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底線是一角五分(二合一)
次日清晨。加利福尼亞州,中央谷地。
一望無際的果樹整整齊齊地排列著,一直延伸到地平線。
然而,當漢克帶著亞瑟駛入一家隸屬於「迪喬治公司」的大型採摘工營地時,幾乎是立刻發現這背後簡直是人間地獄。
幾千頂用破麻袋、爛油布、廢鐵皮搭成的帳篷擠在一起,密密麻麻,像一片巨大的垃圾場。
空氣中瀰漫著糞便的惡臭、腐爛食物的酸味。
在距離營地不到一百米的鐵絲網外,成噸的、因為賣不上好價錢的成熟橘子,正被農場主堆成小山,澆上煤油焚燒。
黑色的濃煙直衝雲霄,散發著刺鼻的焦臭味。
寧可燒掉,也不給快餓死的人吃一口。這就是資本主義維持價格的基本操作。
亞瑟換上了一身破舊工裝,壓低帽檐,在散發著惡臭的爛泥路中穿行。
這裡的幾萬名流民,他們來自不同的州,不同的背景,不同的家庭,彼此之間沒有任何信任,沒有任何組織。
每個人都只顧著自己,每個人都怕失去那一點點勉強活命的工資。
農場主們故意製造這種狀態。他們不需要工人團結,只需要工人恐懼。
就在這時,一輛裝滿木製長艷警棍的卡車停在營地中英。
幾個農場監工在十幾個暴徒簇擁下走了下來。
「聽著,你們這群堪薩斯來的臭要飯的!」領頭的監工拿著鐵皮喇叭大喊,聲音尖銳刺耳。
「今天的採摘工價降了!每摘一筐桃子,從一角五分降到五分錢!不同意的,立刻給我滾出營地!」
人群中爆發出一陣絕望的哭嚎。
「長官!五分錢連半磅麵粉都不夠!求求你們————」
一個五十多歲的漢子跪在地上哀求。
「那是你的問題!」監工冷笑一聲,指著公路的方向。
「公路上還有三萬個白痴正在趕來。你們不干,有的是人干!想罷工?問問我手裡的警棍答不答應!」
「畜生!」
跪在地上的漢子忍無可忍,猛地站起身。
「砰!」
旁邊的一個暴徒揮起鑲著鐵釘的棒球棍,狠狠砸在漢子的後腦勺上。
鮮血噴濺。漢子連哼都沒哼一聲,像破麻袋一樣倒在血泊中。
他的身體抽搐了幾下,然後一動不動了。
幾千名流民嚇得瑟瑟發抖,紛紛後退。
沒有人敢上前,沒有人敢說話,甚至沒有人敢哭出聲。
漢克怒吼一聲,剛要衝上去,卻被亞瑟極其用力地按住了肩膀。
「別動。」亞瑟的聲音低沉而極具穿透力。他的手按在漢克肩上,讓他動彈不得。
「現在動手,你只能打死十幾個嘍囉,然後我們會被幾百個警察亂槍打死。死人是改變不了加州的。」
漢克的胸膛劇烈起伏,牙咬得咯咯響。
卡車開遠了,帶起一陣囂張的黃塵。
公司的武裝力量暫時離去了,營地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這就是極度的恐懼。資本家不需要殺光所有人,他們只需要殺掉那隻出頭鳥,就能讓幾千隻飢餓的麻雀乖乖地去啄食那五分錢的爛穀子。
亞瑟鬆開了按住漢克的手,默默地走向那具倒在血泊中的屍體。
他在屍體旁蹲下,脫下自己那件雖然破舊但還算乾淨的外套,蓋在了漢子那張因為憤怒和痛苦而扭曲的臉上。
然後,他站起身,轉過頭,目光緩緩掃過眼前這五千多名嚇破了膽的流民。
「他叫什麼名字?」
沒有人回答。人們閃避著他的目光,有的低下了頭,有的悄悄往帳篷後退縮。
「我問,他叫什麼名字!」
終於,人群中一個骨瘦如柴的年輕人顫抖著開了口:「他————他叫湯姆。從俄克拉荷馬來的。他老婆上個月在路上餓死了,他還有一個發高燒的女兒在帳篷里————」
亞瑟點了點頭,指著地上的屍體,對著五千人說道:「湯姆死了。為了爭取每天多賺幾美分,為了能給他發燒的女兒買半磅沒摻沙子的麵粉,他被一根鑲著鐵釘的棒球棍砸碎了腦袋。而你們,五千個活生生的人,站在這裡,看著十幾個雜碎殺了他,然後拍拍屁股走人。」
人群中傳來幾聲羞愧的咳嗽和啜泣,但更多的是麻木與恐懼。
「我知道你們在想什麼。」
亞瑟大步走到一個倒扣的破舊木汽油桶前,站了上去。
「你們在想,我家裡還有老婆孩子要養,我不能死:你們在想,五分錢雖然少,但至少能換兩碗稀湯,總比餓死強。」
「你們還在想,如果我反抗了,農場主就會把我趕出營地,警察就會把我抓進大牢。
所以,你們選擇低下頭,選擇閉上嘴,選擇像牲口一樣接受他們的施捨。」
亞瑟的每一句話,都像是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抽在這些流民的臉上。
「但是,你們睜開眼睛看看鐵絲網外面!」亞瑟猛地指向營地外那正在熊熊燃燒的橘子山。
「那些橘子,寧可燒成灰,寧可爛在地里變成肥料,他們也不會給你們吃一口!為什麼?因為在他們眼裡,你們根本不是人,你們連那些爛橘子都不如!」
「你們只是機器上的燃料,只要你們還有一口氣能揮動採摘剪,他們就會無休止地把
工價從一角五分降到八分,從八分降到五分,直到降到一分錢!」
「今天死的是湯姆,明天就會是你們在座的每一個人!不是被棒球棍打死,就是被每天十四個小時的苦役和一碗發霉的燕麥粥慢慢耗死!」
底下的人群開始出現了一陣極其輕微的騷動。
「那我們能怎麼辦?!他們有槍!有警棍!有警察!我們只有這身破布和空肚子!我們鬥不過迪喬治公司的!」
一個長滿絡腮鬍的中年男人絕望地喊道。
「不,你們斗得過。」
「你們之所以覺得鬥不過,是因為你們是一盤散沙。你們從堪薩斯來,從德克薩斯來,從內布拉斯加來,你們互相提防,互相競爭。農場主最喜歡的,就是你們為了搶一個五分錢的筐子而大打出手。」
亞瑟伸出右手,五指張開:「五千個單獨的指頭,連一塊木板都戳不破。」
接著,他猛地將五指收攏,握成一個極其堅硬的拳頭:「但如果把這五千個人捏成一個拳頭,就算是加州州長的下巴,也能一拳砸個粉碎!」
亞瑟跳下木桶,走到人群最前面。他指著剛才那個說話的絡腮鬍男人:「你,叫什麼
名字?」
「大衛————我叫大衛。」
「大衛,從現在開始,你不再是一個只顧著自己帳篷的流民。你看看你周圍。」
亞瑟指著大衛周圍的九個帳篷:「這十個帳篷,大約五十個人,從今天起,就是一個班」。大衛,你就是這個班的班長。」
大衛愣住了,周圍的流民也愣住了。
亞瑟沒有理會他們的驚訝,直接開始在這片泥濘的營地里,現場構建網格化基層組織。
「聽清楚我的規矩!以十個帳篷為一個基本網格,也就是一個班。」
「每個班,自己推選出一個你們最信任的人當班長。不管你們以前是哪個州的,現在住在一起,就是過命的兄弟!」
「班長的職責是什麼?第一,每天早上清點人數,誰病了,誰餓得走不動了,班長必須知道!」
「第二,把你們十個帳篷里所有的食物、藥品,全部集中起來,統一分配!不能讓一個人餓死,也不能讓一個人吃獨食!」
人群中立刻有人發出了質疑的聲音:「憑什麼?我自己好不容易攢下的半磅麵粉,憑
什麼分給別人?」
「就憑如果你明天被監工打斷了腿,這十個帳篷里的人會抬著你去看醫生!你想在這個絞肉機里活下去,就必須把你的命,和周圍九個帳篷的人綁在一起!」
那個人被亞瑟的氣勢震懾,羞愧地低下了頭。
亞瑟繼續搭建著他的組織架構:「十個班,組成一個大隊」,一百個帳篷,推選出一個大隊長!十個大隊,組成一個「營區」!三個營區,就是你們現在這五千人的全部!」
「從今天晚上開始,這個營地里再也沒有什麼堪薩斯佬、俄克拉荷馬佬,只有同在一個班的兄弟!」
「如果一個人被監工欺負了,班裡的五十個人必須全部站出來!」
「如果一個班頂不住,二大隊的五百個人必須全部壓上去!」
亞瑟的這套網格化理論,對於這些一直生活在散沙狀態下的底層農民來說,簡直是秘籍。
他們第一次意識到,原來人還可以這樣組織起來。
「可是,我們拿什麼跟他們打?他們有武器,我們什麼都沒有。」那個叫大衛依然有著顧慮。
「我們有全加州最致命的武器,那就是時間。」
亞瑟指著遠處的果園。
「你們看看那些桃子和橘子。它們已經熟透了,每天都在掉落。農場主向銀行貸了巨款,他們買化肥、買機器,每天都在付利息。」
「果子如果在樹上多掛三天,就會爛掉三分之一,多掛一個月,迪喬治公司今年的利潤就會徹底破產!」
「他們比你們更急!他們那些虛張聲勢的警棍和喇叭,掩蓋不了他們極其脆弱的資金鍊!」
「所以,我們的戰術極其簡單。沒有一個班長下達命令,任何人都不許去領採摘籃!
我們要罷工!」
「只要五千個人一動不動地坐在帳篷里,不出三天,哈里·史密斯就會像熱鍋上的螞蟻一樣跑來求我們!」
「他們可以打死一個湯姆,但他們絕不敢開槍打死五千個工人!說直接一點,他們不願意支付清理五千具屍體的費用。」
接著,亞瑟豎起一根手指:「底線是一角五分!少一美分,這中央谷地的桃子,就讓它們爛在樹上,爛在加州的
泥巴里!」
「一角五分!」漢克站在亞瑟身後,第一個舉起了那雙滿是油污和老繭的拳頭,發出一聲咆哮。
「一角五分!!」大衛也舉起了拳頭。
「一角五分!!!」
情緒是會傳染的。從十個人,到一百個人,再到五千個人。
原本死氣沉沉、充滿恐懼的胡佛村,在短短半個小時內,被亞瑟用一套嚴密的網格化組織架構和極其清晰的鬥爭邏輯,徹底點燃。
五千人的怒吼聲匯聚成了一股排山倒海的聲浪,震得營地邊緣的鐵絲網都在嗡嗡作響。
亞瑟轉過頭,看著這位前油田罷工領袖:「漢克,接下來交給你了。給你兩個小時,我要看到這五千個人被死死地釘在網格里。挑幾百個強壯的男人,成立營地糾察隊。」
「一旦有監工或者暴徒敢踏進營地半步,只要哨子一響,我要看到五百個青壯年在一分鐘內把他們包圍。」
「記住,不要先動手打人,用人牆把他們擠出去,用眼神盯著他們。我要讓那些拿警
棍的暴徒知道,他們面對的不再是待宰的羔羊,而是一群組織嚴密的狼!」
「交給我吧,甘迺迪先生。這種事,我在油田幹過無數次。」漢克的血液已經徹底沸騰了。
他大步走進人群,開始憑藉著他那極其老辣的工會經驗,迅速在各個區域物色合適的班長和大隊長。
然而,就在這個營地正在發生著翻天覆地的蛻變時,一個極其不和諧的陰影正在暗中蠕動。
在人群的最外圍,一個穿著破舊工裝、戴著破草帽的瘦小男人,正臉色慘白地看著站在高處的亞瑟。
他是迪喬治公司安插在流民營地里的幾十個「眼線」之一,代號「鼴鼠」。
平日裡,他的任務就是偷聽流民們的談話,誰敢抱怨,誰敢提罷工,他就會立刻向監工報告,然後暴徒們就會在半夜把那個人處理掉。
憑藉著這種卑鄙的手段,鼴鼠換取著每天多一勺的燕麥粥和安全的帳篷。
但今天,鼴鼠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懼。
他看著那個叫亞瑟的男人,僅僅用了幾句話,就在幾十分鐘內,把一個由幾千個互不相識、充滿猜忌的流浪漢組成的垃圾場,變成了一座等級森嚴、同仇敵愾的兵營。
他看著那些原本為了半個爛桃子能互毆的流民,此刻正按照那個男人的指示,以十個帳篷為單位聚集在一起,互相交換著食物,推選著頭目。
甚至已經有幾十個拿著粗木棍的青壯年,開始在營地的幾個出入口設立了防線。
「瘋了————全他媽瘋了————」
鼴鼠咽了口唾沫,渾身發抖。
他極其清楚,如果這種被稱為「網格化」的組織方式真的成型,農場主那套「分而治之」的手段將徹底破產。
而他這種隱藏在暗處的眼線,一旦被這些有了組織和紀律的流民查出來,絕對會被憤怒的人群活活撕成碎片。
必須立刻向史密斯先生報告!
鼴鼠壓低了草帽,極其隱蔽地順著爛泥路的邊緣,試圖溜出營地,前往兩英里外公路邊的一個加油站去打公用電話。
他走得很小心,專門挑那些帳篷的陰影處走。眼看距離營地的鐵絲網缺口只剩不到三十米了。
「那位戴草帽的兄弟,你走得這麼急,是要去哪兒啊?」
一個聲音,突然在鼴鼠的前方響起。
鼴鼠猛地抬起頭。
亞瑟·甘迺迪正站在缺口處的一棵枯樹下。
漢克和十幾個剛剛被選出來的、眼神極其兇狠的營地糾察隊員,像一堵牆一樣堵死了他的去路。
「我————我肚子疼,想去公路對面的樹林裡方便一下————」鼴鼠強裝鎮定,結結巴巴地解釋道,一隻手悄悄摸向了褲兜里的一把彈簧刀。
「肚子疼?」亞瑟笑了。
「抓起來,搜。」
兩個如狼似虎的糾察隊員立刻撲了上去,根本不給鼴鼠反抗的機會,將他死死按在泥地里。
幾秒鐘後,從他的內衣口袋裡,搜出了一疊用來換取情報的農場代金券,以及一張記錄著流民名字的小紙條。
那張紙條上,第一個名字,赫然就是剛才被打死的「湯姆」。
周圍的流民看到這一幕,眼睛瞬間紅了。
「就是他!他就是農場主的走狗!湯姆昨天晚上就是向他抱怨了幾句工價太低,今天
就被打死了!」
大衛從人群中沖了出來,憤怒地咆哮著。
「殺了他!宰了這個出賣兄弟的雜碎!」
「吊死他!」
憤怒的人群如同潮水般涌了過來。鼴鼠嚇得尿了褲子,驚恐地慘叫著:「別殺我!我也是為了活命啊!是史密斯先生讓我乾的!」
漢克舉起了那雙沙鍋大的拳頭,就要砸向鼴鼠的腦袋。
「住手!」
亞瑟的一聲厲喝,硬生生止住了漢克的拳頭和幾百人憤怒的步伐。這就是他剛剛建立起的組織威信的體現。
亞瑟走到癱軟在地的鼴鼠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殺他髒了我們的手。而且,殺一個眼線毫無意義,我們需要他去送個信。」
亞瑟蹲下身,極其用力地拍了拍鼴鼠那張慘白的臉。
「回去告訴哈里·史密斯。告訴他,這個營地,現在歸我亞瑟·甘迺迪管了。」
亞瑟站起身,像踢一條死狗一樣,一腳將鼴鼠踢出了鐵絲網的缺口。
「滾!如果你再敢踏進這個營地半步,我就把你和那些爛橘子一起燒了!」
鼴鼠連滾帶爬地爬了起來,看都不敢多看一眼,瘋了一樣地朝著公路的方向狂奔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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