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鼎心中閃過這樣一個念頭,但臉上卻不露分毫。
他神色自若地走進茶室,在紫靈仙子對面的蒲團上從容落座,動作自然而隨意,彷佛這裡是自己的地盤一樣。
他很自然地伸手為自己斟了一杯茶,然後才開口,語氣平淡:「紫靈仙子今日喚周某前來,不知所為何事?」
雖然心中已經有所預感,但他還是選擇了先讓對方開口。
這其中既有作為客卿長老對門中掌權的尊重,更是一種博弈的姿態。
等對方攤牌,自己在暗處觀察,永遠比主動亮出底牌要主動得多。
紫靈仙子沒有立刻回答。
她放下茶盞,目光落在周鼎的臉上,靜靜地看了他半晌。那雙秋波流轉的鳳目中,帶著一種審視的意味,彷佛要從周鼎臉上讀出些什麼。
那目光極為專注,彷佛想要透過周鼎平靜的外表,看到他內心深處的真實想法。
片刻後,她輕輕攏了攏鬢邊垂落的一縷青絲,動作輕柔而優雅,聲音柔緩地開口了:
「周前輩,紫靈今日請前輩前來,是有一事想當面問個清楚。此事關係重大,紫靈思來想去,還是覺得唯有向前輩求證,方能安心。若有不妥之處,還望前輩海涵。」
她的語氣頗為客氣,甚至帶著幾分小心翼翼。
以她妙音門之主的身份,這樣的態度已經算是放得極低了。
顯然,她心中清楚,接下來要問的事情,關係到一個極大的秘密,一個可能改變她與周鼎之間關係走向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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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鼎不動聲色,端起茶盞輕輕呷了一口:「仙子請講。」
紫靈仙子深吸了一口氣,彷佛在醞釀什麼。
她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周鼎的眼睛,聲音不大,卻極為清晰地在安靜的茶室中響起:「水心島上,斬殺烏丑,滅掉極陰老祖分神的那位神秘修士……是前輩吧?」
這句話問出,茶室中驟然安靜了下來。
只有檀香仍舊裊裊升騰,在昏黃的燈光下拖出一道長長的青煙,盤繞片刻後緩緩消散。
窗外竹影婆娑,微風拂過,幾片竹葉輕輕落在窗台上。
茶室內的空氣彷佛凝固了一般,時間也如同被拉長了無數倍。
紫靈仙子問完之後,便目不轉睛地盯著周鼎,不放過他臉上任何一個細微的變化。
她的手指無聲地攥緊了膝上的裙角,微微泛白,顯露出她內心的緊張與不平靜。
她知道自己正在做的是一件極其冒險的事情。
若周鼎確實是那位神秘修士,那她自然沒有任何風險。
但若自己猜錯了,貿然將這樣的問題問出口,便等於將一頂足以引來殺身之禍的帽子硬往對方頭上扣。
然而,她已經仔細推演過無數遍,所有線索都指向同一個答案。
她也相信自己的判斷。
周鼎沒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面前的茶盞,緩緩啜了一口茶,感受著清香在舌尖蔓延開來的滋味。
他的動作很慢很穩,彷佛在品味著茶中的每一縷韻味。
茶是好茶,甘冽清醇,回甘悠長,帶著一種獨特的花果香氣,一看便知是極品的靈茶。
他放下茶盞,目光與紫靈仙子對視了片刻。
她的眼神清澈中帶著一股灼灼之意,不閃不避,彷佛要將他看穿。
周鼎沉默了片刻。
片刻的沉默已經是回答了。
他既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更沒有出言否認。
以他的性子,若是這事與他無關,他會毫不猶豫地否認,甚至還會露出莫名其妙的神情。
但此刻,他只是平靜地回望著紫靈仙子,目光淡然,彷佛承認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的沉默已經在告訴對方,你猜得沒錯。
紫靈仙子瞳孔驟然一縮!
雖然她早就有了這個猜測,但真正從周鼎這裡得到如此明確的確認時,她的內心還是忍不住湧起一陣劇烈的震動。
她那雙鳳目微微瞪大,櫻唇輕輕啟開,露出一個怔然的神色。
原本放在膝上修長白皙的十指,也下意識地蜷縮了一下,將裙角捏得更緊了。
她甚至能夠聽到自己的心臟在胸腔中砰然跳動的聲音,那是一種混合著震驚、亢奮、後怕與慶幸的複雜情緒。
真的是他!
一個妙音門的客卿長老,一個她當初因形勢所迫才不得不藉助的外援,竟然滅掉了極陰老祖的分神,斬殺了烏丑!
極陰老祖是什麼人物?
元嬰期的老怪,統治極陰島數百年的魔道巨擘!
就算那只是一縷分神,實力遠不及本體,但能夠將其滅殺,至少也需要元嬰期的戰力!
而面前這位周前輩,他……他到底是什麼修為?
她原本雖然看不穿周鼎的具體修為,但從他以往展現出的手段來看,料想是元嬰初期中的強者。
可如今,能夠滅掉極陰老祖的分神,輕鬆斬殺烏丑及其麾下十餘名高手,這份實力,已經不是普通的金丹修士能夠做到的了?
紫靈仙子不由得回想起自己與周鼎相識以來的種種過往。
她是妙音門的掌權者,這些年來,什麼樣的人物沒有見過?
從桀驁不馴的散修,到各大勢力的掌舵人,她都能從容應對,憑藉的便是一雙看人的慧眼和敏銳的心思。
可面對周鼎,她卻總是覺得隔著一層薄霧,看不真切。
他似乎總是那麼淡然,那麼從容,彷佛天大的事情落到他面前,也不過是拂衣而去的小事一樁。
她想起了初見他時的場景。
那時她還不知道這個看起來頗為年輕的修士究竟有多深的底子,只當是一位實力不俗的金丹修士,可以拉攏來作為妙音門的助力。
她設宴款待,言語試探,步步為營,小心經營著與這位前輩之間的關係。
那時候,她覺得自己是在下一盤棋,而周鼎是她的一枚重要棋子,只要運用得當,便能讓妙音門的地位更加穩固。
如今想來,這個想法何等可笑!
這哪裡是她將他當棋子,分明是這位前輩一直淡然地看著她在台上表演罷了。
她那些自以為高明的招數、那些小心試探的話語、那些精心設計的布局,恐怕從頭到尾都未能逃過對方的法眼。
在她自鳴得意地以為自己手段高明時,對方卻在暗中不動聲色地看著,如觀掌上觀紋。
想到這裡,紫靈仙子的後背不由沁出一層薄薄的冷汗。
她暗自慶幸,慶幸自己雖然一直在打自己的小算盤,卻從未對周鼎有過什麼逾越之舉。
否則的話,以這位前輩能夠滅殺極陰老祖分神的實力,想要抹掉她一個妙音門門主,恐怕不過是探囊取物一般輕鬆。
她深吸了一口氣,儘量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靜,但微微顫動的睫毛還是暴露了她的心緒波動:「原來……真的是前輩。」
這一句話,她說的頗有些苦澀,又帶著一絲如釋重負的意味。
周鼎看著她的反應,嘴角浮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紫靈仙子能猜到這一點,看來你的心思確實通透。這件事,周某本不想聲張,不過既然仙子已經看破,那藏著掖著也沒甚意思。」
紫靈仙子微微苦笑:「前輩過譽了。紫靈只是推演了水心島一戰前後各方勢力的行動軌跡,再結合前輩此前答應紫靈的條件,才得出了這個猜測。若非要事當前,紫靈也不敢貿然向前輩求證。」
她沉默了數息,又緩緩開口,聲音帶著幾許猶豫和試探:「那孫不二……如今可是已經落入前輩手中了?虛天殘圖……」
說到「虛天殘圖」四個字時,紫靈仙子的聲音明顯壓得更低了,彷佛怕隔牆有耳一般。
她的目光緊緊鎖在周鼎的臉上,試圖從對方的反應中讀出些什麼資訊。
虛天殘圖事關虛天殿的秘密,涉及亂星海最大的機緣,由不得她不重視。
周鼎看了她一眼,目光平淡,既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
他的眼神中看不出喜怒,卻讓紫靈仙子感受到一種無形的壓力。
那種壓力並不令人窒息,卻如同一面無形的牆壁,將她的試探輕輕彈了回來。她立刻意識到,自己問到了一個不該問的問題。
周鼎沉默了片刻,就在紫靈仙子以為他不會再回答時,他才淡淡開口:「虛天殘圖之事,仙子還是不知道為好。這趟水,比你想像的要深。」
他的語氣平淡如水,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意味。
這既是一種善意的提醒,也是一種清晰的界限:有些秘密,知道了未必是好事。
紫靈仙子心頭一凜,頓時明白了周鼎言下之意。她識趣地點了點頭,沒有追問下去:「紫靈明白了。前輩放心,今日之事,紫靈絕不會向外人吐露半個字。包括門中長老問起,紫靈也只會說是與前輩商量客卿之職的事宜。」
她頓了頓,又輕聲補了一句:「今後前輩在妙音門的客卿身份,依然只有紫靈一人知曉,不會有任何變化。」
她這番話,既是表明立場,也隱含著繼續交好、維持同盟的誠意。
她知道,以周鼎的實力,區區一個妙音門客卿長老的名頭,對他而言根本無足輕重。
他願意繼續維持這個身份,自然有他自己的考量,而她所能做的,就是保證這個身份的隱秘和安全,不給他添任何麻煩。
周鼎微微頷首,對她的知趣表示滿意。這個女人確實聰明,不僅聰明,而且識時務。
她能猜到真相,卻不會以此作為把柄要挾,反而立刻表明立場,主動將姿態放低,態度擺得極正。
與這樣的人合作,倒是可以省心不少。
他輕聲道:「仙子有心了。」
茶室內恢復了安靜,只有檀香還在裊裊升騰,在昏黃的燈光下拖出一道長長的青煙。
窗外的夜色漸漸深了,紫竹在微風中發出沙沙的低響,月光透過竹林灑下斑駁的光影,在窗紙上畫出一幅流動的畫。
兩個人坐在茶几兩側,各懷心思,卻又達成了一種心照不宣的默契。
紫靈仙子垂著眼帘,長長的睫毛在燭光下投下兩片小小的陰影,她輕輕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已經微涼的茶,心中卻在飛速地盤算著這件事背後的種種。
周鼎身上籠罩的那層薄霧,她當然還是看不透,也不敢再看透。但那已經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妙音門有一位這樣的靠山,而她已經知道了這一點。
從這一刻起,他們之間的關係,已經不再是簡單的客卿與門主的關係。
窗外月色清朗,林間的風聲帶起一陣竹葉的清香,從窗縫中滲入茶室,與檀香的氣息交織一處。
兩人沒有再說話,但空氣中那股無形的默契,卻比千言萬語更讓人心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