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偷渡加州
1930年6月上旬。內華達州,莫哈韋沙漠邊緣。
正午的太陽像一個惡毒的白熾燈泡,懸掛在沒有一絲雲彩的天空中。
亞瑟·甘迺迪孤身一人駕駛著皮卡,沿著滿是礫石的六十六號公路艱難向西行駛。
車斗里裝滿了從猶他州帶來的清水和備用汽油。
他拒絕了糾察隊老兵的跟隨,因為他極其清楚,帶著武裝人員強闖加州邊境,只會給警察提供合法開槍的藉口。
這已經是離開鹽湖城的第五天。越向西走,公路兩側的景象就越發令人絕望。
每隔幾英里,就能看到被拋棄在路邊的破舊T型車。
有的引擎蓋大開,水箱已經徹底炸裂。
有的則只剩下一個生鏽的車架,輪胎和座椅早被後來的逃荒者扒走換了口糧。
路邊偶爾能看到用樹枝和破布搭成的簡易墳墓,插著歪歪扭扭的十字架。
沒有人知道埋在下面的人叫什麼名字,從哪裡來,要到哪裡去。
就在這時,從西方,也就是加利福尼亞的方向,駛來了一支極其破敗的車隊。
三輛冒著濃重黑煙的破卡車,以不到二十邁的速度龜速行駛。
車斗里塞滿了破床墊、生鏽的鐵鍋,以及一群衣衫襤褸、眼神空洞得像乾屍一樣的人。
亞瑟踩下剎車,將皮卡橫在路邊,提著一桶乾淨的涼水下了車。
對面的卡車看到水桶,就像是瀕死的野獸聞到了血腥味。
司機猛踩剎車,輪胎在礫石路上劃出一道煙塵。幾十個人連滾帶爬地從車上摔下來,不顧一切地撲向水桶。
「慢點喝,別嗆著。車上還有。」
亞瑟站在一旁,看著那些被水嗆得劇烈咳嗽卻依然不肯鬆開桶沿的人。
他走到一個靠在輪胎旁、骨瘦如柴的男人面前,遞過去一塊風乾的牛肉條。
「你們是從哪來的?」亞瑟看著男人那被太陽曬得脫皮的後頸。
男人狼吞虎咽地把牛肉塞進嘴裡,連咀嚼都顧不上就咽了下去。
眼淚瞬間混著泥土涌了出來,在他臉上衝出兩道泥溝。
「我們是堪薩斯來的————半年前,農場被銀行收了。我們在鎮上看到迪喬治公司的傳單,說加州需要八千個摘葡萄的工人,那裡沒有冬天,到處都是吃的————」
「我們賣了所有能賣的東西,湊夠路費,開了兩千多英里。一路上死了三個人,我大哥死在亞利桑那,發燒,沒有藥,三天就沒了。」
他抬起頭,用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看著亞瑟。
「先生,別往西走了。那是地獄。」
亞瑟的眼神微微一沉。
看來他遇到了傳聞中的「反向移民」,也就是那些在傳說中流淌著奶與蜜的加州活不下去,寧可回到東部沙塵暴中等死的人。
「加州到底發生了什麼?」亞瑟蹲下身,遞給男人一根香菸。
男人的手在顫抖,點了三次才把煙點著。他深吸了一口,聲音里充滿了恐懼。
「封鎖線————暴徒————洛杉磯的警察越過了州界,在所有的公路上設卡,還有武裝起來的本地人,叫什麼地方公民委員會,看我們沒有利用價值,就用武器把我們趕進沙漠!」
另一個抱著瘦弱嬰兒的婦女湊了過來,她懷中的嬰兒已經餓得發不出哭聲。
「我們在中央谷地找到了摘桃子的活兒。傳單上明明寫著一小時兩角五分。可等我們到了那兒,那裡已經擠了四萬多要飯的。」
她的眼淚流了下來。
「農場主直接把工錢降到一小時五分錢。一天干十四個小時,連買一磅爛麵粉都不夠。誰敢提罷工,地方公民委員會的暴徒半夜就會把帶頭的人拉走,吊死在核桃樹上。」
亞瑟手不自覺地握成了拳頭,鬆開,又握緊。
加州的農場主們故意在東部散發幾十萬份假招工傳單,製造極其龐大的勞動力過剩。
三十萬人搶八千個崗位,簡直是天方夜譚。
「往東走吧,去科羅拉多或者猶他州。」
亞瑟站起身,從風衣口袋裡掏出一疊自己簽名的「勞動配給券」遞給男人。
「拿著這個,找以工代賑的招募處,就說亞瑟·甘迺迪讓你們去的。那裡有熱湯和工作。」
男人接過那些紙片,低頭看著上面亞瑟的簽名。他愣住了,猛地抬起頭,死死盯著亞瑟的臉。
「亞瑟·甘迺迪————你就是那個寫書的人?就是那個在科羅拉多建水壩的人?」
亞瑟點了點頭。
男人的眼淚又涌了出來。他掙扎著站起來,想要跪下,被亞瑟一把扶住。
「我們聽說過你————我們都聽說過你————他們說你是替窮人說話的人————他們說你在科羅拉多救了五萬人————」
「快走吧。太陽快落山了,夜裡趕路涼快些。」亞瑟拍了拍他的肩膀。
看著流民們千恩萬謝地驅車東去,亞瑟轉身上了皮卡。他坐在駕駛室里,沉默了很久o
加州的邊境已經被非法封鎖,走公路的風險太大,自己的身份要是提前暴露了,加州那些人絕不會放自己過境。
亞瑟從儲物箱裡抽出一張地圖,手指點在莫哈韋沙漠邊緣的一處空白地帶。
那裡是無人區,應該碰不到那些武裝分子。
黃昏時分,皮卡在極其崎嶇的無人區艱難顛簸。
根據地圖顯示,穿過這片長達六十英里的區域,就能完美繞過加州設在針葉市和巴斯托的「流浪漢封鎖線」。
亞瑟把車速降到最低,雙手緊握方向盤,眼睛死死盯著前方越來越暗的地形。
就在夜幕降臨、皮卡在月色下緩慢行駛時,前方的幾塊巨石後,突然閃出了一個極其
魁梧的黑影。
「熄火!關掉車燈!把手放在方向盤上!」
一聲粗獷而沙啞的低喝在曠野中響起。黑暗中,一支雙管獵槍黑洞洞的槍口直直地對準了擋風玻璃。
亞瑟極其冷靜地關掉車燈,雙手放在方向盤上。借著月光,他看清了那個男人的模樣。
四十多歲,身材如同一頭憤怒的灰熊,穿著一件沾滿黑色油污的連體工裝。
他的臉上有一道從眼角一直延伸到下巴的駭人刀疤,在月光下顯得格外猙獰。
他的站姿帶著老兵的感覺,握槍的手勢極其穩健。
亞瑟還注意到他衣服上的污漬並不一般,像是長期接觸石油產品留下的。
「朋友,我只是一個想去加州看看的過客,不是警察。」亞瑟搖下車窗,聲音平穩得沒有一絲波瀾。
「過客?」刀疤臉男人冷笑了一聲,槍口依然沒有放下。
「開著改裝過懸掛的福特皮卡,裝著滿車的高級汽油和清水。你要是找活乾的流民,我就是加州州長!」
亞瑟笑了笑。他推開車門,毫無懼色地走下車,迎著那支獵槍走去。
「你很有眼力。我叫亞瑟·甘迺迪。是個作家。」
他看著那個男人的眼睛。
「如果你在沙漠裡還有撿舊報紙看的習慣,你應該聽過我的名字。」
刀疤臉男人愣住了。他盯著亞瑟的臉,幾秒鐘後,他猛地倒吸了一口涼氣,緩緩放下了獵槍。
「《憤怒的葡萄》————科羅拉多的聖人」?」男人的聲音裡帶著一絲難以置信的震動。
在西部底層的口中,亞瑟·甘迺迪的名字已經成為了一種近乎神話的圖騰。
那些在絕望中掙扎的人,那些被銀行趕出家園的人,那些在鐵絲網前等死的人,都聽過這個名字,都讀過那本書。
亞瑟遞過一支煙,說道:「叫我亞瑟就好。看你的打扮,應該是油田的工人。怎麼會淪落到在沙漠裡當強盜?」
「漢克。漢克·麥克菲。」男人接過煙,粗糙的大手微微顫抖。
他把獵槍靠在巨石上,點燃了煙,深吸了一口。
「我不是強盜。我是被他們逼出來的。」
漢克曾是中央谷地大型油田的鑽井工頭。
他在那個油田幹了十五年,從最底層的雜工爬到工頭的位置,手下管著幾十號人。
兩個月前,因為抗議安全設施簡陋導致三名工人死亡,他組織了一場罷工。
結果,結果標準石油的人派出了暴徒,燒了他的房子,打斷了他兄弟的腿。
他更是被列入了全加州的「黑名單」,任何工廠和農場都不敢雇他。
只要他在城鎮露面,就會以「煽動罪」把他抓進監獄。他無處可去,只能躲在沙漠裡,靠打獵和搶劫走私販子活著。
「你對中央谷地的農場熟悉嗎?」亞瑟問了最核心的問題。
漢克看了他一眼,眼神有些複雜。
「我閉著眼睛都能聞出那幫雜碎的臭味。」他咬牙切齒地說。
「他們的大本營就在弗雷斯諾一帶。那裡的幾十萬英畝果園,全被幾個大托拉斯控制著。加州農場局聯合會、迪喬治公司,還有負責運輸銷售的太平洋水果公司————他們比黑幫還黑,比政府還橫。」
亞瑟聽完,心中暗道巧合,這個人可以幫助自己進入加州的農業腹地。於是他伸出手,邀請道:「很好,做我的嚮導,帶我進中央谷地。作為回報,我會讓你親手把那些毀了你家的暴徒,送進監獄。」
漢克看著眼前這個文雅的作家,幾乎不假思索就答應了下來:「上車吧,甘迺迪先生。」他把菸頭扔在地上,用腳踩滅。
「我知道一條走私小路,今晚就能繞開探子,直接插進加州農業局聯合會的心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