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過一道拱門,兩人踏入寬敞的後院。
眼前的景象,讓道森和恩格的腳步同時僵在原地。
寒風呼嘯,院子裡的地面鋪滿了一層薄薄的白霜。
中央空地上,兩個赤裸著上身、肌肉如虬龍般盤結的中年大力士,正各自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暴喝。
他們雙目猩紅,全身的肌肉高高隆起,將吃奶的力氣盡數灌注於手中的精鋼鐵尺之上。
「轟!」
兩把沉重無比的鐵尺帶著刺耳的風嘯聲,狠狠砸在中央那人的身上。
那是一個年輕的男人。
西倫赤裸著上身,寬闊的肩膀和倒三角的脊背上,每一塊肌肉都仿佛蘊含著爆炸般的力量,線條流暢而充滿極致的野性美感。
面對那足以砸碎花崗岩的重擊,西倫只是微微皺了皺眉。
他沒有格擋,沒有閃避,甚至連引導氣血防禦的起手式都沒有。
鐵尺實打實地轟擊在他的腰肋和肩膀上。
「啪!」
皮肉瞬間綻開,刺目的鮮血一滴滴流出,順著他完美的肌肉線條滑落。
然而,下一秒,令人頭皮發麻的一幕出現了。
那深可見骨的傷口邊緣,一層暗青色的筋膜驟然蠕動起來。血肉仿佛擁有了獨立的生命,以肉眼可見的恐怖速度向內收縮、閉合。
不到三個呼吸的時間,傷口便徹底結痂,連一絲疤痕都沒有留下。
仿佛剛才那足以讓普通人筋骨盡碎的重擊,完全沒有發生過一般。
「繼續!用力!」西倫冷漠的聲音響起,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
兩名大力士渾身顫抖,咬緊牙關,再次舉起鐵尺,瘋狂地砸了下去。
道森站在拱門處,死死盯著這一幕。
他看了足足有一刻鐘。
寒風吹過他額頭滲出的冷汗。
良久,道森低垂下眼瞼,發出一聲長長的、充滿無力感的嘆息。
他轉過身,默默地接過了恩格手裡的大衣,重新披在身上。
「幫主……不打了?」恩格喉嚨發乾,低聲問道。
道森看了他一眼,眼神中那屬於極境強者的狂傲已經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忌憚與敬畏。
「絕不可與之戰。」道森的聲音很輕,卻不容置疑。
恩格一愣:「怎麼了?那不過是硬抗挨打的橫練功夫,我們用利器、用槍械……」
「你不懂。」
道森閉上眼睛,腦海中瘋狂回放著方才鐵尺轟擊之下,那具不可思議的身軀。
「此人體魄,當真是我平生僅見。」
道森猶豫著,似乎在尋找合適的詞彙來描述那種絕望感,「他的氣血之雄渾,好似滾滾江河,深不見底。
站得這麼遠,我都能感覺到那種撲面而來、幾乎讓人窒息的壓迫感。
在這股力量面前,我甚至生不起一絲與他拚殺的妄念。」
道森深吸了一口氣,看向恩格。
「你先前說,極境受洗者三人聯手,可勝他。」
道森苦笑了一聲,「如今看來,簡直是天大的笑話。
只怕五位極境受洗者聯手,也不敢說穩穩拿下此人。他已經不再是一階範疇的怪物了。」
兩人默默退回了會客廳。
又過了十來分鐘。
西倫結束了殘酷的苦修,完成了滾燙的藥浴。
當他換上一件乾淨的黑色襯衫,踩著軍靴走進會客廳時,整個房間的溫度仿佛都驟降了幾分。
西倫拉開主位的椅子坐下,深邃的目光緩緩掃過道森和恩格。
沒有寒暄,沒有客套。
「二位,可知曉今日此行的目的?」西倫的聲音平靜得像結冰的湖面。
道森挺直了腰板,迎著那股無形的威壓,沉聲道:
「閣下手眼通天,手段狠辣,長青湖一戰更是震懾群雄。
道森特此前來,就是為了見一見北區兄弟會的新任總督。」
「既然見到了。」西倫靠在椅背上,修長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又如何?」
道森哈哈大笑起來,笑聲中帶著幾分自嘲:「看來閣下今日在後院的修煉,是要故意震懾我等啊。」
西倫嘴角勾起一抹冷厲的弧度:「那又如何?」
道森的笑聲戛然而止。
他收起笑容,重重地嘆了口氣。
「我還真是被嚇住了。」道森坦然承認。
他目光掃過站在西倫身後的管家和幾名護衛,語氣突然變得強硬起來。
「可是,若要我鐵拳幫就此卸下武器、徹底歸降,成為你腳底下的泥,也是斷斷不能有此念想的!我手下還有幾百個兄弟要吃飯!」
道森身體前傾,雙手按在桌面上。
「我只想問閣下一個問題。
倘若我今日寧死不退,要與你決一死戰,閣下當真要拚個魚死網破麼?」
西倫停止了敲擊桌面的手指。
他直視著道森充血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道:「魚會死,網不會破。」
道森面色驟變,隱隱透出一股慍怒,大聲質問道:
「閣下行事如此霸道,完全不留一絲餘地,這可絕非騎士應有的風範!」
西倫輕蔑地笑了起來。
「我的行事,便是騎士行事。我的風範,就是騎士風範。」
西倫的聲音透著無與倫比的狂傲,「在這裡,力量才是唯一的規矩。」
會客廳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道森沉吟了許久,臉上的憤怒逐漸化為深深的無奈與妥協。
「我還有個想法。」道森重新坐回椅子上,拋出了自己籌備了一整夜的底牌。
「我鐵拳幫西面,有一處巨大的資源地段,名為『月亮湖』。」
道森的語氣變得極其鄭重,「此地乃是許多非凡者的聖地,資源豐富,氣力充沛,孕育了許多外界難以尋覓的靈植異種。」
他盯著西倫的眼睛,試圖從中找到一絲波動。
「而今,月亮湖的爭端將起,各方勢力蠢蠢欲動。
我提議,你我兩方可放下昔日的爭端,一致對外。
在月亮湖爭下一塊足夠龐大的地盤。」
道森拋出了最具誘惑力的籌碼:
「閣下應當知曉,你既然已經拿到了大宇道館的新生藥劑,未來晉升『撕裂者』大有希望。
但二階非凡者的修行資源,在市面上相對稀罕。
而在月亮湖,只要站穩腳跟,可並不缺乏這些高階資源!」
西倫眼神冷漠地看著他。
「殺了你們,吞併了你們的地盤,我一樣能去爭月亮湖。」西倫的回答簡單而殘酷。
道森咬了咬牙,死死抓住最後的機會。
「可是我鐵拳幫離月亮湖最近,也最熟悉那裡的水深水淺!許多暗中的人脈和眼線,只有我能利用起來!」
道森的聲音擲地有聲,「倘若你非要逼我們一死,鐵拳幫臨死反撲,閣下只怕也要吃許多苦頭,平白消耗實力!」
西倫陷入了短暫的思索。
他並不在乎鐵拳幫的反撲,但他確實需要一個熟悉月亮湖環境的嚮導,來為他日後晉升二階尋找資源做鋪墊。
片刻後,西倫轉過頭,看了一眼站在身側的管家。
管家心領神會,立刻走上前來。
「道森幫主。」管家微笑著說道,「關於聯合開發月亮湖一事,具體細節您只管和我說即可。不必勞煩我家大人。」
管家的話語中透著一種居高臨下的施捨:「若是真能在利益分配上達成一致,我們自然也是求和非戰的。」
道森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他知道,自己已經輸了。
接下來的幾個小時裡,會客廳內充斥著繁瑣而激烈的利益拉扯。
直到傍晚時分,夕陽如血般染紅了北區破敗的屋頂。
道森一行人,方才疲憊不堪地從屋子離開。
殘陽如血,將長長的影子拖拽在冰冷的大理石地板上。
屋子裡瀰漫著尚未散盡的菸草味和濃郁的藥劑氣息。
管家正指揮著幾名女僕,手腳麻利地收拾著談判桌上散亂的文件和涼透的茶盞。
西倫坐在主位上,把玩著手中那枚冰冷的烏鴉骨哨,抬頭看向窗外逐漸黯淡的天色。
「管家,你看好家。」
西倫突然站起身,順手抓起搭在椅背上的黑色風衣,語氣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我去送送他們。」
說罷,他披上大衣,高挺的身影融入了走廊昏暗的光影之中。
……
北區外圍,一條荒僻的林蔭小道。
因為屬於防衛緩衝地帶,轎車並沒有開進這片區域。
道森和恩格只能沿著這條鋪滿枯葉的土路步行向外走去。
兩側是光禿禿的楊樹,乾枯的樹枝在寒風中如同扭曲的鬼爪,發出悽厲的嗚咽聲。
恩格快步跟在道森身後,靴子踩在枯葉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幫主,當真要和這西倫聯手麼?」
恩格終於忍不住,打破了沉默,語氣中帶著幾分不甘。
道森放慢了腳步,望著灰濛濛的天空,深深嘆了口氣。
「鐵拳幫的兄弟,可不能再折了。」道森的聲音透著難以掩飾的疲憊。
他很清楚今天這場談判的本質。
「表面上名為聯合,實為依附。
西倫甚至不屑於親自與我敲定細節,只是讓一個管家出面,這就已經說明了一切。」
道森搖了搖頭,嘴角露出一抹苦澀。
「不過,以這西倫的能耐,倒也不算委屈了我們。
你今天也看到了,此人的潛力著實難以估量,假以時日,北區絕對關不住他。
跟著他,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他一邊思索著未來的幫派架構,一邊踩在厚厚的枯葉上。
突然,道森停下了腳步。
「對了,碎骨幫那邊最近有什麼消息?」
他轉頭看向恩格,眉宇間帶著一絲本能的警惕,「他們不可能不知道我們來找西倫。」
恩格想了想,回答道:「探子回報,聽聞碎骨幫的第一鐵腕羅蒂斯,前幾天已經隨隊外出執行任務了。
不過,這幫瘋狗行事詭秘,我們還是得在路上小心點兒。」
道森皺了皺眉。
羅蒂斯。
那個名字在他腦海中閃過的一瞬間,一種極其危險的直覺猛然攥住了他的心臟。
道森下意識地向上看去。
忽然,他倒吸了一口涼氣。
昏暗的暮色中,但見前方一棵粗壯的楊樹枝幹上,赫然有著一道模糊的黑影在微微閃爍!
那影子仿佛與黑暗融為一體,連呼吸聲都完美地隱藏在風聲之中。
片刻之後。
「唰——」
一道身穿黑色緊身夜行衣的男人,如同墜落的隕石般從樹梢上跳了下來,穩穩地砸在他們前方的枯葉堆里。
沒有激起半點菸塵,甚至連落葉都未曾多飛舞幾片。
男人緩緩站起身。他身材修長,留著一頭灰白的短髮,腰間挎著一柄狹長而彎曲的黑色戰刀。
「你是道森。」
男人抬起頭,那是一張布滿風霜的冷漠臉龐,眼神猶如死人般空洞,聲音沒有一絲感情色彩。
題。
道森死死打量著這個人,瞳孔驟然收縮,驚疑不定地脫口而出:「羅蒂斯?!」
恩格瞬間拔出了腰間的火槍,哢噠一聲上了膛,如臨大敵。
羅蒂斯雙手隨意地垂在兩側,面對黑洞洞的槍口,他連眼皮都沒眨一下,平靜地點頭。
「是我。」
道森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他和羅蒂斯其實關係還算不錯。
兩人都算是北區的老牌極境強者,算得上是朋友,以往在地下集市也偶有交際喝上兩杯。
畢竟鐵拳幫和碎骨幫之間,過去並沒有什麼直接的利益衝突。
想到這裡,道森稍微放鬆了些緊繃的肌肉。
「你不是隨隊外出了嗎?」道森揮手示意恩格放下槍,試探性地問道,「你怎麼來這裡了?」
羅蒂斯的面色依舊冷漠如冰。他沒有回答道森的問題,而是反問道:
「你剛才,和西倫談了什麼?你打算帶著鐵拳幫,投降他麼?」
道森眉頭微皺,沉默了片刻。
「或許吧。我不知道。」道森苦笑了一聲。
他心裡很清楚,雖然協議上寫的是聯合開發月亮湖,但隱隱之間,他已經有了徹底投降的趨勢了。
羅蒂斯靜靜地聽完,沉吟了片刻。
枯葉在兩人腳下被風捲起。
「道森。」羅蒂斯抬起眼眸,那雙死魚般的眼睛裡終於浮現出一絲殺意,「你做了一個錯誤的選擇。」
道森心中一寒,強顏歡笑道:「朋友,你大老遠跑過來,打算因為這個殺我麼?」
羅蒂斯沒有說話,只是微微地點了點頭。
道森一愣,隨即感到一陣荒謬。
「別開玩笑了!」道森大聲說道,試圖做最後的挽回,「你何必為碎骨幫打生打死?那幫瘋子根本不拿你當人看!
你來我這裡,以後我把鐵拳幫幫主的位置讓給你!你可以統領幫內一切事物,我讓恩格做你的副手,絕無二話!」
面對這極具誘惑力的招安,羅蒂斯卻只是歪了歪腦袋。
「當了幫主,能晉升二階麼?」羅蒂斯輕聲問道。
道森的表情僵住了。
他猶豫了一下,實話實說:
「你現在已經是極境巔峰,想要晉升二階『撕裂者』,需要極其罕見的新生藥劑。
這畢竟是很難湊齊的高階資源。老實說,就算是現在的碎骨幫,也未必能立刻給你找到。」
羅蒂斯看著自己粗糙的手掌。
「但幫主承諾過我。」羅蒂斯的眼中閃過一抹偏執的狂熱,「最多五年,他就會動用一切渠道,讓我服用新生藥劑。」
說話間,他的左手已經按在了刀柄上。
「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