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倫拆開信封。
信件的前兩頁,倫德詳細詢問了西倫眼下的情況,字裡行間透著難以掩飾的關切,並再三叮囑他在北區行事不可衝動,要提防那些古老家族的暗箭。
而在信紙的後面,夾著幾張厚重的羊皮紙。
西倫將羊皮紙抽出,上面密密麻麻地謄抄著四篇呼吸法的運轉路線和人體經絡圖。
這是倫德在得知西倫即將突破後,為他挑選的二階法門。
他粗粗看去,四篇呼吸法各有千秋。
《玄水吐納法》,重在綿長與持久,能極大增強氣血的恢復力;《吞光引月呼吸法》,偏向於爆發與身法輕靈;還有另外兩門側重防禦與狂暴的法門。
倫德在每一處容易岔氣和走火入魔的節點上,都用刺眼的紅筆做了詳盡的批註。
西倫捧著羊皮紙,心中湧起一股暖意。
在這個冰冷殘酷的非凡世界裡,倫德是少數能讓他感受到純粹善意的人。
他拉過一張完好的椅子坐下,將四篇呼吸法簡單地掃過一遍。
果然各有特點,都是難得的精品。
但他目前的肉身底蘊實在太過變態,這四門呼吸法雖然優秀,但似乎都無法完美承載他那由「大雷音」和「重海巨鯨」融合淬鍊出的怪物根基。
「先記下來。」西倫暗暗思索,「圖索爾家族作為老牌貴族,寶庫里肯定有更頂級的貨色。
後面看看他們有沒有更適合我這具身體的呼吸法,供我修行。」
他將羊皮紙仔細摺疊收好,貼身放進內兜。
隨後,他從抽屜里拿出兩張空白的信紙,提筆蘸墨。
一封寫給尤里,一封寫給老師倫德。
西倫的筆鋒冷硬而銳利,他在兩封信上只寫了寥寥一行字:
「我已完成晉升二階。碎骨幫已滅,其餘一切無憂,勿念。」
將信紙塞入信封,封好火漆。西倫把信交給門外候著的僕人寄出去。
他低頭沉吟了片刻,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
初升的太陽剛剛撕破雲層,將金色的光輝灑在滿目瘡痍的庭院裡。
今天應該沒有什麼迫在眉睫的廝殺。
西倫脫下外套,走到書房稍微空曠的一角。他在鋪著殘破地毯的地面上盤腿坐下,閉上了眼睛。
他準備開始吐納。
書房內安靜得只剩下西倫細微的呼吸聲。
西倫心念一動,意識深處,大雷音呼吸法的經文如瀑布般流淌而下。
這是他在普濟寺那面古老石壁上參悟出的絕頂內景法門。
伴隨著他胸腔的起伏,他腦海中不由自主地閃過那些在壁畫上看到的古老景象:
身披袈裟的無面僧人趺坐於險峰之巔,天空中盤旋著遮天蔽日的異獸,展翅的金翅禽鳥在雷雲中穿梭。
那種莽荒、兇猛、鎮壓一切的意蘊,瞬間充斥了他的精神世界。
吸——
西倫猛地吸入一大口空氣,這口空氣在他的鼻腔中仿佛化作了實質的鉛汞,沉甸甸地墜入肺腑。
轟!
氣血運轉之間,他的體內竟然傳出了一聲極其沉悶的鳴響,猶如夏日風暴來臨前,滾過厚重雲層的悶雷。
緊接著,這聲雷音在他的胸腔內轟然炸裂,化作無數細小的震盪波,向著四肢百骸瘋狂席捲。
爆發的顫顫雷音,一齊震動之下,西倫感覺自己全身上下那層堅韌如金屬的筋膜開始了劇烈的脈動。
骨骼在共鳴中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這種震盪不是向外破壞,而是向內的絕對壓榨。
那些深藏在骨髓縫隙、內臟深處,平時根本無法用氣血觸及的微小雜質和暗傷,在這雷音的洗禮下,被一點一點地剝離、蛻出。
西倫的體表漸漸升騰起一股肉眼可見的白色蒸汽。
透過他的皮膚,隱約能看到一層燦爛的琉璃光澤在遊走。
體內的氣息變得無比綿長,他的五臟六腑在雷音的持續共振中,仿佛褪去了凡俗的血肉屬性,緩緩流露出晶瑩的寶光。
心臟的每一次跳動,都如同沉重的戰鼓,將蘊含著龐大生機的血液泵向全身。
這是一種極其神異的狀態,似乎他的身體正在孕育著某種古老的神藏。
時間在沉寂中流逝。
西倫一口氣在這個狀態下足足練了兩個小時。
當他緩緩睜開眼睛時,兩道刺目的精芒從他幽黑的瞳孔中一閃而逝。
他張開嘴,鼻間猛然湧出兩道猶如實質般的氣流,瞬間將面前兩米開外的厚重木桌吹得劇烈晃動,木屑紛飛。
當真駭人。
西倫低下頭,看著自己修長的雙手。
手背上的皮膚如同最頂級的冷鍛鋼鐵,卻又帶著驚人的彈性和活性。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如今自己已經正式晉升二階,跨入了撕裂者的境界,但《大雷音呼吸法》對於自己依舊效果頗多,每一次吐納都能帶來一絲肉眼可見的肉身純化。
這門法門仿佛沒有極限。
反而是曾陪伴他度過無數次生死的《重海巨鯨引導術》,開始有著後繼不足的乏力感。
雖然五層大圓滿的巨鯨引導術為他打下了怪物般的根基,但在二階的龐大基數面前,它提供氣血增長的速度已經遠遠跟不上西倫肉身的消耗了。
不過西倫倒不貪心。
他很清楚,自己能夠毫無隱患地晉升二階,甚至在突破的瞬間就擁有碾壓老牌二階強者的戰力,根基之所以如此紮實,完全是因為將重海巨鯨引導術練到了前無古人的極致。
沒有地基,就建不起高塔。現在,是時候尋找更好的材料來建造塔身了。
「圖索爾家族……」西倫低聲念出這個名字。
……
時間在吐納與氣血的沉澱中悄然流逝。
第二日清晨。
北區的天空依然被厚重的灰白色雲層籠罩,霧氣在殘破的庭院中瀰漫,帶著一絲揮之不去的寒意。
因為專門的練功房還在圖紙階段,西倫只能暫時將就,在院落中清理出的一片空地上進行晨練。
他赤裸著上半身,肌肉線條猶如大理石雕刻般冷硬分明,體表沒有一絲多餘的脂肪,只有在發力時,才會隱約浮現出一層淡金色的金屬光澤。
呼。
沉重的破空聲在院子裡炸響。
西倫的手中握著那柄由聖樹點化、融合了數件高階兵器而成的黃金大槍。
這杆長槍的重量在不灌注氣血時已然驚人,一旦氣力湧入,便會沉重十倍,宛如一根擎天巨柱。
他正在演練從奇境中掠奪來的《那坦重裝槍術》。
這是一門沒有絲毫花哨、完全為戰場絞肉機而生的慘烈槍法。
西倫的眼神冷酷如冰,他的腳步在青石板上猛地一踏。
哢嚓!
腳下的厚重石板瞬間龜裂,蛛網般的裂紋向四周瘋狂蔓延。
借著這股狂暴的反作用力,西倫腰部的肌肉猛然扭轉,脊椎如同一條甦醒的大龍,將恐怖的怪力節節傳遞至雙臂。
「殺!」
黃金大槍化作一道璀璨的金芒,帶著撕裂空氣的刺耳音爆,狠狠地向前刺出。
轟!
前方十米開外,一塊作為靶子的巨大花崗岩在這隔空一刺產生的恐怖氣浪下,轟然爆碎,化作漫天石粉。
西倫沒有停歇,他將槍術中的基礎招式:劈、砸、挑、絞,反覆連續地施展。
每一擊都壓榨著肉身的極限,每一槍都帶著一往無前的死志。
汗水從他的額頭滑落,還未滴落在地,便被他體表恐怖的高溫蒸發成了一團團白霧。
他在霧氣中穿梭,宛如一尊不知疲倦的戰神。
足足演練了近一個小時,直到將那坦重裝槍術的肌肉記憶徹底刻入骨髓,西倫才緩緩收住身形。
大槍在空中划過一道完美的半圓,被他頓在身側。
地面微微震顫。
西倫平復了一下急促的呼吸,將黃金大槍化作一條柔軟的金線,纏繞在腰間隱蔽起來。
隨後,他從一旁的石桌上拿起了另一本陳舊的冊子。
《夜鴉折翼步》。
這門步法一直被他束之高閣。
因為這門步法對肉身的柔韌度、爆發力以及氣血的精細掌控要求高得離譜,在一階時他根本無法強行修煉,否則只會扯斷自己的腿部韌帶。
但現在,他已經是二階非凡者,肉身經過數次蛻變,倒是有了嘗試的資格。
西倫翻開冊子,深邃的目光迅速掃過上面晦澀的文字和詭異的人體站位圖。
他在腦海中嘗試琢磨、理解那些近乎違背人體力學的發力技巧。
這門步法的核心在於「折翼」二字,即在高速運動中,如同被折斷翅膀的烏鴉般,瞬間進行毫無徵兆的變向和急停,藉此在敵人的圍攻中尋找致命的空當。
低聲念叨了幾句口訣後,西倫閉上眼睛,在腦海中模擬了一遍。
片刻後,他猛地睜開眼,雙腿的肌肉瞬間緊繃。
他嘗試著用上面的步伐向左側橫跨,同時右腿的膝關節以一種詭異的角度向內扭曲,氣血轟然爆發。
砰!
西倫的身形剛衝出半米,便突然失去平衡,整個人踉蹌著向前栽去。
他反應極快,單手在地面猛地一撐,凌空翻轉一圈,穩穩落地。
「嘶。」
他倒吸了一口涼氣,眉頭緊緊皺起。
大腿內側的肌肉傳來一陣撕裂般的劇痛。
如果不是他的體魄強橫,剛才那強行違背慣性的變向,已經把他的髖關節絞碎了。
「好難的步伐。」
西倫暗道一聲,眼中卻沒有氣餒,反而升起了一股濃烈的征服欲。
這門步法的空間感和發力點完全顛覆了正常的搏擊常識。
它不僅要求肉身的強悍,更要求大腦在零點一秒內,對每一束肌肉纖維下達絕對精確的指令。
哪怕是他現在擁有了精神力蛻變的優勢,想要將其融會貫通,也難以在短時間內入手。
但他不急。
他最不缺的就是耐心和對痛苦的忍耐力。
在隨後的半個小時裡,西倫如同一台精密糾錯的機器,不斷地嘗試、摔倒、修正。
每一次跌倒,他都能敏銳地找出氣血運行的偏差,然後在下一次嘗試中強行糾正。
站在走廊盡頭的老管家,手裡端著準備好的毛巾和溫水,心驚肉跳地看著院子裡的這一幕。
在管家眼裡,西倫此刻的動作簡直就像是自殘。那種骨骼扭曲發出的哢哢聲,光是聽著就讓人頭皮發麻。
但這個年輕人卻連哼都沒哼一聲,眼神冷得像是在看別人的身體。
瘋子。
管家在心裡暗暗咽了口唾沫,對這位年輕總督的敬畏再次加深了一層。
就在這時,西倫停下了動作。
他直起身子,大口喘息著,看了一眼左腕上那塊帶有黃銅質感的機械腕錶。
早上八點半。
時間差不多了。
西倫收斂了渾身外放的狂暴氣血,那股生人勿近的殺戮氣息如同潮水般退去,被他完美地隱藏在了平靜的皮囊之下。
他將冊子合上,隨手扔在石桌上。
接過管家遞來的溫熱毛巾,西倫隨意地擦拭著臉頰和胸膛上的汗水。
「備車。」西倫將毛巾扔回托盤,聲音恢復了那種令人捉摸不透的沉靜,「我要去拜訪圖索爾家族。」
管家連忙低頭:「馬車已經在門外等候了,大人。禮物也按照最高規格準備妥當。」
西倫微微點頭,轉身走回臥室。
當他再次出來時,已經換上了一套暗灰色的修身正裝,外面披著一件質地精良的黑色風衣,頭上戴著一頂圓頂禮帽。
他看起來就像是一個優雅而得體的維多利亞紳士,任誰也無法將他和那個在雨夜中手持大槍、將十幾個受洗者屠殺殆盡的暴君聯繫在一起。
但只有了解他的人才知道,這副優雅的皮囊下,藏著一頭隨時會撕碎一切的惡獸。
西倫走出門廊。
那輛漆黑的蒸汽馬車正靜靜地停在府邸門口。拉車的兩匹純血黑馬打著響鼻,馬蹄在石板路上不安地踩踏著。
西倫踩著腳踏板,彎腰坐進了寬敞奢華的車廂。
「去圖索爾莊園。」
管家坐在御者的位置上,一甩馬鞭。
伴隨著清脆的馬蹄聲和蒸汽引擎的低沉轟鳴,馬車碾過北區泥濘的街道,向著這座城市最古老、也最深不可測的權力中心駛去。
車廂內,西倫靠在天鵝絨的軟墊上,閉上了眼睛。
腦海中,那數百個《月憶冥想法》的銀色字符再次跳躍起來。
他知道,今天的拜訪絕不會是一場輕鬆的喝茶聊天。
這必將是一場不見血的廝殺。
而他,已經做好了撕咬對方咽喉的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