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羅在他身旁坐下來,拐杖橫在膝上。
「你平時可是最勤懇修行的,」老人笑眯眯地望著他,「怎麼這次倒有閒心跑出來等人?」
倫德沒有立刻回答。
他將熄滅的菸捲收進口袋裡——這是一個長久以來的習慣,不是愛惜,而是不想留下痕跡。
「聽說你收了個弟子?」拉羅自顧自地說了下去,「好像天賦不錯。」
「尚可。」
「尚可?」拉羅笑著搖了搖頭,「我可不信。否則你怎麼會親自從莊園跑出來,在這種鬼天氣里等著?」
倫德收回投向裂痕的視線,看了拉羅一眼,嘴角微微上揚。
只是點了下頭,沒有辯駁。
兩人沉默了片刻。
廣場上,出來的人越來越多,喧鬧聲也越來越大。
有人在歡呼,有人在痛哭,有人在對著家族管事激動地比劃著名什麼,仿佛在描述裡面的驚險遭遇。
倫德望著那些年輕的面孔,目光漸漸放空。
沉默了很久。
他忽然開口。
「拉羅先生。」
拉羅似乎早有預料,笑了笑,道:「看來你還有疑問。「
倫德躊躇了一下。
那種躊躇與他平日裡冷靜沉著的氣質極不相襯,像是一塊鋼鐵突然露出了柔軟的內里。
但他還是問了。
「我的母親,她——」
話只說了一半。
拉羅的笑容變得溫和了幾分,接過了他的話頭。
「她很好。只是偶爾會想你。」
倫德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
他像個做錯了事的孩子一樣,連忙將口袋裡那幾個菸捲頭往更深處按了按,生怕被什麼人發現。
然後那個人就會變成天底下最囉嗦的老太太,不厭其煩地說菸捲的害處,仿佛那是世間最可怕的毒藥,比異種還要兇猛百倍。
倫德抿了抿嘴。
面色有幾分緊張。
他的聲音放低了些,像是在做什麼見不得人的事情:「我給母親寫了信,她……「
「全部看完了。」
拉羅的聲音很平靜,但每一個字都說得很慢,很清晰。
「從你二十二歲寫的第一封,到今年的那一封。一共七十多封。
她都看完了。小心地珍藏在床下的柜子里——她專門去買了一個檀香味的柜子,連油墨信聞起來都帶著一股檀香味。」
拉羅頓了頓,笑意更深了。
「我每次去做客的時候,她總會把那些信拿出來,向我們顯擺她有一個孝順的兒子。
但絕不讓我看你寫的內容,生怕我弄壞了一丁點。」
倫德低下了頭。
他的眸光閃爍著什麼,像是回憶,又像是別的什麼東西。
他從懷裡摸出一面銅鏡。
鏡面有些斑駁了,邊角磨得發亮,顯然被人反覆摩挲過無數次。
那是二十二歲離開家的時候帶走的。
銅鏡里映出一張年輕的面容。
六年前離開時的少年意氣,青蔥歲月,似乎還依稀浮現在鏡中的某個角落。可現在映出來的這張臉——
依舊年輕。
但很少笑了。
「我會儘快回去的。」倫德將銅鏡收好,語氣平靜。
拉羅看著他,嘆了一口氣。
「你在做一件少有人做到的事情,倫德。這很難。我很少見到有人做到。」
老人拍了拍膝蓋上的拐杖。
「但我並不懷疑你有這個魄力和能力。」
倫德搖了搖頭。
「我沒什麼把握。」
他猶豫了一下,似乎想要說些什麼。
但最後還是沒有說出口。
他只是在心裡想——
或許這是不應該達成的事情。或許母親並不希望他外出這麼久。但他是個笨小孩,只能做自己認為對的事情。
所以他抽空辦了平民俱樂部。
所以他收了幾個弟子。
但他也不知道自己做的究竟是對還是錯。
裂痕那邊,人流漸漸稀疏了。
拉羅站起身來,拍了拍大衣上的雪粒。
「那我先走了。拉斐少爺出來了。」
他走出兩步,又折返回來。
「倫德。」
「嗯?」
拉羅看著他的眼睛,笑容裡帶著一絲老人特有的慈悲。
「你不在的日子裡,你母親在想像你長大的樣子。」
說完,老人轉身離去,兩名護衛緊跟其後,身影很快消失在人群之中。
倫德獨自坐了一會兒。
然後他將銅鏡再次取出來,照向自己的面容。
鏡中的那個人——
依舊年輕。
但眉宇間多了很多東西。
現在,那些鋒芒漸漸被歲月和某些沉重的東西消磨了。
不是變鈍了。
是藏起來了。
「老師。」
一個聲音從面前傳來。
倫德抬起頭。
西倫站在兩步之外,遠遠地拄著傘。
他的黑色作戰服上沾著細碎的冰碴,面色平靜,但眼底有著一層薄薄的疲倦。
腰間纏著一圈幾乎看不出來的金色細線——在外人看來只是衣服上的一道裝飾紋路,但倫德的目光在那裡停留了一瞬。
「怎麼忽然想起來照鏡子了?」西倫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倫德將銅鏡收好,搖了搖頭。
「走吧。」
兩人並肩朝廣場外走去。
走廊上,有零星的議論聲傳來。
「羅斯怎麼沒有出來?」
「還有李安和李德薩克……也沒出來。」
「白銀之手那邊怎麼回事?兩個人都沒有?」
「修達爾克家族的少爺迪福特呢?他父親呢?」
聲音嘈雜,但其中透出的驚疑與不安,卻如同暗流一般在人群中擴散。
西倫面無表情地走著,沒有偏頭,沒有加速,步伐一如既往地穩定。
倫德卻感覺到了什麼。
他說不上來那是什麼感覺——像是身邊這個年輕人的呼吸,比七天前進去的時候,沉了幾分。
不是虛弱。
而是更深。
等他們走遠了些,來到一條安靜的石廊上,兩側是結滿冰凌的老牆,腳步聲在地面上發出清脆的迴響。
四下無人。
倫德隨口道:「羅斯沒有出來麼?」
西倫道:「對。」
倫德的腳步沒有停。
「是你殺的?」
語氣平靜,甚至有些隨意,像在問今天的天氣。
西倫看了他一眼。
倫德的表情淡漠如常,目光投向前方走廊盡頭的灰色天空。
只是隨口一問。
西倫便也隨口答道。
「嗯。他帶了一個家臣想殺我,被我抓住機會反殺了。」
倫德的腳步微微一滯。
二階非凡者的家臣。
竟然也被殺了。
他沒有開口,但心底的驚訝比他預想的要大得多。他偏頭打量著西倫的身體——
氣血的流動方式變了。
七天前,西倫的氣血雖然渾厚,但運行節奏仍然帶著一階極境的特徵。
而現在——
那種節奏幾乎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而內斂的脈動,如同一頭蟄伏在深淵底部的巨鯨,每一次心跳都牽動著周圍的氣流。
倫德猛地一愣。
「你已經要晉升二階了?」
西倫點了點頭。
「等我回到北區,就開始衝擊二階非凡者。」
倫德沉默了許久。
許久。
他以為自己對這個弟子的天賦已經有了足夠的預估。
但七天之內——
從一階極境到幾乎觸碰二階門檻。
這比他想像的快了太多太多。
「比我想像的快很多,」他終於說道,聲音裡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沒有察覺到的複雜,「看來裡面有很多機緣。」
西倫微微點頭。
「的確。讓我獲得了不少東西。」
他沒有細說。
倫德也沒有追問。
兩人沿著石廊繼續走著,冰凌在頭頂滴答滴答地融化著。
走了大約二十幾步,倫德問道:「會有什麼危險麼?」
西倫沉吟了許久。
「可能有一個。」
他斟酌著措辭。
「奇境內一座山上的殿宇,銘刻了呼吸法的壁畫。很多人在裡面參悟,但大部分人都看不懂——」
他頓了頓。
「霍克家族的人覺得我可能學到了其中的呼吸法。」
倫德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你學了麼?」
西倫搖了搖頭。
頓了頓,又補充道:「但我確實偶然得了一門呼吸法。不是從壁畫上學的——是另外的機緣。」
他沒有說那門呼吸法的名字。
倫德也沒有問。
石廊的盡頭是一扇老舊的木門,門外是被雪覆蓋的庭院。
倫德想了想,問道:「你還需要二階層次的呼吸法麼?」
西倫想了一會兒。
「應該還需要。」
他覺得自己目前掌握的兩種呼吸法雖然可以兼容,但在晉升二階之後,無論是內景煉化還是外部掠奪,都需要更高層次的法門來支撐。
倫德推開木門,冷風夾著雪粒涌了進來。
「你先去買回北區的車票,」他說道,「早點回去,著手突破。」
他回過頭,看著西倫。
「我這裡有幾種呼吸法,會給你寄過去。你要是能用就用,用不了算了。」
西倫點了點頭。
「好。」
簡短的一個字。
兩人在木門前分開。
西倫轉身朝庭院外走去,步伐很快,黑色的身影在雪地中越來越遠。
倫德站在門廊下,看著那個背影消失在拐角處。
他沒有叫住他。
也沒有多說什麼。
莊園的壁爐里燃著火。
橘紅色的光映在暗色的木牆上,將整間書房染上一層暖黃。
已經是晚上七點了。
倫德坐在書桌前,面前攤開了一本厚厚的羊皮封面冊子。
冊子的紙頁已經泛黃,邊角捲曲,顯然被翻閱過無數次。
上面密密麻麻地記載著各種呼吸法的名稱、特徵、適用階段,以及他個人的批註。
有些批註是用墨水寫的,有些是用鉛筆。
墨水的字跡已經褪色,鉛筆的字跡依然清晰。
倫德翻過一頁,又翻過一頁。
他的目光在某一行停留了片刻。
「金魁地岩呼吸法,二階適用,氣血外放型。與力量型非凡途徑高度契合。缺點——對經脈負荷極大,需配合高階護脈藥劑……」
他搖了搖頭,翻過去了。
「玄水吐納法,二階初期適用,水屬性親和。內循環體系,可緩慢修復腑臟暗傷……」
倫德的筆尖在這一行旁邊畫了一個小圓圈。
繼續往後翻。
「吞光引月呼吸法,二階至三階皆可修習。極其罕見,以體內臟腑共振為核心……」
他停了下來。
目光在這一行上反覆掃過。
然後他拿起筆,在旁邊寫下了一行小字:
「此法門需有極深厚的肉身根基,否則共振反噬會毀掉修習者的五臟六腑。但若西倫的肉身強度如他所展現的那樣——」
筆尖懸在紙面上方。
倫德想了想,終究沒有寫下去。
他嘆了口氣,將這一頁也做了標記。
接下來的一個多小時裡,他從冊子中挑選了四種呼吸法。
每一種都被他重新謄抄在乾淨的白紙上,字跡端正而清晰,連標點都不含糊。
有幾處關鍵的運行節點,他還特意用紅色墨水標註出來,旁邊附上了幾行言簡意賅的注釋。
這不是隨手抄寫。
這是一個老師在為自己唯一的弟子,認認真真地備課。
抄完最後一個字,倫德放下筆,將四頁紙整齊疊好,塞進一個牛皮信封里。
他用蠟封好口,在封面上寫下了一個地址。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冷清的莊園。
書房外面是昏暗的走廊。走廊盡頭是空蕩蕩的客廳。客廳再往外,是積了雪的庭院。
沒有別的聲音。
只有壁爐里木柴偶爾發出的劈啪聲。
「賽維。」
他喊了一聲。
腳步聲從走廊深處傳來,沉穩而利落。
管家賽維推門進來。
他穿著一件深色的管家制服,面容清臒,兩鬢有些許灰白。
看上去四十出頭,但眼底的沉穩與警惕,遠不是尋常管家該有的。
「少爺。」
「進來。」
賽維走到書桌前。
倫德將信封遞過去。
「把信送到這個地址。」
賽維接過來,看了看封面上的地址。
他的目光微微一凝。
「這裡是……兄弟會的分部吧?」
倫德拍了拍手上沾的筆墨灰,語氣平淡。
「他現在的確在兄弟會的分部工作。怎麼了?」
賽維斟酌了一下措辭。
「我看報紙上說,好像兄弟會最近和碎骨幫結了怨。」
倫德的動作沒有停,將筆架放回原位,把冊子合上。
賽維繼續道:「碎骨幫的幫主格羅薩,似乎打算親自手刃兄弟會的新任總督來報仇。」
他頓了頓,壓低了聲音。
「聽說格羅薩的十二位兄弟,已經接管了兄弟會的其中一處據點。」
倫德的手指在冊子封面上停了一瞬。
然後他將冊子推到桌角,靠在椅背上。
「格羅薩的十二兄弟……」
他重複了一遍這個稱號。
碎骨幫幫主格羅薩的嫡系班底,十二個人,個個都是一階層次的老牌狠角色。
他們不是普通的打手。
他們是碎骨幫在北區橫行十餘年的根基。
「格羅薩本人呢?」倫德問道。
「不在,報紙上說他兩個月前去了蒼狼平原,還沒回來,但或許快了,沒有格羅薩的指示,其他人不敢異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