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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7章 費恩之墓;平靜的西倫

2026-09-10 21:35:24 作者: 潛水的白鯨

  西倫默默收回了視線,那雙暗金色的眼眸深處,閃過一抹對那種絕對力量的極度渴望。

  莎拉深吸了一口氣,平復了體內翻滾的氣血,轉頭對著大副下令:「所有人,返航。」

  說罷,她轉過身,看到了坐在角落裡的西倫。

  莎拉邁開長腿走了過去,在西倫面前忽然蹲下身來。

  她低頭看著西倫那張慘白如紙、毫無血色的臉蛋,眉頭微微皺起。

  「怎麼臉色這麼難看?」

  話音剛落,她的目光落在了西倫身旁那塊染血的白布上。

  莎拉似乎意識到了什麼,眼神微微一凝,伸手輕輕掀開了白布的一角。

  一具被白鯊撕咬得慘不忍睹、僅剩下大半個軀幹的屍體顯露出來。

  那張被海水泡得發白的臉,依稀還能辨認出費恩生前的輪廓。

  莎拉抿了抿嘴唇,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

  她輕輕將白布重新蓋好,遮住了那悽慘的畫面。

  「抱歉,是我的失職,沒有及時發現船隊失聯,沒有及時救援。」

  莎拉的聲音中帶著一絲罕見的愧疚。

  作為遠洋碼頭的董事,她深知這底下的骯髒勾當,但面對一個剛剛失去摯友的年輕人,她依然保持著一位長輩的體面與底線。

  西倫的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聲音沙啞得如同兩塊粗糙的砂紙在摩擦:

  「是我要謝謝莎拉大人的幫助,如果沒有您,我恐怕還不知道多久才能找到他……哪怕只是一具屍體。」

  他搖了搖頭,沒有歇斯底里,沒有痛哭流涕。

  那種平靜,反而透著一股讓人毛骨悚然的死寂。

  西倫的目光越過莎拉的肩膀,在不遠處甲板上站著的巴爾克身上,停留了整整三秒鐘。

  此時的巴爾克,正裹著一件厚厚的防風大衣,手裡端著一杯熱氣騰騰的咖啡。

  他察覺到了西倫的目光,但並未放在心上。

  在巴爾克的內心深處,他絲毫沒有覺得自己做錯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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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遠洋碼頭每天都有成百上千的底層勞工在生死邊緣掙扎,為了幫派的利益,為了填飽手底下那群兄弟的肚子,死幾個簽了死契的捕鯨餌料算什麼?

  他唯一覺得晦氣的,是這個叫費恩的賤民,竟然有一個被高級騎士收為弟子的朋友。

  更讓他惱火的是,這個叫西倫的小子,居然敢搬出莎拉董事來壓他。

  「不過是個剛受洗的毛頭小子,仗著有點背景就敢對我指手畫腳。」

  巴爾克在心裡冷哼,二階撕裂者的強悍氣血在他體內平穩運轉,帶給他無與倫比的底氣與傲慢。

  他固然對莎拉董事懼怕,但面對西倫,說到底,也不過是一個踏入非凡一年不到的新人罷了。

  依仗著資質完成了受洗,妄圖管他的事情來了。

  當真放肆!

  西倫收回了視線,眼皮微微下垂,遮住了瞳孔中那幾乎要凝結成實質的殺意。

  他心裡極其清醒。

  巴爾克畢竟是遠洋碼頭的高管,新義結社的核心成員。

  這件事情,從表面上看,唯一稱得上失職的,就是巴爾克以為船隻只是迷路,沒有想到出事了,從而沒有及時救援。

  這種程度的失職,對於一個二階非凡者來說,根本不可能真的讓他傷筋動骨。

  哪怕莎拉董事再怎麼偏袒,最多也就是在例會上訓斥一番,扣點薪水作為懲罰。

  而自己現在,只是一個一階受洗者。

  如果此刻被憤怒沖昏頭腦,拔槍或者揮拳沖向巴爾克,不僅殺不了對方,反而會被對方以「防衛」的名義當場格殺。

  甚至還會連累尤里大人,連累剛剛收自己為徒的倫德導師。

  西倫緩緩閉上了眼睛。

  他在心底,一筆一划,如同用生鏽的刻刀在骨頭上雕刻一般,將巴爾克的名字,將今天這刺骨的海風,將費恩那殘缺不全的屍體,深深地記了下來。

  等。

  等自己有了足夠的實力,有了不再受制於人的地位。

  他會再來遠洋碼頭,將這筆血債,連本帶利地討回來。

  ……

  伴隨著沉悶而悠長的汽笛聲,巨大的破浪蒸汽船緩緩駛入遠洋碼頭。

  此時的碼頭正籠罩在一場淅淅瀝瀝的陰雨之中。

  灰濛濛的雨絲如同斷了線的珠子,砸在滿是煤灰和油污的青石板上,濺起一圈圈渾濁的水花。

  空氣中瀰漫著死魚的腥臭和劣質菸草的味道。

  船隻靠岸,沉重的跳板被水手們合力放下,發出「砰」的一聲巨響。

  碼頭上早有大批新義結社的打手和碼頭管事撐著黑傘等候。

  看到莎拉董事率先走下跳板,所有人齊刷刷地低頭行禮,大氣都不敢喘一下。

  巴爾克緊跟在莎拉身後走下船。他眼珠子轉了轉,立刻換上了一副沉痛而肅穆的表情。

  他知道莎拉董事現在正在氣頭上,也知道尤里這個兄弟會的總督還在旁邊看著。

  為了堵住眾人的嘴,他必須把表面功夫做足。

  巴爾克招了招手,副手科特立刻心領神會地遞上一個沉甸甸的牛皮紙信封。

  巴爾克接過信封,大步走向剛剛被兩名女船員攙扶著走下跳板的拉瑞莎。

  拉瑞莎身上裹著兩條厚厚的羊毛毯,金色的頭髮濕漉漉地貼在蒼白的臉頰上。

  她的眼神空洞而呆滯,仿佛靈魂已經被留在了那片冰冷的海底。

  她的雙手死死攥著那塊西倫給她的白鯊皮,指關節因為用力過度而泛著青白。

  「可憐的女士,對於費恩兄弟的遭遇,我深表痛心。」

  巴爾克走到拉瑞莎面前,聲音低沉,語氣中充滿了高高在上的虛偽與施捨。

  他將那個牛皮紙信封遞到拉瑞莎面前,嘆息著說道:

  「大海總是殘酷的,誰也無法預料明天和意外哪個先來。

  費恩是個好水手,他為了碼頭的建設做出了貢獻。

  這裡是十五磅的撫恤金,是遠洋碼頭董事會和我們新義結社的一點心意。

  拿著它,好好活下去,不要辜負了費恩兄弟的犧牲。」

  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既推脫了自己故意拖延救援的責任,將其歸咎於大海的無常,又彰顯了碼頭方面的人道主義關懷。

  拉瑞莎緩緩抬起頭,那雙失去焦距的眼睛呆呆地看著巴爾克遞過來的信封。

  她沒有伸手去接,甚至連眼皮都沒有眨一下,就像一具失去了牽線的木偶。

  巴爾克的眉頭微微皺起,眼中閃過一絲不耐煩。

  他堂堂二階非凡者,親自給一個底層賤民的遺孀發撫恤金,對方居然敢不接?

  就在他準備強行將信封塞進拉瑞莎懷裡時,一隻布滿暗金色老繭、骨節粗大的手掌,穩穩地擋在了他的面前。

  西倫不知何時走到了拉瑞莎的身前。

  他渾身的衣服依然濕透,散發著冰冷的海水氣息。

  「給我吧,我會安頓好拉瑞莎!」西倫接過了撫恤金。

  他沒有去質問巴爾克為什麼不早點派船,也沒有去痛罵對方的冷血。

  他深知,在這個弱肉強食的世界裡,弱者的控訴在強者耳中,不過是野狗的狂吠,除了惹人厭煩,沒有任何實質性的意義。

  西倫死寂的眼神讓巴爾克的心底莫名湧起一絲寒意。

  這種感覺讓他極其惱火,他堂堂二階非凡者,居然會被一個一階受洗者的眼神嚇到?

  巴爾克冷哼一聲,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弧度:

  「隨便你,既然西倫先生願意大包大攬,那麼希望你能照顧好這位……脆弱的女士。」

  說罷,巴爾克轉身大步離去,黑色的皮靴在積水的青石板上踩出囂張的聲響。

  站在不遠處的尤里將這一切看在眼裡。

  他撐著一把黑傘走過來,看著西倫那緊繃的背影,無聲地嘆了口氣。

  「西倫,你做得很對,現在不是起衝突的時候。」

  尤里拍了拍西倫的肩膀,低聲說道,「善後的事情交給我來處理。我會安排馬車,送你們回去。」


  西倫微微點頭,聲音依舊沙啞:「多謝尤里大人。」

  幾名兄弟會的手下抬著裝有費恩遺體的簡易木棺,小心翼翼地搬上了一輛寬大的黑色馬車。

  西倫攙扶著仿佛失去靈魂的拉瑞莎,坐進了馬車略顯昏暗的車廂。

  馬車在雨中緩緩啟動,車輪碾過泥濘的街道,發出單調而沉悶的咕嚕聲。

  車廂內一片死寂,只有拉瑞莎輕微的、斷斷續續的抽泣聲在迴蕩。

  隨著馬車遠離了那片充滿死亡氣息的碼頭,拉瑞莎一直緊繃的神經終於徹底崩潰。

  她突然撲倒在西倫旁邊的座位上,雙手死死捂住臉龐,發出了撕心裂肺的痛哭。

  「他本來可以活下來的……他把浮板讓給了我……他說他身體硬,他說他扛過大包……」

  拉瑞莎的哭腔在狹小的車廂里迴蕩,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把尖刀,狠狠地扎在西倫的心上。

  「他說……他說你會來接他,給他換個輕鬆的工作……他一直在等你……」

  西倫的雙手猛地攥緊,指甲深深地陷入了掌心的血肉之中,滲出絲絲鮮血。

  但他仿佛感覺不到疼痛,只是死死地咬著牙,任由那股足以焚毀理智的悲痛在胸腔里橫衝直撞。

  他緩緩伸出手,有些生硬地拍了拍拉瑞莎顫抖的肩膀。

  「拉瑞莎。」西倫的聲音極度沙啞,卻透著一股鋼鐵般的堅硬。

  拉瑞莎抬起滿是淚水的臉,絕望地看著他。

  「費恩是我的兄弟。」西倫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道,每一個字都仿佛是用鮮血澆築而成:

  「他把你託付給了我,從今天起,我會替他照顧你。

  只要我西倫還有一口氣在,就沒人能再欺負你。」

  西倫頓了頓,目光穿透了車窗上蒙蒙的水汽,看向了聖羅蘭城那片被陰雲籠罩的繁華市區。

  「至於那些高高在上、漠視他生命的人……」

  西倫的語氣變得極其平靜,平靜得就像是在陳述一個即將到來的真理,「我保證,總有一天,我會讓他們跪在費恩的墓前,把他們欠下的債,一滴血、一滴血地還回來。」

  拉瑞莎怔怔地看著眼前這個渾身散發著冰冷氣息的年輕男人。

  在這一刻,她仿佛在這個男人的身上,看到了一頭正在黑暗中默默舔舐傷口、蓄勢待發的恐怖凶獸。

  ……

  聖羅蘭城西郊的灰燼墓園。

  連綿的陰雨已經下了整整兩天,將墓園裡那些灰白色的墓碑沖刷得越發淒冷。

  枯黃的落葉在泥濘的小徑上腐爛,散發著一股死亡特有的衰敗氣息。

  西倫穿著一件廉價但乾淨的黑色風衣,靜靜地站在一座新立的墓碑前。

  墓碑上沒有華麗的墓志銘,只有簡單的三行字字:

  費恩之墓

  珍惜的朋友

  真摯的愛人

  拉瑞莎穿著一身黑色的長裙,頭上戴著黑色的紗網,跪在泥濘的墓前,將一束白色的雛菊輕輕放在墓碑下。

  她的眼睛已經哭得紅腫不堪,整個人消瘦了一大圈,仿佛一陣風就能將她吹倒。

  尤里撐著黑傘,站在西倫的身後。

  他走上前,將一支白玫瑰放在雛菊旁邊,然後退回原位,輕輕嘆了口氣。

  「節哀,西倫。」

  尤里低聲說道,聲音在雨中顯得有些飄忽,「費恩兄弟是個好人。但在這個世界,好人往往活不長。」

  西倫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注視著墓碑上那個熟悉的名字。

  尤里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提醒道:

  「我知道你心裡有恨,但巴爾克不是一個普通的碼頭管事。

  他是二階撕裂者,更重要的是,他是新義結社在遠洋碼頭的代言人。

  新義結社的勢力盤根錯節,背後甚至有上議院大人物的影子。

  你現在雖然拜入了倫德閣下的門下,但畢竟根基尚淺,不要做傻事。」

  西倫轉過頭,看著尤里那張充滿擔憂與世故的臉。

  他知道尤里是好意,是在用成年人的規則警告他不要以卵擊石。

  「我明白,尤里大人。」

  西倫的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我很清醒。我不會去送死的。」

  尤里看著西倫那雙深邃而死寂的眼眸,不知為何,心裡反而升起一股更深的寒意。

  他寧願看到西倫暴怒、咆哮、砸東西,也不願看到這種將所有情緒都徹底鎖死的平靜。

  因為他知道,越是平靜的水面下,往往醞釀著越發恐怖的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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