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熟悉了。』
他心底發出一聲低喃。
這種熟悉感絕不是錯覺。
老頭那隻枯槁的手,無意識地摩挲著竹躺椅的扶手。
他在努力回溯著這幾天的記憶。
這個名字到底是什麼時候聽說過的。
是在以前那些煙霧繚繞的地下賭檔里嗎?
還是在那些早已消失在江湖傳聞中的千門典故里?
不對。
那種記憶並不遙遠,甚至還帶著某種讓他感到惱火的餘溫。
突然。
原本正冥思苦想的老頭,猛地抬起右手。
他一拍自己的腦袋瓜子。
「啪」的一聲脆響,在寂靜的房間裡迴蕩。
力氣用的不小,疼得他嘴角抽了抽。
但他卻渾然不覺,反而眼中露出了前所未有的驚駭。
終於想起來為什麼覺得熟悉了。
要知道。
就在之前,也就是兩三天前的晚上。
這個QQ群里,突然加入了一名新網友。
那個網友的入群申請非常簡短,但給自己起的馬甲卻相當囂張。
對方給自己起了一個名字叫做【本群唯一指定師父黃老邪】。
老頭清楚地記得。
當時這個黃老邪剛一進群,就擺出了一副長輩的架勢。
對方滿嘴跑火車,發了一大堆關於概率學和心理博弈的理論。
語氣里透著一種好為人師的傲慢。
甚至還大言不慚地想要指導他們這群在千門裡摸爬滾打了大半輩子的老骨頭。
而且最關鍵的是。
這個被稱為唯一真神的大佬。
是在對方後面加入的。
按照QQ群成員排序的邏輯來看。
這在時間上來看,完全就是前後腳的關係。
李默安加入的時候,那個黃老邪已經先一步占據了「師父」的坑位。
現在在這個堪稱千門瑰寶的賭神小傳中。
竟然還特意在最關鍵的轉折點,寫了對方的名字。
寫了那個將一個懵懂少年領入千門殿堂的傳道者。
順著這個思緒想下去。
老頭感覺後背的冷汗唰的一下就流了下來。
也就是說。
這個賭神小傳中的黃老邪。
就是本群的那個黃老邪!
那個曾經被他視為跳樑小丑的傢伙,竟然是這位唯一真神的授業恩師!
本來。
他之前通過在群里這幾天的有限接觸。
都以為這個黃老邪是一個裝逼犯。
還是那種喜歡不懂裝懂的裝逼犯。
因為那個黃老邪在群里顯擺的那些招式。
在他們這種真正的實戰高手眼裡,漏洞百出。
而他當時直接看不下去了,然後把對方噴得狗血淋頭。
但是現在。
情況發生了翻天覆地的逆轉。
有了這篇高深莫測的賭神小傳作為背書。
有了裡面那些頂級賭術作為鐵證。
他的想法瞬間被顛覆了。
他忽然覺得。
莫不是這個黃老邪其實根本不是裝的?
老頭定定地看著屏幕,手指在手機背部無意識地扣動。
『難道那是故意的?』
他心中浮現出這樣一個念頭。
『到了那種返璞歸真的境界,真正的宗師是不是都在追求一種大巧若拙的狀態?』
『他在群里展示的那些看起來漏洞百出的手法。』
『會不會其實是一種最高級別的偽裝?』
『他在試探我們的心性?』
『或者說,他在用一種近乎戲謔的方式。』
『在看我們這群所謂的業內高手在跳腳?』
想到這裡,老頭感覺頭皮一陣陣發麻。
這特麼才是真正的大師啊。
不出手則已,一出手直接培養出了一個能夠凌駕於千門之上的賭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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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他想到的這些東西。
其他的賭壇老前輩也都在各自的屏幕前。
也全都在同一時間想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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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時間。
西北的那座守衛森嚴的監獄內。
那個坐在電腦房角落裡的陳四海。
此時他正定定地盯著顯示器。
顯示器上的文檔已經翻到了最後一行。
他那雙深陷的眼窩裡,瞳孔縮成了一個小點。
陳四海回想起自己之前在群里對那個黃老邪的鄙夷。
回想起自己用那種高高在上的賭王口吻去教訓對方的言辭。
他只覺得喉嚨一陣乾澀。
他感覺自己就像是一個在魯班面前炫耀斧頭的小木匠。
在一位能夠教導出神級天才的大宗師面前。
自己那些所謂的西北賭王名號,簡直就是個屁。
甚至連屁都算不上。
那是對真理的褻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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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魔都那個偏僻工廠的門衛室里。
六指賭魔那個老頭。
他也正推著鼻樑上的老花鏡。
他那隻多出了一根畸形手指的左手。
在書桌下有些神經質地抖動著。
他想到了那句話。
『被抓了不要供出為師。』
自傳里,黃老邪交代徒弟時說出的這句充滿了煙火氣的調侃。
在此時的老頭看來。
這哪是調侃啊。
這是洞察了天機的慈悲!
這是一個早已看透了因果輪迴。
卻依然願意在紅塵中拉徒弟一把的世外高人。
得出了這麼一個結論後。
這些曾經叱吒風雲的老前輩們。
有一個算一個都惶恐起來了。
這種惶恐源於對未知的恐懼,更源於對宗師的冒犯。
要知道。
之前他們在最開始的時候。
也就是黃老師剛進群那會兒。
大家也是被這個黃老邪一些看起來很大氣、很有專業范兒的話給唬住了。
畢竟。
黃老師作為一名電影學院的專業教授。
他雖然賭術不行,但講大道理的能力是一流的。
那可是連國乒教練,都能指導一兩下的存在啊。
那種從容不迫的教學氣質,確實帶著一股子大師的味道。
但是後來。
在後續的細節交流中。
由於黃老師對真正的地下賭局缺乏實戰認知。
大家發現對方就是一個只會嘴炮、只會談論一些過時理論的裝貨後。
這些脾氣火爆的大佬,為了維護自己這個圈子的純粹性。
當時都毫不客氣地噴了對方幾句。
甚至有些話罵得非常難聽。
要把對方的戶口本都給翻出來問候一遍。
而其實。
這也是為什麼黃老師不再在這個群里發言了。
畢竟要是他能在這個群里裝逼成功的話。
以他的性格,肯定會非常積極地發言。
每天恨不得在群里發一百條語音講座。
但是因為前幾天群友們在討論中,通過各種專業陷阱看清楚了他的虛實。
把他罵得狗血淋頭。
黃老師覺得自尊心受挫。
所以他乾脆就不說話了。
甚至把群消息設置成了免打擾。
眼不見心不煩。
而現在這種行為。
落在這些大佬眼裡。
性質卻完全變了。
『他為什麼不說話了?』
『是因為看不起我們嗎?』
『還是因為他已經對我們這種淺薄的行為感到了失望?』
『一位宗師。』
『在被一群無知的小輩圍攻後。』
『選擇了用沉默來表達他的蔑視。』
想到這裡,這群老傢伙們的心態徹底崩了。
然後,這些人徹底慌了。
然後。
他們紛紛私聊起來。
然後,
他們還緊急拉了一個小群。
群名起得非常低調。
叫做內部復盤小組。
在這個只有幾個人的群里。
滿屏幕都是急促的文字跳動。
都在群里表示說。
「老鬼,你確定了嗎?」
「不會這個黃老邪,就是我們群里的黃老邪吧?」
「這名字雖然普通,但這加入的時間,這自傳里的描述......」
「太像了,簡直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尤其是那句『不要供出為師』,這就是咱們群里那個大佬的口吻啊!」
西北賭王在電腦房裡飛快地打字。
「一定是!那個自稱真神的大佬既然敢把自傳發在咱們群里。那說明什麼?」
「說明他是想借著這個機會,替他師父正名啊!」
「他是來打咱們臉的!」
經過一番核對。
結合入群時間、自傳細節以及對方那種超然物外的姿態。
最後。
這幾個在東大各省都有名有號的頂級老千,達成了最終共識。
就是那個黃老邪!
那就是一位隱姓埋名、大隱隱於市的千門祖師爺級別的人物。
而他們。
就在前幾天,還在群里當眾辱罵了一位祖師爺。
然後。
沒有任何遲疑。
為了為了向那位深不可測的「真神之師」表達敬意。
他們切回了大群。
原本冷清了幾個小時的大群。
在凌晨時分,突然爆發出了如同火山噴發般的刷屏熱潮。
第一個帶頭的是南派賭鬼。
他顫抖著手指,在手機鍵盤上敲下了第一條消息。
緊接著。
就在群里瘋狂的艾特起來這個黃老邪。
「@本群唯一指定師父黃老邪 黃師父!晚輩之前有眼無珠,冒犯了您老人家,請您大人不記小人過!」
接著是西北賭王。
「@本群唯一指定師父黃老邪 祖師爺在上,陳四海給您磕頭了!之前那些混帳話,您千萬別往心裡去,那是晚輩被豬油蒙了心!」
然後開始卑微地瘋狂道歉起來。
「對不起,黃老師!我錯了!」
「我們真的錯了!」
「您老人家這種大巧若拙的境界,簡直讓晚輩嘆服。」
「求師父現身,給我們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
消息一條接一條。
滿屏幕的道歉和懺悔。
這些曾經在賭場裡殺伐果斷、冷靜如冰的大佬。
此時。
一個比一個表現得卑微。
一個比一個表現得誠惶誠恐。
而黃老師這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