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突然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急促地說道:
「我想到了!我們輪流用浮板!
你現在上來,我下去泡一會兒!」
費恩聞言,原本渙散的眼神猛地一凝,不知從哪裡生出一股力氣,厲聲喝道:
「閉嘴!不要再說了!這樣只會讓我們兩個都活不下來!」
他怒喝之後,看著拉瑞莎被嚇呆的模樣,眼神又瞬間變得無比溫柔。
他用粗糙的大拇指輕輕摩挲著拉瑞莎的手背,輕聲說道:
「不要這樣想。我身子骨硬……我以前在碼頭扛大包鍛鍊過,再過兩個小時我也死不了。
我只是……我只是感覺有點熱。」
費恩明明泡在接近冰點的水裡,卻因為失溫症的幻覺,感覺身體內部在燃燒。
他虛弱著安慰拉瑞莎:「我愛你,拉瑞莎。
你會活下來的,你一定要活下來。」
拉瑞莎淚眼婆娑,拚命搖頭說:
「不,我們都會活下去。
很快……很快巴爾克大人就會發現船隊失聯,然後組織大船隊來救援的。
你再堅持一下!」
費恩不斷喘著粗氣,他每一次哈出的氣都在冰冷的空氣中變成濃郁的白霧。
他感覺自己的手指已經徹底凍僵,失去了知覺。
但他依舊強撐著笑容,斷斷續續地說道:
「等你獲救之後……買一張船票,去白鴉碼頭。
去找一個叫……叫西倫的人。
他是我兄弟……聽說他現在混得很好,還跟我說過要接我過去,給我換個輕鬆的工作。」
費恩的眼神漸漸失去了焦距,聲音越發無力:
「可惜……我等不到這個機會了,幫我跟他說聲對不起……」
他看著眼前女孩沾滿海水和淚水的臉蛋,思緒仿佛又飄回了最開始來到這個捕鯨船隊的那一天。
他看到她的第一眼,她正擼起袖子在甲板上給剛打撈上來的魚刮鱗片。
陽光灑下來,魚鱗上金光閃閃,照著她的眼睛發亮。
那一刻,她那頭被海風吹亂的金色頭髮,漂亮極了。
費恩的聲音微弱得幾乎被海浪聲掩蓋:
「我從來不懷念我以前在貧民窟的生活,總感覺我的人生像是一場沒有盡頭的悲劇。
但是……我不後悔簽了那份契約來到遠洋碼頭,因為……因為我遇見了你。
這是我生命中,最寶貴的幾個月。」
他忽然迴光返照般睜大了眼睛,死死盯著拉瑞莎,用盡最後一絲力氣說道:
「拉瑞莎,答應我……活下來!」
拉瑞莎哭喊著說道:「我答應你!我答應你!你別睡!」
她死死抓著費恩的手,指甲都掐進了他的肉里。
可是下一刻,費恩那原本緊緊回握的手,突然失去了所有的力量,無力地鬆開了。
他高大的身軀如同失去了浮力的鉛塊,緩緩向後倒去,徹底沒入了黑暗冰冷的水底。
「不——!!!」
拉瑞莎發出撕心裂肺的哭腔。她感覺周圍的空氣越發寒冷,她蜷縮在搖晃的浮木上,喉嚨像被堵住了一樣,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幾秒鐘後,她眼睜睜地看著費恩的屍體因為海水的浮力,再次從水面緩緩浮了起來,順著水流飄出了礁石的保護圈。
一直在外圍遊蕩的一頭巨大白鯊瞬間鎖定了目標。
它猛地擺動尾鰭,張開布滿利齒的血盆大口,一口咬住了費恩的半截身軀,開始瘋狂地撕咬拖拽。
鮮血瞬間染紅了那片海面。
就在拉瑞莎幾近昏厥的這一刻,她聽到了水面破開的嘩啦聲。
她看見一個穿著救生衣的年輕男人,如同海神般從水下猛然竄出。
他抹了一把臉上的海水,目光如電般掃過周圍,當他看到浮板上的拉瑞莎時,急促地問道:
「你好!請問你見過一個叫費恩的高個子男人麼?」
女人睜大無神的眼睛,看著眼前這個陌生的男人,虛弱到極點地喃喃道:
「費恩……他是我的愛人。」
西倫聞言一怔,低頭看著這個女人。
她虛弱地蜷縮著,渾身冰冷,眼神中透著讓人心碎的絕望。
西倫的心中猛地升起一股極其不祥的預感,他大聲問道:「費恩在哪裡?!」
女人抿了抿嘴唇,嘴唇上冰冷得似乎結滿了冰碴子。
她顫抖著抬起手,指向了不遠處那片被鮮血染紅的海域。
西倫猛地轉頭看去。
一具殘缺不全的屍體,正隨著海浪上下起伏。
那件熟悉的破舊外套已經被撕成了布條,一頭體型龐大的白鯊正咬住屍體的下半身,準備將其徹底吞入腹中。
西倫的瞳孔瞬間收縮到了極致。
他感覺到一股無法形容的劇痛從心臟深處轟然炸裂。
這種痛楚並不傷害他的肉體,卻讓他的靈魂感到無比的壓抑和窒息,似乎整個世界都在這一刻被生生撕裂。
他從小在泥濘中掙扎,習慣了背叛與冷漠,他很少有在乎的人。
如果可以,他真的希望和費恩做一輩子的朋友,在陽光下喝著劣質的啤酒,吹噓著未來的日子。
但是從這一刻起,他清楚地知道,那個人永遠地離開自己了。
西倫沒有流淚,他的喉嚨里發出了一聲不似人類的、仿佛從靈魂深處嗚咽出的狂暴嘶吼。
下一刻,西倫如同發狂的暴龍般猛然扎入水面,氣血在體內如火山般噴發,他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快速靠近那頭正在進食的鯊魚。
此時白鯊正準備將咬下的半截身子吞咽下去。
「死!!!」
西倫在水中怒喝一聲,雙手帶著摧枯拉朽的力量,狠狠抱住了白鯊粗壯的身體。
他將《重海巨鯨引導術》催動到極限,雙手凝氣為爪,瑩白色的骨爪爆發出刺目的光芒。
他根本不顧及任何防禦,雙手猶如兩把鋒利的鐵鉤,直接刺入白鯊的背部,然後雙臂肌肉瘋狂膨脹,向著兩側死死發力,竟是要憑藉純粹的肉身力量,生生撕開這頭低級異種的身體!
白鯊發出了極其痛苦的沉悶呻吟。它感受到了致命的威脅,龐大的身軀開始在海水中瘋狂地撲騰,試圖掙開西倫的束縛。
它帶著西倫,狠狠地將身體撞在周圍尖銳的暗礁上。
「砰!砰!」
沉悶的撞擊聲在水下迴蕩。西倫的後背被暗礁撞得血肉模糊,發出吃痛的悶哼。
但他強忍住仿佛骨頭斷裂的疼痛,雙手死死不松。
他的骨爪不斷用力,撕開堅韌的鯊魚皮,然後是厚重的脂肪,最後是猩紅的血肉。
鯊魚的血如同噴泉般一點點流出來,染紅了西倫的視線。
這頭深海霸主終於開始感覺到了恐懼,它拚命張開大嘴,回頭試圖咬碎西倫的頭顱。
西倫在冰冷的海水中泡了許久,體溫本已流失,感覺到徹骨的冷。
可是此刻,他仿佛對一切物理傷害都毫無察覺。
他徹底陷入了瘋狂的戰鬥狀態,他的爪功不斷對抗著鯊魚的撲騰和那滿嘴的利齒。
他一次又一次地撕開鯊魚的皮肉,哪怕自己也被不斷撞擊,身上傷痕累累,鮮血與海水混在一起,他也絕不退縮。
「給我死!」
西倫怒喝一聲,整個人如同附骨之疽般撲上面前被撕開巨大傷口的白鯊。
他低喝一聲,五指骨爪死死嵌入鯊魚暴露在外的脊骨縫隙中,不斷深入,再深入。
伴隨著一聲令人牙酸的骨骼斷裂聲,西倫雙臂猛然發力,竟是直接順著傷口,將白鯊的整個身體撕成了兩半!
終於,這頭龐大的白鯊徹底安靜了下來,殘破的屍體緩緩向下沉去。
就在白鯊死去的瞬間,一道詭異的黑線從鯊魚殘破的身體中湧出,毫無阻礙地鑽入西倫的體內。
【天賦:適應性腑臟】
【來源:魔鬼白鯊】
【效果(被動):你的身體內部,腑臟將會逐漸適應寒冷、潮濕的水下環境,維持身體溫度,減少能量流失,你面對水下極端環境,將會有著更強的適應力!】
西倫那支起殘破、流血且冰冷的身體,在吸收了這道黑線後,終於感覺體內湧起一股熱流,身體迅速恢復了溫度。
他沒有理會自身的傷勢,在血水中默默地拾起那些被撕咬的殘肢斷臂。
他將它們小心翼翼地抱在懷裡,拚湊出費恩生前那熟悉的高大模樣。
做完這一切,西倫冷漠地掃過沉入海底的白鯊殘骸。
他敏銳地察覺到其體內有一點晶瑩的光芒在閃爍。
他伸出滿是鮮血的手摸進去,過了一會兒,他發現這頭異種鯊魚的皮開始迅速脫落,血肉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腐爛消融。
他捏著那張脫落下來的皮,若有所思。
這張原本巨大的皮在脫落下來後,竟然凝練收縮得只有巴掌大小的一點。
西倫知道,這是非凡遺物,是低級異種身上最精華的部分。
西倫抿了抿嘴,將這塊神奇的鯊魚皮拿起來,單手抱著費恩的屍體,游回了拉瑞莎所在的浮板身邊。
女人用最後的力氣抬起頭,看著渾身是血的西倫,嘴角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悽美笑容。
她剛才親眼看到西倫如同魔神般為費恩報了仇,她虛弱地說道:
「你是不是……費恩常說的那個兄弟?」
西倫看著她,眼眶微紅,努力擠出一個比哭還要難看的笑容,聲音沙啞地說道:
「對,費恩是我兄弟,我來救你們了。」
他將那塊散發著淡淡溫熱的鯊魚皮蓋在女人冰冷的身上,然後將體內剛剛恢復的氣力,順著手掌緩緩湧入對方體內。
在非凡遺物和氣力的雙重作用下,女人漸漸恢復了一點生機,感覺身體裡那致命的寒意被漸漸驅散。
過了一會兒,伴隨著響亮的汽笛聲,莎拉和巴爾克所在的大船隊終於靠近了這片礁石區。
女人被船員們用網兜小心翼翼地救了上去。
西倫拒絕了別人的幫助,他緊緊抱著費恩殘缺的屍體,一步一步,沉重地走上了甲板。
他上船之後,將費恩的屍體輕輕放在甲板上。
此時的西倫,臉上那悲傷到極致的表情已經再也看不見。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冰冷與疏離。
他靜靜地站在那裡,渾身濕透,鮮血順著衣角滴落。
他就像是一座即將噴發的活火山,死死地壓抑著足以焚毀整個遠洋碼頭的狂暴怒火。
……
陰沉的天空仿佛一塊吸飽了墨汁的破布,沉甸甸地壓在波濤洶湧的海面上。
刺骨的寒風夾雜著腥鹹的水汽,如刀片般刮過救援船的甲板。
西倫平靜地坐在搖晃的甲板上,渾身上下濕透的衣衫緊緊貼著他肌肉虬結的軀體。
海水順著他的髮絲、下巴不斷滴落,在腳下的木板上匯聚成一灘暗紅色的水漬。
那是白鯊的血,也是他自己的血。
他的手邊,靜靜地躺著一具用粗糙白布蓋著的屍體。
白布的邊緣已經被滲出的血水染成了刺眼的暗褐色。
周圍是嘈雜的呼救聲、急促的腳步聲和船員們大聲的咒罵聲。
陸陸續續有倖存者被從冰冷的海水中打撈上來,裹著厚厚的毛毯被送進溫暖的船艙搶救。
但這一切的喧鬧,似乎都被一層無形的屏障隔絕在西倫的世界之外。
他就那樣坐著,宛如一尊沒有生命的鐵灰色雕塑。
突然,站在船首的莎拉目光一凝。
她那被海風吹得獵獵作響的黑色戰鬥緊身衣下,猛然爆發出一股令人心悸的恐怖氣血。
西倫的遠聆天賦即便沒有刻意催動,也本能地捕捉到了周圍空氣中那種幾乎讓人窒息的壓迫感。
他緩緩抬起頭,順著莎拉的視線看向遠處翻滾的墨綠色海面。
一股巨大的、宛如島嶼般的漆黑影子,正在水下緩緩上浮。
那是一頭體型龐大到令人絕望的魔鬼鯨。
僅僅是它脊背上露出水面的一小部分,就足有數十米長。
它那猶如深淵般的巨大眼眸,透過渾濁的海水,帶著一種高高在上的慵懶與冷漠,注視著海面上的這些鋼鐵小船。
下一刻,莎拉動了。
她猛地捏緊右手,腰間那把造型古樸的寬刃長刀發出一聲刺耳的嗡鳴,瞬間出鞘。
沒有絲毫猶豫,莎拉縱身一躍,猶如一隻黑色的雨燕,直直地墜向那片被死亡陰影籠罩的海域。
就在她躍出的瞬間,魔鬼鯨那張足以吞噬一棟三層洋樓的血盆大口轟然破水而出。
伴隨著震耳欲聾的咆哮和沖天而起的水柱,莎拉原本乘坐的那艘小型救生艇被它一口吞噬,連一點木屑都沒有剩下。
半空中的莎拉毫不畏懼,她將長刀死死咬在嘴裡,雙手猶如鐵鉗般狠狠扣住魔鬼鯨粗糙如岩石般的堅硬表皮。
西倫平靜地注視著這一人一獸的懸殊搏殺。
魔鬼鯨的眼眸依舊慵懶,它甚至沒有做出什麼劇烈的掙扎,只是隨便在海水中翻滾了一下巨大的身軀。
那掀起的驚濤駭浪,就足以將普通的船隻輕易掀翻。
莎拉在狂暴的水流中穩住身形,她雙手死死扒住鯨身,嘴裡咬著的長刀被她猛地握入手中。
「破!」
伴隨著一聲清脆的厲喝,莎拉手中的長刀化作一片密不透風的銀色光幕。
那刀光中蘊含著極其恐怖的三階氣力,每一刀揮出,都能在周圍的海面上劈出一道深達數米的清晰氣浪。
海水被刀氣瞬間排空,發出震耳欲聾的音爆聲。
「轟!」
然而,那些足以將精鋼一分為二的凌厲刀氣,砍在魔鬼鯨那布滿藤壺和厚重脂肪的表皮上,卻只留下一道道淺淺的白痕。
即便偶爾有幾刀切開了表皮,流出一點黑紅色的鮮血,對於這頭數十米長的深海霸主來說,也猶如被蚊蟲叮咬般微不足道。
片刻之後,魔鬼鯨似乎對這種無聊的糾纏失去了興趣。
它猛地一甩巨大的尾鰭,掀起一道數十米高的水牆,龐大的身軀帶著令人絕望的壓迫感,緩緩潛入深不見底的幽暗海淵。
莎拉借著水流的反衝力,在半空中輕巧地翻折,穩穩地落回了大船的甲板上。
她軍靴踩在木板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水滴滴答答地從她的緊身衣上滑落。
她咬著牙,隨手將長刀插回刀鞘,胸口劇烈起伏著,冷冷地罵道:
「這才兩三年,這畜生又變強了。
恐怕兩三個三階非凡者,也難以奈何得了它。
得有三階極境實力的人,方才可以破開它的防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