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倫將那把尚帶餘溫的左輪手槍隨手塞回海薇兒的腰間槍套里。
他冷酷的視線再次掃過全場,聲音猶如敲擊在鐵砧上的重錘。
「都回去練習。用成果來說話。」
說完,西倫再也沒有看他們一眼,雙手插在風衣口袋裡,踏著滿地的寂靜,轉身離開了兄弟會的大廳。
從兄弟會駐地走出來沒多遠,天色便開始徹底暗了下來。
鉛灰色的雲層壓得極低,冷風夾雜著從北海吹來的濕氣,不一會兒,便下起了淅淅瀝瀝的小雨。
雨絲落在南區泥濘的石板路上,濺起一圈圈渾濁的漣漪。
西倫停下腳步,從儲物環中撐開一把巨大的黑色雨傘。
黑色的傘蓋猶如一道屏障,將冰冷的雨水與外界的喧囂統統擋在外面。
他握著傘柄,步伐平穩地在雨幕中緩緩前行。
走了大約半個小時,穿過幾條安靜的街道,西倫來到了一處環境幽靜、被高大鐵柵欄圍起來的莊園門口。
雨夜中,莊園的大門緊閉。
西倫剛剛靠近,大門內側的陰影中便悄無聲息地閃出一個人影。
那是一個穿著筆挺燕尾服的中年人,身形消瘦,但步伐卻異常輕盈。
管家賽維皺了皺眉,他的靈性感知極其敏銳。
隔著雨幕,他清晰地感受到了傘下那人身上散發出的那股猶如實質般的凌厲氣息。
那是一種經歷了無數次生死搏殺、沐浴了無數鮮血後才凝結而成的恐怖殺機,即便是賽維這樣的老手,也不禁感到一陣心悸。
賽維右手悄然探入袖口,握住了藏在裡面的淬毒短刀,眼神警惕,厲聲喝問道:
「什麼人?這裡是私人領地,閒雜人等禁止靠近!」
西倫停下腳步,緩緩將黑色大傘向上抬了抬。
昏暗的路燈光線下,露出了一張蒼白、年輕卻又透著不容置疑的冷酷面容。
西倫的視線平靜地掃過嚴陣以待的賽維,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那股凌厲的氣息也在瞬間收斂得無影無蹤。
「管家,是我。」西倫輕聲說道。
賽維先是一愣,隨即看清了西倫的面容。
他握著短刀的手猛地鬆開,臉上的警惕瞬間化作了驚訝,隨後變成了深深的恭敬。
他快步走上前,一把拉開沉重的鐵門。
「西倫少爺,您怎麼這個時候回來了?快請進。」
賽維一邊說著,一邊想要伸手去接西倫手中的傘。
西倫微微側身避開,自己收起了傘,抖了抖上面的雨水,問道:「老師在家麼?」
賽維連連點頭:「在的。老爺剛剛結束了晚間的冥想,正準備用晚餐。」
西倫微微點頭,從大衣寬大的口袋裡拿出一瓶包裝古樸、封口處甚至還沾著泥土的酒瓶,在賽維面前晃了晃,笑道:
「從北區極寒之地帶回來的烈酒,那是用一種罕見的異種骨頭泡的,勁很大。
老師在南區待久了,應該沒喝過這種粗獷的東西。」
兩人穿過前院的草坪,走進了燈火通明的別墅內。
屋子裡,壁爐里正燃燒著上好的橡木,發出劈里啪啦的輕響,驅散了初冬的寒意。
餐廳那張長長的紅木餐桌前,倫德正一板一眼地將一塊雪白的餐巾系在領口。
他穿著寬鬆的居家服,那張永遠波瀾不驚的面龐上,透著一種極其罕見的寧靜。
聽到腳步聲,倫德抬起頭,看到西倫後,眼中閃過一絲並不明顯的欣慰,但很快就被平靜所掩蓋。
「坐。」倫德指了指對面的空位。
西倫走過去,將那瓶北區的烈酒放在桌上。
賽維極有眼力見地拿來開瓶器,將木塞拔出,瞬間,一股濃烈刺鼻、帶著濃郁辛辣氣息的酒香便在餐廳里瀰漫開來。
賽維替兩人各自倒了半杯。
倫德端起那杯琥珀色的酒液,沒有急著喝,而是放在鼻尖聞了聞,隨後微微皺眉。
他飲下極小的一口,閉上眼睛,任由那股如同刀割般的辛辣在喉管里炸開。
片刻後,倫德睜開眼睛,緩緩吐出一口帶著酒氣的白霧,旋即評價道:「太糙了,不過,確實有點勁大。」
西倫端起酒杯,像喝水一樣灌了一大口,面不改色地放下杯子,說道:
「也就你們這老一輩的人愛喝酒了。在北區,那幫刀口舔血的傢伙,不喝這種酒,根本扛不住荒野上的寒風。」
倫德看著西倫那隨意的模樣,用刀叉切下一小塊鮮嫩的牛排,慢條斯理地咀嚼著,隨後說道:
「你年紀小,只知道追求感官上的刺激,根本不懂酒的味道。酒,喝的是沉澱。」
西倫不以為然地搖了搖頭,拿起叉子戳了一塊土豆放進嘴裡:
「老師,你才二十八歲,按聖羅蘭城的標準,還沒到步入中年的門檻呢。
你也沒比我大多少,別總擺出一副歷經滄桑的老人做派。」
倫德聽到這話,又端起酒杯喝了一小口。
辛辣的液體讓他的眼神微微深邃了幾分。
「算了,跟小孩子聊不清楚這些。」
倫德放下酒杯,語氣平靜地說道,「既然回來了,就不談這些無趣的事情。
我已經讓管家去廚房多做了幾個你愛吃的菜。
你今晚吃飽了就在這兒住一晚上,哪兒也別去。
明天早點起床,去大宇道館集合。」
西倫微微點頭,他埋頭對付著盤子裡的食物。
刀叉碰撞在瓷盤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吃到一半,西倫忽然抬起頭,目光在空蕩蕩、顯得有些死氣沉沉的巨大餐廳里掃了一圈,說道:
「老師,你一直一個人住在這兒麼?」
倫德停下手裡的動作,看著他:「怎麼了?覺得冷清?」
西倫放下刀叉,靠在椅背上,說道:
「這莊園附近連個鄰居都沒有,更別提朋友了。
除了管家和幾個下人,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
你不覺得怪偏僻、怪孤獨的麼?」
倫德凝視著跳躍的燭火,沉默了片刻,隨後搖了搖頭。
「我去鐵十字俱樂部講課的時候,台下坐著的幾百個人,每一個人都是我的學生。」
倫德的聲音低沉而富有磁性,「他們每一個人,眼中都閃爍著對非凡力量的好奇,以及對改變命運的探索目光。
我和他們呆在一起,看著他們像海綿一樣吸收知識,並不顯得孤獨。」
倫德轉過頭,深邃的目光看著西倫,緩緩說道:
「人是海洋中的孤島。只有通過傳遞知識、信念和力量,將這些孤島連在一起,形成大陸,才能抵禦命運的海嘯。」
西倫聽完,有些無奈地扯了扯嘴角。
他重新拿起刀叉,搖著頭說道:
「老師,你總是這樣。每次聊天,你總是喜歡說一些聽起來非常有道理的話。
然後,這頓飯的氛圍就會瞬間冷下來,就像是一場嚴肅的布道。」
倫德看著他,反問道:「難道,你不覺得從這些話里能學到什麼嗎?」
西倫咽下一塊牛肉,端起清水漱了漱口,極其理智地回答道:
「我能明白的道理,不需要聽你說,我自己就能領悟;我不明白的道理,就算聽你說了,也沒有任何用處,因為我沒有經歷過。」
他盯著倫德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道:
「人從教誨中學到的唯一道理,就是人永遠無法從教誨中學到任何道理。
只有被狠狠地絆倒,摔得頭破血流,才能學會怎麼平穩走路。
我是這樣,別人也是這樣。」
倫德看著西倫那雙透著冷酷與執拗的眼睛,最終沒有再反駁,只是微微嘆了口氣。
他知道,這頭狼已經長出了自己的獠牙,再也不是那個需要他在身後指點迷津的少年了。
西倫快速將盤子裡的食物掃空,拿餐巾擦了擦嘴,站起身說道:
「吃飽了。對了,莊園裡有重力室麼?
我想在睡前活動一下筋骨,適應一下現在的氣血流轉速度。」
倫德搖了搖頭:「這裡的設施太陳舊了,承受不住你現在的力量。
你要想用高規格的重力室,得去大宇道館。」
西倫走到窗前,看了一眼外面漆黑的夜色和依舊未停的雨。
「去大宇道館有點遠,現在這個時間點,路上也不好打車。」
他轉過身,拿起放在門口的黑色大傘。
「我還是去鐵十字搏擊俱樂部吧。
畢竟是我待過的地方,那裡的個人專屬修煉室,現在應該還開著吧?」
離開莊園的時候,天空中的雨不知何時已經停了。
空氣中瀰漫著泥土和濕潤樹葉的氣息。
西倫沒有叫馬車,而是選擇了步行。
半個小時後,他來到了鐵十字搏擊俱樂部那棟熟悉的建築前。
推開門,大廳里依舊燈火通明。
各種搏擊器械碰撞的聲音和學員們粗重的喘息聲交織在一起。
西倫來到前台,還沒等他開口說話,坐在前台正在核對帳目的女人抬起頭,先是愣了一下,隨後一眼就認出了他。
「天哪,西倫!你好久沒來了。
自從你拿了冠軍之後,我們都以為你不會再回這種貧民窟的俱樂部了。」
女人的眼中閃爍著毫不掩飾的驚喜。
西倫神色平淡地看著她,說道:「換了份工作,離這裡有些遠,平時沒時間。」
女人很有分寸地沒有多問關於他新工作的事情,只是麻利地從抽屜里拿出一串帶有特定編號的黃銅鑰匙,遞給西倫。
西倫接過鑰匙,順著樓梯上去。
他來到最裡面那間防禦級別高、也是造價昂貴的專屬修煉室。
負責看護這片區域的管理人員看到西倫要進去,連忙迎了上來。
「給我把裡面的各項刺激指標,全部調到最高檔。」
西倫一邊脫去那件礙事的風衣,一邊頭也不回地吩咐道。
看護人員嚇了一跳,臉色都白了,急忙勸阻道:
「西倫大人,這可使不得!
最高檔的刺激,那是只有受洗層次中、那些已經觸摸到極限壁壘的極境非凡者,才能勉強承受的。
如果強行開啟,裡面的極寒氣流和重力壓迫,會瞬間壓碎您的內臟的!」
西倫解開襯衫的紐扣,露出那布滿猶如刀削斧鑿般肌肉線條的強悍上身。
他沒有轉頭,聲音冰冷得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
「你只管開就是了。出了事,不需要你負責。」
話音剛落,西倫體內那股壓抑許久的狂暴氣血猛地涌動起來。
分明沒有刻意爆發,但那種屬於極境巔峰層次的恐怖氣息,卻如同實質般向四周輻射開來。
空氣中隱隱傳出沉悶的雷音,那是他體內血液快速流動時產生的異象。
這股可怕的氣息,瞬間讓二樓走廊上其他正在休息的教練和學員們為之側目,眼中滿是駭然。
看護人員被這股氣息壓迫得連呼吸都困難,再也不敢多說半個字,連滾帶爬地跑到控制台前,拉下了那根代表著死亡與極限的紅色操作杆。
伴隨著沉重的金屬摩擦聲,修煉室厚重的鉛門緩緩打開。
一股肉眼可見的白色寒氣如同瀑布般傾瀉而出,瞬間在地面上結出了一層薄薄的冰霜。
西倫面不改色地大步走入其中。
身後,鉛門轟然關閉,將一切視線與探查徹底隔絕。
修煉室內,牆壁上布滿了密密麻麻的符文。這裡模擬的是極度深寒的環境。
刺骨的寒風夾雜著如刀片般鋒利的冰渣,瘋狂地切割著西倫的軀體。
但他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那種連鋼鐵都能凍裂的極寒氣息刺激在皮膚上,僅僅只是讓他的毛孔微微收縮。
西倫在冰冷刺骨的金屬地板上盤腿坐下,緩緩閉上雙目。
他徹底放開了對肉身的壓制,《重海巨鯨引導術》在體內如同脫韁的野馬般瘋狂運轉。
淡藍色的雷電光芒開始在他的體表跳躍、交織,與那些衝擊而來的寒氣相互碰撞,發出劈里啪啦的爆響。
他進入了最深層次的吐納狀態,藉助這種極限的環境,進一步壓榨著肉體的潛能。
與此同時,在俱樂部三樓的一間教員辦公室內。
正準備下班的雷恩會長突然停下了手中的動作。
他那雙因為歲月而顯得有些渾濁的眼睛,猛地爆發出兩道精光。
他皺了皺眉,推開辦公室的門,走到走廊上,若有所思地望向下方的樓層。
方才那一瞬間,他分明捕捉到了一絲極其純粹、極其狂暴的極境受洗者的氣息。
那種氣息,絕對不是普通的突破,而是已經在極境中沉澱了許久才能擁有的厚重感。
「奇怪了……」雷恩摸了摸下巴粗糙的胡茬,心中暗自震驚,「到底是哪個老師,竟然瞞著我偷偷晉升到極境了?
若真是我們俱樂部有人有如此天賦異稟,那我無論如何也要動用俱樂部的底蘊,去各大商會為他求購收集一瓶完美品質的新生藥劑。
準備助他進行第二次受洗,撕裂肉身枷鎖,晉升二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