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殘存的枝椏微微顫動,樹體上方那幾條還帶著赤霞光芒的活枝開始簌簌抖落花蕾。
第一朵花蕾落下。
那是一朵只有拇指指甲蓋大小的花蕾,通體呈現出溫潤的赤金色,在落下的過程中散發出細碎的光芒,如同一顆微型的太陽。
花蕾輕輕落在合金大槍之上。
「你要煉製什麼形狀的兵器?」寶樹問道。
「形狀就按照這槍來就行。」西倫指了指合金大槍。
枝椏微微點了點頭,又輕輕拍了拍西倫的肩膀。
那個動作帶著一種古老而篤定的安撫。
放心。
然後,枝椏緩緩拂過第一件兵器——合金大槍。
變化開始了。
赤金色的花粉如同有生命般滲入金屬表面,合金大槍的槍身開始微微震顫。
西倫清晰地看到,槍身表面不斷有灰色的雜質從金屬內部滲出,如同出汗一般。
那些雜質凝結成灰黑色的顆粒,啪嗒啪嗒掉落在地上。
與此同時,槍身的形狀開始發生微妙的變形。
接著是青銅槍。
【記住全網最快小説站 101 看書網解書荒,101𝔨𝔨𝔰.𝔠𝔬𝔪超實用 】
枝椏拂過青銅槍身,赤金花粉同樣滲入其中。厚重的青銅開始褪去暗啞的色澤,雜質被排擠出來,整桿槍緩緩縮小。
然後是銀色刀、長矛。
四件兵器同時在寶樹的靈性花粉催化下蛻變。
金屬的顏色在變化。
形狀在變化。
大小在變化。
原本各有千秋的四件不同兵器,正在以一種不可思議的方式,緩緩地向同一個方向演變。
寶樹又落下了第二朵花蕾。
這一朵比第一朵更加明亮,花粉灑下的瞬間,四件兵器同時發出了璀璨的光芒。
西倫眯起眼睛。
他看到四件兵器在靈性花粉的催化下開始融化。
不是被高溫融化。
而是從金屬的本質層面上,自行分解、液化。
合金大槍首先化作銀灰色的鐵水。
緊接著是青銅槍,化作暗金色的液態金屬。
銀色刀變成流動的銀汞。
長矛化為淺灰色的金屬流。
四股不同顏色的金屬流在空中匯合,如同四條溪流匯入一條河。
與此同時,那顆琉璃珠也在花粉的催化下開始融化。
它的融化方式與金屬截然不同——
珠體散發出七色光芒,熠熠生輝,像一顆微型的彩虹在金屬河流中跳躍舞動。
西倫緊緊盯著這一切,大氣都不敢出。
金屬河流和七色光芒開始交融。
那是一幅極為壯觀的景象——
不同材質的金屬在靈性花粉的引導下,自行剔除彼此之間不相容的成分,保留最精華的部分,然後以一種近乎完美的比例融合在一起。
七色光芒如同催化劑,讓這種融合變得更加徹底、更加深層。
寶樹抖落了第三朵花蕾。
「這塊化靈金是頂級的品質。」寶樹的聲音中帶著一絲無奈,「足足消耗了我三朵煉兵花蕾。」
三朵。
西倫心中暗自咋舌。
以這棵半死不活的寶樹目前的狀態來看,它能綻放的花蕾恐怕也就那麼幾朵了。
三朵,幾乎是傾囊相助。
寶樹不再說話,全部精力都投入到了最後的塑形環節。
融合完畢的金屬流在空中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牽引、控制,開始緩緩凝固。
形狀一點一點地呈現出來。
槍身——
修長、筆直、圓潤。
槍尖——
狹長、鋒銳,如同毒蛇的信子。
槍尾——
收束、圓滑,握感恰到好處。
金屬的顏色在凝固過程中不斷變化。
銀灰、暗金、銀白、淺灰——
最終,所有的顏色都融合成了一種驚人的色澤。
燦金色。
如同被朝陽鍍上了一層純金。
但那絕不是脆弱的鍍金。
而是從內到外、由表及里的、渾然天成的黃金質地。
寶樹忽然又開口了。
「還會剩下一些材料。」
它的枝椏指了指空中,那團燦金色的金屬流在形成槍體之後,確實還餘下了一小團。
「你打算做成什麼?只有拳頭大小。」
西倫本打算說話,忽然一聽拳頭大小,好像也沒什麼發揮的空間。
一個拳頭大的金屬塊,做兵器太小,做護具太薄。
「你有什麼建議麼?」
寶樹思索了一下。
「給你做一個鎮魂釘好了。」
話音未落,那小團剩餘的材料便從槍體上分離出來,在空中緩緩變形。
拉長,收細,凝固。
很快,一顆約三寸長的釘子落到了西倫的手上。
釘體通體燦金,但在金色的光澤下,隱約可見七彩流光在內部緩緩遊動。
那是化靈金的特性。
西倫拿起來仔細端詳。
這顆釘子的形狀樸實無華,和普通鐵釘並無太大區別。
但他握在手中的瞬間,便感受到了一種極其奇特的靈性——
仿佛這顆釘子天生就知道該往哪裡釘。
「正常催動,功效許多。」寶樹解釋道,「破氣,破血,破邪。」
它頓了頓,語氣變得意味深長:
「若是從背後脊柱釘入——非是大神通者,決然無法抵抗掙脫。」
西倫眼皮一跳。
從背後脊柱釘入。
這東西,是個暗殺利器。
他當即將鎮魂釘小心翼翼地收入暗袋中。
又過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
兵器終於完全成形。
經過三百多次形變與褪變,最後一縷靈性花粉的光芒消散。
一柄黃金大槍緩緩落在西倫伸出的雙手之中。
入手的第一個感覺——
沉穩。
不是死沉,而是一種恰到好處的分量感。
仿佛這桿槍天生就是為他的臂力和身形量身打造的。
槍身燦金,在光線下散發出內斂而華貴的光澤。
槍尖狹長而鋒銳,邊緣薄得幾乎透明,在微光中泛著寒芒。
西倫單手提槍,隨意揮舞了兩下。
破風聲清脆而綿長,如同龍吟。
利索。
鋒銳。
堅韌。
而且——
他注意到了一個極其重要的特性。
當他握住槍身揮舞的時候,體內的氣力竟然自行流入了槍體之中。
那種流通的順暢程度,遠超他用過的任何一件兵器。
仿佛這桿槍不是一件死物,而是他身體的延伸。
氣力所到之處,槍身發出極其微弱的嗡鳴,如同被喚醒了某種沉睡的共鳴。
西倫大為滿意。
「你可自行試探其中變化特性。」寶樹的聲音重新響起,帶著一絲疲憊。
三朵花蕾的消耗顯然讓它虛弱了不少。
「好了。現在你已得了機緣,可以退下了。」
枝椏緩緩從西倫肩上離開,重新垂落在地面上。
「什麼時候練得皮、肉、筋、骨至少三個階段圓滿,再來找我。」
它最後的聲音如同嘆息般悠遠。
「另有緣法賜你。」
西倫鄭重地朝寶樹抱拳一禮。
「多謝。」
他轉過身,提著嶄新的黃金大槍,沿著溪流向山下走去。
身後那棵半枯的寶樹上,最後一縷赤霞光芒也緩緩暗淡下去。
它再度陷入了沉眠。
……
山腰的一處平坦岩台上,西倫開始仔細地把玩這柄新到手的黃金大槍。
他先是用力捏了捏槍身。
紋絲不動。
用更大的力氣。
依然紋絲不動。
堅韌得令人咋舌。
西倫索性動用了全力,五指扣緊槍身,骨節發白,氣血灌注手掌,企圖在槍身表面留下哪怕一道淺淺的指印。
然而——
什麼痕跡都沒有。
光滑如初,燦金如鏡。
他反覆嘗試了數次,甚至用大雷音呼吸法催動氣力進行破壞性測試,依然毫髮無傷。
這桿槍的硬度,已經遠遠超出了二階非凡遺物的範疇。
「變化特性……」
西倫喃喃自語,想起寶樹說的那句話。
他嘗試著將重海巨鯨引導術的氣力灌入槍身。
大雷音呼吸法同步運轉,雷音與氣血交織,湧入那燦金的槍體之中。
下一秒——
槍身驟然一沉!
那種沉重感來得毫無徵兆,仿佛有一頭無形的巨象突然趴在了槍身上。
西倫猛地往下一壓,黃金大槍帶著他整條手臂砸在了腳下的花崗岩巨石上。
「轟!」
巨石崩碎。
如同泰山壓頂,堅硬的花崗岩在槍身面前如同豆腐,頃刻間崩塌成無數碎片,飛濺四射。
西倫瞪大了眼睛。
這重量——
比之前至少厚重了十倍!
他趕緊切斷氣力輸入,槍身的重量立刻恢復了正常。
「還能變重?」
西倫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
他繼續摸索。
這一次,他嘗試用意念引導槍體的形態。
在心中想著「軟」這個字——
下一瞬。
堅硬筆直的黃金大槍竟然開始變軟。
槍身如同融化了一般,從一根剛性的直杆,變成了一條柔韌的繩索。
金色的繩索靈活地盤曲起來,如同一條馴服的金蛇,自行纏繞到了西倫的腰間。
西倫低頭看著腰上那圈黃金色的「繩子」,目瞪口呆。
他伸手一拿——
「叮——」
繩子瞬間挺直,恢復成了黃金大槍的形態,鋒銳的槍尖在陽光下閃爍著寒光。
他再一松——
槍身再度軟化,纏回腰間,變得極細極小,幾乎貼合在衣物之下,從外表完全看不出來。
能大能小。
能輕能重。
能剛能柔。
西倫握著這桿槍,橫掃而出。
洶湧的氣息裹挾著燦金色的槍芒,將面前三棵合抱粗的枯樹齊齊斬斷。
樹幹的切面光滑如鏡。
這絕對是一件不可多得的神器。
西倫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狂喜。
它的品階,恐怕不止二階非凡遺物。
甚至可能是……三階?
他不敢妄下定論,但至少在目前,這杆黃金大槍已經是他擁有過的、最強大的兵器。
沒有之一。
西倫小心翼翼地控制著意念,讓槍身再度軟化變細,如同一條金線般纏繞在腰間,隱沒在黑色作戰服的衣擺之下。
完美的隱蔽。
收好兵器之後,西倫又取出了那顆鎮魂釘。
燦金色的釘體在掌心散發著微微的暖意,七彩流光在內部緩緩遊動。
破氣,破血,破邪。
從背後脊柱釘入,非大神通者不可掙脫。
這東西在關鍵時刻,或許比黃金大槍還要致命。
只是現在沒有合適的目標來測試。
西倫將鎮魂釘貼身放好,站起身來,環顧四周。
濃霧依舊瀰漫,山風呼嘯而過。
奇境的最後一天。
他已經拿到了想要的一切。
寧靜雪蓮,大地血蝠龍精血,大雷音呼吸法,圓滿血印,黃金大槍,鎮魂釘。
還有那顆暗紫色的琉璃珠——雖然已經融入了槍中,但化靈金賦予的變化特性,無疑讓這桿槍的價值翻了數倍不止。
西倫嘴角微揚,露出一個極淡的笑容。
然後那笑容便消失了。
西倫將腰間的黃金大槍又摸了一下,感受著那種如同身體一部分般的親密觸感。
然後他邁開腳步,朝著來時的路走去。
濃霧在他身後緩緩合攏,將那棵半枯的聖樹再度吞沒。
……
咚——
低沉的銅鐘聲自遠方傳來,穿過雪原上方凝固的陰雲,震盪著每一寸凍土。
那聲音蒼老而悠遠,像是從大地深處湧出的嘆息。
銅鐘落音的餘韻還未散盡,雪原中央那片空無一人的白茫茫地帶,開始出現了變化。
空氣像布匹一樣被撕開。
一道細如髮絲的裂痕從虛空中浮現,由窄到寬,由暗到亮,散發出淡藍色的微光。
裂痕越撕越大,最終形成了一道足以容納三人並排通過的門戶。
門戶內側,是漫天飛雪與刺骨寒風。
門戶外側,是灰濛濛的天空與積了薄雪的廣場。
第一個人影從裂痕中走了出來。
那是一個裹著厚重皮裘的年輕人,面色蒼白,嘴唇凍得發紫,跨出門戶的瞬間便重重跪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仿佛從窒息的深淵中掙扎出來。
緊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
人影接連不斷地從裂痕中湧出,有的健步如飛,有的攙扶蹣跚,有的渾身是血卻咬緊牙關一聲不吭。
廣場周圍的看台上,早已坐滿了人。
各大家族的管事、護衛、僕從,密密麻麻地占據了每一個角落。
有人踮著腳張望,有人握著千里鏡緊盯門戶,有人在本子上飛速記錄著出來之人的面貌與狀態。
更外圍,還有一些消息靈通的記者與情報販子,縮在雪地里抄寫名單,等著第一時間將消息送往各個買家。
雪山奇境,每年開放一次。
每次出來的人,總比進去的少幾個。
這是眾所周知的事實。
所以那些坐在看台上的家族代表們,與其說是來迎接自家子弟的凱旋,不如說是來確認——
死的是不是自家人。
貝朗站在廣場中央的石台上,雙手抱臂,冷漠地注視著依次走出的參賽者。
這位三階畸變者的氣場像一座無形的大山,壓得所有經過他身邊的年輕人都不敢抬頭。
他面無表情地默數著人數。
進去的時候,一百三十三人。
現在已經出來了七十七個。
有些人只是落在後面,走得慢些。
有些人,則永遠不會再走出來了。
貝朗無所謂地打了個哈欠。
他在這裡看守了七天,無聊得快要發霉。
廣場角落的一張長椅上,倫德坐在那裡。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兜帽大衣,帽簷壓得很低,幾乎遮住了大半張臉。
面前的雪地上散落著幾個被掐滅的菸捲頭。
他的目光一直投向那道裂痕。
不急不躁,但也沒有挪開過。
「倫德,你也出來了。」
一個蒼老而和善的聲音從側面傳來。
倫德偏過頭,看到一位鬚髮皆白的老人正拄著拐杖緩步走來,身後跟著兩名穿深藍色制服的護衛。
老人臉上帶著笑意,皺紋在笑容中舒展開來,像極了冬日裡被陽光烘暖的老核桃。
「拉羅·柯爾特先生。」
倫德摘下兜帽,露出一張年輕卻沉穩的面容。他將手指間夾著的最後一根菸捲熄滅在椅子扶手上,微微點了點頭。
「好久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