南邊的環子們,卻定位在北邊樹林...
怪不得那亂石堆里,會突兀的扔著一把槍...
怪不得他一靠近,這幫環子就跑...
「不對,不是環子,現在他們其實算是我的...隊友?」
意識到什麼的李非,轉頭看去。
不遠處。
聽完一切的牛三愣在原地,表情複雜的看著他。
臉上有失望,有不解,也有憤怒。
很明顯。
即使是牛三,也慢慢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並對即將發生的一切有所預感。
「是誤會...」
李非一開口,就發現自己的解釋如此無力。
毫無疑問在牛三看來,他就是潛入雙河村的臥底。
「操...」
李非暗罵一聲,視線再放遠些。
好在劉永孝沒有看他,只是直勾勾的盯著隊長,緩緩開口:
「為什麼?既然你們本意是要帶人回去研究,為什麼要在半路全部打死?」
「呵呵。」
冷笑聲從更遠處傳來。
不是隊長,而是一個戴眼鏡的瘦環子。
其頭髮凌亂,被雨水打濕後黏臉上,好像拖把。
「老怪物你還好意思問我們?這件事應該問你才對,為什麼村民一離開村子,就全都變了異?是不是你動了什麼手腳?」
劉永孝愣了一下,一臉茫然:
「你說什麼?」
「聽不明白嗎?我說,我們本想先把那些隱性腐化體...
也就是你的好鄉親們送去哨站,沒想到半路上,他們全都變了異,從隱性變成了顯性,差點把我手咬斷...
不打死還能幹嘛?給你送回來讓你養著?」
眼鏡一邊說,一邊擼起袖管。
其小臂上,嚴嚴實實纏著幾圈繃帶。
「我不明白...」
劉永孝呆在原地。
「有什麼不明白的,你自己未必不清楚?你那村子裡,老的小的男的女的,一整個村子的怪物,要不是因為什麼原因他們暫時沒呈現出顯性變異,我們早就給清剿了。」
眼鏡說著,推了推臉上眼鏡。
見劉永孝和牛三,仍舊是一臉錯愕,他又解釋:
「簡單說吧,腐化過程是不可逆的,你們雙河村的村民,常年生活在缺乏光照的環境裡,早在多年前就全部腐化。
但是,因為某個神秘條件,你們暫時沒呈現出腐化生物該有的特性,比如生理或心理上的異變,比如對黑暗的極大耐性...
在理論上,你們這種情況稱之為「隱性腐化體」,就像流行病里的潛伏期,只是看上去沒問題,實際隨時都可能爆發。」
「而我們帶這些隱性腐化者離開雙河村,就是在無意中,打破了維持平衡的「條件」。
可能是溫度,濕度,特殊的磁場,也可能是你這個三階腐化者搞了什麼鬼,我不確定。」
「總之,如果你能早點坦率的告訴我們,這一切都是怎樣運行,那維持「隱性腐化」的條件又到底是什麼,他們說不定就不用死。」
沉默片刻。
劉永孝想通什麼後,苦澀的笑了。
他一笑,人臉和狗臉的交接部分就互相撕扯,為這苦笑摻進去幾分猙獰。
「我曉得了,原來是這樣,原來是這樣...」
他摘掉斗笠。
又脫掉斗笠下的毛線帽,露出一顆長有半邊捲曲狗毛的畸形腦袋。
抬頭望向天。
比起中午,雨又下的更大了些。
豆大的雨點打在臉上,沾濕他的狗毛和頭髮,讓他清醒許多,也讓他毛髮雜亂的看上去和周圍土狗並無區別。
「我告訴你們真相,你們就會乖乖回去嗎?」
劉永孝張嘴,喝一口雨水。
冰冷,酸澀。
「當然不行。」
回答並不來自眼鏡,而是隊長。
他手裡的煙沒抽完,就被雨水澆熄,無法再抽。
「腐化者已經不是人類,清剿腐化者,是我們的義務,更是職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