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倫低著頭,看著迪恩逐漸失去生氣的面龐。
風從山間吹過,捲起幾片枯葉。
說起來,自從進入這個奇境,他已經殺了許多人。
羅斯、羅克斯、李安、李德薩克、迪福特……
有些是因為對方先要取他的命,屬於你死我活的絕境搏殺。
但眼前這兩個人——迪恩和迪福特父子——卻是最純粹的利益之爭。
他和修達爾克家族素無交集,從未謀面,毫無仇怨。
他主動暴起殺人,不過是因為寧靜雪蓮。
一株花,兩條命。
西倫搖了搖頭。
沒什麼好想的。
殺就殺了。
在這個弱肉強食的世界裡,利益之爭就是最大的仇恨。
他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釋,也不需要為此感到一絲一毫的愧疚。
如果今天站在這裡的失敗者是他西倫,迪恩不會有半分猶豫。
西倫蹲下身,從迪恩冰冷的手邊拾起那杆青銅大槍。
入手沉重,通體散發著一層古銅色的光澤,槍身上隱約浮現著精細的花紋——
這是一件二階非凡遺物。
品質比他手中的合金大槍高出了不止一個檔次。
完全可以作為自己後續的兵器。
不過西倫多想了一層。
青銅槍太過顯眼。
修達爾克家族是子爵世家,底蘊深厚,他們族長的標誌性兵器,在貴族圈子裡恐怕不少人認得。
若是被有心人聯想到迪恩失蹤與這杆青銅槍之間的關係……
西倫思索片刻,從背包中取出一塊粗布,將青銅槍嚴嚴實實地包裹起來。
如果要帶出去,最好找人將兵器回爐重鑄,徹底抹去原有的形制特徵。
做完這一切,西倫回頭看向迪恩的屍體。
他閉上眼睛,意念微動。
眉心深處,那枚漆黑如墨、隱約透著血色的卡牌狀血印緩緩浮現。
血印在空中轉了半圈,懸浮在迪恩的屍體上方。
隨即——
一條條暗紅色的血線從迪恩的體內滲出,如同無數條細小的蛇,沿著看不見的軌跡爬向血印。
吸收開始了。
迪恩的屍體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乾枯下去,皮膚變得蠟黃,肌肉萎縮,血管塌陷。
很快,那具曾經魁梧壯碩的身軀便變成了一具皮包骨頭的乾屍。
與此同時,血印之上原本還殘留的幾分血紅色澤,正在被洶湧灌入的二階精血不斷侵蝕覆蓋。
黑色慢慢增多。
緩緩地、堅定地,爬滿了整個印記的每一個角落。
片刻之後。
卡牌狀的血印在西倫面前緩緩旋轉,其整個外形已經呈現出一種純粹的、深邃的漆黑光澤。
那種黑不同於墨汁的死黑。
而是隱約能看出幾分血色的、如同凝固的深淵一般的黑。
仿佛將所有被吞噬者的生命、意志和怨念,全都封存在了這薄薄的一枚印記之中。
西倫伸手握住血印,感受著其中涌動的力量。
那股力量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強大、渾厚、兇猛。
如同沉睡的遠古凶獸甦醒。
「圓滿了。」
西倫低聲自語。
血印——徹底修煉完全。
他不確定這圓滿的血印,是否真的具備堪比二階非凡者全力一擊的恐怖威力。
但至少從感知上來說……
應該差不了多少。
西倫低頭看了一眼地上那具皮包骨頭的乾屍。
迪恩是二階接近極境的強者,他的骨骼比尋常人堅韌得多,但二階非凡者的修煉還沒有達到真正「煉骨「的層次。
所以說到底,這些骨頭也只是稍稍比普通人硬了一些,算不得什麼寶物。
西倫思索片刻,決定不留下任何痕跡。
他讓血印化作一方漆黑的大印,懸浮在半空。
「轟——!」
大印砸下。
「啪!」
骨頭碎開,化作齏粉。
乾枯的皮肉與碎骨混在一起,被山風捲起,散落在碎石和雜草之間。
片刻之後,這裡便看不出任何打鬥和死亡的痕跡。
西倫將血印收回眉心,緩緩轉身。
他還有最後一件事要做。
西倫沿著山後的小徑繼續前行,翻過一道低矮的殘垣斷壁之後,眼前的景象為之一變。
濃霧在這裡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令人意想不到的翠綠。
一條清澈的溪流從山石縫隙中滲出,在苔蘚覆蓋的石床上蜿蜒流淌,發出叮咚的輕響。
溪流兩岸生長著些許不知名的矮灌木,雖然葉片枯黃了大半,但在奇境那蒼白冷寂的底色上,已經算得上是難得的生機。
而在這片綠意的盡頭——
西倫看到了那棵樹。
他停住了腳步。
那是一棵巨大的古樹,樹幹粗壯得需要三四個成年人才能合抱,粗略目測足有二十多米高。
但它的狀態並不好。
樹皮大面積張開翻卷,露出裡面灰白色的木質纖維,像是久病之人裂開的乾燥皮膚。
整棵樹幾乎腐朽了一半。
枝椏有半數已經枯死,呈現出一種焦黑的碳化色澤,如同被天雷劈過。
其中一條最粗的焦黑枝椏甚至已經脫力垂下,拖在地面上,像一隻疲憊至極的手臂。
然而——
就在樹體的另一側,幾條殘存的枝椏上,竟然還隱約綻放著赤色的霞光。
那光芒柔和而溫潤,在濃霧中如同暗夜裡的燈火。
寶相雖殘,仍有餘韻。
這棵樹曾經一定極為不凡。
西倫靠近溪流,蹲下身來。
他仔細地用溪水洗去手上和臉上殘留的血跡。
冰涼的溪水沖刷過指縫,將暗紅色的血污一點一點帶走。
直到雙手徹底恢復了乾淨,他才站起身,一步一步朝那棵寶樹走去。
靠近之後,西倫才真切地感受到這棵樹散發出的氣息。
那不是普通植物的氣息。
而是一種古老而深邃的、如同亘古長河般悠遠的生命韻律。
儘管它已半死不活,但那殘存的生命力依然厚重得令人心生敬畏。
西倫在樹前站定,仔細打量著這棵半枯的聖樹。
不知道怎麼獲得機緣。
總不能直接拿刀把那些還在發光的枝椏砍下來帶走吧?
那也太粗暴了。
西倫托著下巴,陷入思索。
就在這時——
地上那條焦黑的枝椏忽然動了。
它緩緩從泥土中升起,像是一隻沉睡了千年的手指慢慢伸展開來,輕輕地點在了西倫的肩膀上。
西倫渾身一震,下意識地想要後退——
但下一刻,一股朦朧的意志從樹體深處傳了過來。
那意志古老而蒼茫,如同隔著一層厚厚的水幕。
卻清晰地化作了一個聲音,在西倫的腦海中響起。
蒼老的,緩慢的,帶著歲月侵蝕後的沙啞——
「你只是粗煉內景的弟子,按理說,應當無權前來此地。」
西倫一怔。
植物竟然會說話。
不——
準確地說,是這棵樹內部殘存的某種靈性意識,在與他的精神進行共鳴交流。
西倫驚訝之後,很快便接受了這個事實。
在非凡世界裡,他見過會飛的遠古巨獸,見過能扭曲空間的場域陣法,見過用精血畫出逆轉紋路的神秘學手段——
一棵會說話的樹,也不算太離譜。
他迅速冷靜下來,開始分析這句話的含義。
粗煉內景。
這是在指大雷音呼吸法吧?
他剛剛才在大殿裡初窺門徑,的確只能算是「粗煉」的程度。
那麼,「應當無權前來此地」是什麼意思?
難道這棵聖樹的機緣,是需要某種資格或者許可的?
西倫心思電轉,面上卻不動聲色。
他沉聲道:「我煉有另外一門技法。」
說話間,西倫轉而運轉重海巨鯨引導術。
氣血在體內呼嘯洶湧,如同深海巨鯨翻湧攪動洋流。
磅礴的氣力引導其中,整個人散發出的氣息瞬間變得截然不同——
氣血雄渾,氣力如淵似海。
那是一種純粹的、壓倒性的肉身力量。
如同人形巨獸。
焦黑的枝椏在西倫肩上微微一頓。
寶樹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感知著什麼。
「你的外煉……十分不錯。」
它的語氣中帶著一絲意外。
「莫非修煉了金身一類的法門?」
寶樹陷入了沉思。
西倫趁機追問道:「我既然來了這裡,說明我有這份恩准和權力。」
他說得理直氣壯,斬釘截鐵,仿佛這是一個不容置疑的既成事實。
框他一下試試。
寶樹果然遲疑了。
它的意識似乎在漫長的沉眠中變得遲鈍了許多,對「規則」和「許可」的記憶已經模糊不清。
西倫沒有給它太多思考的時間。
「你還記得上一個來的人麼?」他問道。
焦黑的枝椏輕輕晃了晃。
「上一個……」
寶樹的聲音變得遙遠而恍惚。
「我睡了許久,記不得了。」
它停頓了一下,似乎在翻找沉睡前最後的記憶碎片。
「不過我記得他內煉十分不錯,已經完成皮、肉、筋三層進度。若是完成骨煉,就能四煉圓滿,進行金身修行。」
「當時……我用身上的花蕾,助他金身無漏。」
西倫眼中精光一閃。
皮、肉、筋、骨,四煉圓滿之後才能進行金身修行——
這分明是一套完整的內煉體系的晉升階梯。
大雷音呼吸法所代表的內煉之路,果然遠比他之前想像的要深邃得多。
他按捺住內心的激動,面上不露分毫,語氣淡然地問道:
「那你打算給我什麼?」
寶樹又沉思了片刻。
「既然如此……我也給你一份機緣。」
它的意識波動中帶著一種類似於嘆息的情緒。
「或許你來了,就有用意。」
西倫嘴角微微地翹了一下。
成了。
他隨口又問道:「給什麼?對了,這幾天你有見到其他人麼?」
「我一般都會沉眠。」寶樹回答,「只有修行內煉法、和我共鳴的人,我才會甦醒一部分意識。」
也就是說,除了他之外,進入奇境的其他人即便到了這裡,也無法喚醒這棵寶樹。
因為只有他看得懂那面牆上的中文經文。
只有他修煉了大雷音呼吸法。
只有他能與這棵來自東方的古老聖樹產生共鳴。
寶樹的枝椏在西倫身上緩緩拂過,如同一個老者在端詳一個年輕人的骨骼。
「你現在還在夯實根基階段。」
枝椏又繞了一圈西倫背後的兵器,仿佛在感知那些金屬的材質。
沉默片刻後,寶樹開口道:
「我給你點化兵器,如何?」
西倫微微一怔。
「什麼意思?」
西倫琢磨著這番話,追問道:「你要如何鑄造?」
「鑄造?」寶樹的枝椏微微搖晃,似乎對這個詞感到陌生,「我不需要鑄造。我會褪下一枚靈性花粉,讓兵器自然褪出雜質,融合化形。」
西倫聽著,心中微動。
自然褪出雜質,融合化形——
這不就是以靈性為催化劑,讓金屬自行完成純化與重塑麼?
比起人工鍛造,這種方式無疑要高明得不知多少倍。
「好。」西倫沒有猶豫,當即將合金大槍拿了出來。
寶樹的枝椏繞上來,輕輕碰了碰大槍。
「還有麼?」
西倫想了想,又從背後取下之前繳獲的所有戰利品。
青銅槍,銀色刀,那杆長矛,還有自己用了最久的合金大槍。
四件兵器一字排開。
其中青銅槍和銀色刀都是二階非凡遺物,品質不俗。而長矛和合金大槍則只是一階非凡兵器。
西倫注意到,自己的合金大槍槍身上已經布滿了密密麻麻的裂痕——
估計是先前和迪恩拚槍時造成的損傷。
畢竟自己這桿槍的品質算不上十分好,能撐到現在已經算是盡忠職守了。
寶樹的枝椏依次繞過四件兵器,緩緩感受著每一件的材質。
「似乎和以前送來的兵器材質不一樣。」
它的語氣中帶著些許困惑。
「我再感受一下。」
趁著寶樹沉思的間隙,西倫忽然想起了什麼。
他從暗袋中摸出一顆圓潤的珠子。
那是先前在寺廟廢墟中從泥土裡挖出來的琉璃珠,內部隱約可見金色經文的流轉。
「我還有這個。」西倫將珠子托在掌心,「有什麼用麼?」
焦黑的枝椏立刻被吸引了過來。
它纏住珠子,緩緩地、仔細地探索著其中的紋理和能量。
片刻後。
「這是一種稀罕的材料。」寶樹的聲音中罕見地帶上了一絲鄭重,「叫做化靈金。」
「化靈金?」
「可以讓兵器具備某種變化特性。」寶樹解釋道,「你要融進去麼?很珍貴。」
變化特性……
西倫心思飛轉。
不融進去自己也沒有別的地方能用。
何況寶樹煉兵的機會千載難逢,錯過了這個村就沒那個店了。
「融進去。」他果斷道。
寶樹沒有再說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