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著老張的背影徹底消失在村道拐角處,那扇虛掩著的木門重新閉合。
蘑菇屋的小院裡,重新恢復了片刻的寧靜。
蟬鳴聲在不遠處的樹梢上再次響了起來。
黃老師慢慢地轉回身子,在自己的那個小馬紮上重新坐穩。
他伸出手,端起桌面上那個印著紅星的大號陶瓷茶杯,慢條斯理地喝了一口溫水。
溫潤的液體順著喉嚨流下,讓他感覺渾身舒坦。
剛才這短短的幾十分鐘裡。
他不僅借著老牛頭去省城賭博的反面教材,在鏡頭前狠狠地標榜了一番自己的高覺悟。
甚至之前還趁機給真正的片區民警老張,上了一堂生動的「基層素養課」。
在黃老師的心中,他覺得自己剛才那一番操作,簡直是一場教科書級別的完美展現。
不僅徹底洗清了自己昨晚進派出所的黑歷史,還成功樹立起了一個負責任、有深度的長者形象。
他轉過頭,視線掃過飯桌上的眾人。
何老師正拿著湯勺在盛湯。
熱巴和妹妹安安靜靜地低頭扒拉著碗裡的白飯。
而坐在邊緣位置的李默安,那張帥氣的臉龐上依然保持著面色平靜,正不緊不慢地夾起一塊青菜放進嘴裡。
嘉賓們繼續享用著這頓豐盛的午餐,氣氛顯得十分祥和。
而此時的大直播間裡,在線觀看的數萬名網友們,也是熱鬧非凡。
屏幕上,彈幕不斷地滾動著。
「不是,黃老師這癮也太大了,居然還惦記著講課呢啊?」
「不過話說回來,這期節目看得我是真的歡樂,蘑菇村的村民個個都是狠人,前有李黑狗挖炸彈,現在又有老頭去省城涉賭。」
「哈哈,這不比那些照著劇本念台詞的綜藝好看多了?」
網友們坐在各自的屏幕前,一邊吃著外賣,一邊在鍵盤上敲擊著調侃的話語。
然而不久後。
噠噠噠!
只見民警老張卻是神色匆匆地去而復返。
他大步跨過門檻,走進了院子。
此時的老張,身上依然穿著那套熟悉的藏藍色警服,腰間掛著警務裝備。
但是,他身上的那種氣質,卻發生了一種翻天覆地的變化。
他平時來村里巡街,臉上總是掛著那種鄰家大爺般和藹的笑容,遇到誰都能笑呵呵地扯兩句家常。
可是現在。
他的步伐沉重。
那張布滿歲月風霜的面龐板得緊緊的。
臉上再也沒有了之前的隨和。
眉頭深深地下壓,在眉心擠出了幾道深邃的溝壑。
那雙眼睛裡,透著一股只有在執行重大抓捕任務時,才會顯露出來的肅殺意味。
他邁著毫不遲疑的步子,徑直朝著涼亭下的飯桌走了過來。
而此時。
坐在主位上的黃老師,手裡正舉著筷子,夾著一塊沾滿醬汁的紅燒肉準備往嘴裡送。
他抬起頭,看到推門進來的老張。
然而。
由於心裡一直沉浸在那種自我滿足的「好為人師」情緒里。
黃老師看到這一幕。
他根本沒注意到對方那難看的臉色。
『這麼快就回來了?』
他心中浮現出這樣一個念頭。
『去老牛頭家通知個事兒,這才十幾分鐘就處理完了?』
『看來老牛頭在省城涉賭的案子,壓根就不是什麼大事,估計也就是被當地警方口頭教育了一下。』
『老張這著急忙慌地趕回來,肯定不是為了別的。』
『他肯定是惦記著我剛才沒講完的課啊!』
黃老師在心裡美滋滋地盤算著。
『這基層的老同志就是虛心好學。』
『遇到我這種願意傾囊相授的人生導師,他這是迫不及待地趕回來,想繼續聽我傳授經驗呢。』
這番心理戲,讓黃老師瞬間充滿了底氣。
於是。
黃老師立刻把手裡的那塊紅燒肉放回了碗裡。
將筷子平穩地擱在瓷碗邊緣。
他甚至連身子都沒有站起來。
而是穩穩地坐在那個小馬紮上。
他滿臉堆笑,十分熱情地朝著老張的方向招了招手。
「老張快坐。」
黃老師的聲音洪亮,透著一股不容推脫的親切感。
他指了指旁邊那把空著的木椅,招呼著。
「我就知道你得趕緊回來。」
「來來來,飯菜還熱乎著呢。」
「你先坐下喝口水。」
隨後,他挺直了腰板,擺出了一副電影學院名師的派頭。
「剛才只給你講了要有菩薩心腸,後面的核心要素還沒給你拆解完呢。」
「我來繼續給你講講,這基層工作啊,該怎麼當民警。」
這番熱情洋溢的招呼聲,在涼亭下迴蕩。
聽到這話。
民警老張的腳步,在距離飯桌還有一米多遠的地方停了下來。
他定定地站在那裡,看著對面那個侃侃而談的大明星。
民警老張那原本就緊繃的面部肌肉,在這一刻再次宣告失控。
他的嘴角猛地抽搐了一下。
甚至連眼角都忍不住跳動了起來。
此時此刻,老張心裡真的是一陣無言以對。
然後。
他深吸了一口氣。
右手迅速探入警服上衣的內側口袋裡。
沒有任何的拖泥帶水,也沒有一句多餘的廢話。
他的手抽了出來,手裡多了一本印著莊嚴國徽的證件。
老張手腕一抖。
「啪」的一聲輕響。
那本警官證件在黃老師的面前直接展開,遞到了對方的眼皮子底下。
證件上的鋼印在陽光下泛著冰冷的色澤。
老張板著一張布滿風霜的臉。
他盯著黃老師,一字一頓地說道:
「跟我走一趟吧,黃老師。」
這句話,並沒有多大的音量。
但落在安靜的涼亭里,卻宛如平地起驚雷,轟然炸響。
周圍的空氣在這一刻安靜了。
飯桌上的氣氛發生了斷崖式的跌落。
黃老師那正準備長篇大論的表情,瞬間停滯在了臉上。
那股為人師表的得意笑容,就像是被凍住了一樣,顯得滑稽又可悲。
他的雙眼猛地睜大。
瞳孔在眼眶裡發生了一場猛烈的地震。
他徹底傻眼了。
腦子裡原本那些關於怎麼當民警的詞彙,在這一瞬間被清空,變成了一片空白。
就像是突然斷了電的顯示器一樣,喪失了思考的能力。
『不是。』
『這是什麼情況?』
他呆愣愣地看著面前那本警官證,完全無法理解事態為什麼會發展到這一步。
自己明明只是在做節目效果啊,怎麼就又要進局子了?
正端著飯碗的彭彭,也猛地抬起頭。
他驚恐地看著老張警官那張冷酷的臉龐,又看了看自己那被嚇傻了的師父。
自己之前預想的,這是成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