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冷清得能聽見風聲穿堂而過的總督府,這一日,終於像樣了些。
前院掛起了成串煤油燈,黃澄澄的光暈順著簷角垂下,映得石階、銅門、白牆都泛起一層溫暖顏色。
後院被臨時拆去兩堵隔牆,重新鋪上平整木板,搭起遮雨棚,又擺開十幾張長桌,銀質餐具與高腳酒杯在燈火下閃著細碎亮光。
門口一排僕從衣衫整潔,垂手而立,胸前別著兄弟會的黑底徽章。
更外面,則是兩列剛剛組建不久的火槍隊,槍管擦得鋥亮,靴跟併攏,身形繃得筆直,像一排冰冷的鐵樁。
從午後起,府邸門前的街道便沒安靜過。
蒸汽轎車的白煙一縷縷冒起,車輪碾過石板,發出細密的哢哢聲。
有人坐著包著黑漆的禮車來,有人帶著貼身護衛步行而至,也有些性子張揚的,車還沒停穩,便先讓手下扯著嗓子報出家門,生怕別人不知道自己從哪條街、哪片教區過來。
「邙山教區,飆車黨到——」
「南林巷,黑墨武場到——」
「萊因斯街,白雲密武到——」
「鐵鐘市場,紅石商會到——」
一聲接著一聲,在院牆間迴蕩。
院中左右早已坐了不少人。
恩格穿著一身收得很緊的灰色外套,粗壯手臂壓在膝蓋上,坐姿規矩得有些彆扭。
他出身幫派,平日最不耐煩這種場面,此刻卻板著臉,一副誰來都不能丟兄弟會臉面的模樣。
庫梭則坐在另一側,腰背筆挺,膝上擱著一頂黑帽,手指時不時抹一把嘴邊胡茬,目光卻始終沒離開院門口和屋頂幾處暗哨。
「後門的人都布置好了麼?」
他壓低聲音問。
恩格咧了咧嘴:「放心,背牆、車庫、花圃後面,都有人盯著,火槍隊分了三層,誰真敢鬧,先吃一輪子彈再說。」
庫梭嗯了一聲,卻沒真放鬆。
今夜來的,沒幾個是靠槍就能鎮住的。
院子正中,西倫坐在那張靠背椅上,手指輕輕敲擊桌面,一下,又一下,節奏不急不緩。
桌上的酒杯幾乎沒動過,他只懶洋洋抬眼,看著一撥又一撥人進門,偶爾點一下頭,算是盡了主人家的禮數。
他昨夜修行《玄陰吐納法》到深夜,體內新生的寒息才剛剛收束下來,此刻看似慵懶,實則每一次呼吸都極細極穩。
胸腔深處,一縷縷沉厚的氣血像潮水一樣緩緩迴蕩,不顯山露水,卻足夠在剎那間撕裂鐵甲。
他打了個哈欠。
這宴會,本來確實沒什麼看頭。
酒肉、寒暄、試探、虛偽的笑,翻來覆去也就那麼幾樣。
可偏偏,時間卡得太妙了。
碎骨幫才滅,兄弟會又在最短時間裡接過了地盤、工廠、運輸線和幾個資源點,外人嘴上不說,心裡誰不犯嘀咕?
一個原本只算新銳的勢力,怎麼突然就把盤踞多年的碎骨幫啃了個精光,連格羅薩都死得沒了下文。
原因,真正有腦子的人都能猜出七七八八。
可猜得出,不代表就願意認。
所以今夜的宴會,說白了,就是要讓這些人親眼看一看——兄弟會不僅吃下了碎骨幫,而且,吃得很穩。
若平安無事,酒一喝,杯一碰,話一傳,以後別人提起這片地盤,便會下意識把它當成兄弟會的轄區。
誰若再想伸手,就得先想想,自己是要和兄弟會過不去,還是要和在座這些默認了局面的勢力一起翻臉。
可若真有人不長眼,偏要在今天跳出來……
西倫眼瞼微垂,唇角扯出一絲極淡的弧度。
那就更好了。
跳出來一個,正好打斷一個。
省得以後總有人覺得,兄弟會是靠運氣撿來的地盤,西倫這個總督,也只是個碰巧踩死了紙老虎的新晉二階。
如今他晉升二階撕裂者、斬殺格羅薩的戰績已經板上釘釘。
今日膽敢跳出來試探的,要麼是自恃勇武能與他抗衡,要麼就是背後有著更大勢力的授意。
無論伸出的是哪一方的爪牙,他都要毫不留情地將其斬斷。
又一輛黑色禮車駛進旁邊車庫。
外面的僕從核對請帖後,聲音比先前略大了幾分。
「聖瑪麗教區——武裝暴動黨,到!」
話音落下的一瞬,院子裡像是被人憑空按住了似的。
原本還在低聲說笑的幾桌人,聲音戛然而止。
連端著酒杯的幾個中年人,動作都僵了半拍。
恩格的眉頭一下皺起,庫梭則偏過臉,看向西倫。
西倫緩緩起身。
他本來也發了請帖,但更多只是做個姿態。
真要說起來,他並不認為武裝暴動黨會來。
那可是整個北區六教區里,都排得上前幾名的龐然大物。
聖瑪麗教區的霸主級勢力,壓著十多個大大小小的非凡組織喘不過氣,幾十年屹立不倒。
在其麾下,大大小小的勢力只能屈居其下,仰人鼻息。
那些勢力中,有不少都坐鎮著一階甚至數位二階非凡者。
每當有勢力的二階強者被滅,他們便會乖乖讓出地盤,祈求武裝暴動黨的分一杯羹。
懂規矩的,還能混口飯吃,不懂規矩的,早就被碾碎在歷史的車輪下了。
武裝暴動黨面對十餘個有著二階非凡者的勢力,數十年來屹立不倒,歷經多次危機皆是從容化解。
稍有常識的人都清楚,這等霸主級勢力的底蘊該有多麼恐怖。
那種底蘊,不是兄弟會這種近幾年才大幅擴張的新勢力可以比的。
人家有完整的培養體系,有嚴苛的晉升秩序,有固定的修煉場、資源點、非凡藥劑配額,甚至還有不止一位的高層坐鎮。
西倫如今雖已是二階,又有兄弟會背景,可他心裡很清楚——總部那群真正厲害的人物,也都各自有事,誰都缺人手。
若不缺,北區這樣一塊地方,也輪不到他一個年輕人出來主事。
他一邊往外走,一邊隨口問道:「來的是誰?」
老管家緊跟在側,眯起眼,望向從車邊走來的三道身影,低聲道:
「中間那個,叫萊納,是武裝暴動黨的一位分執,分管一小片轄區。
左邊那個,是督官蘭斯克,職責是貼身保護,也有監督之意。」
說到這裡,老管家的目光忽然頓住,落在右邊那名年輕男子身上。
「怎麼?」西倫問。
老管家遲疑了一下:「這個年輕人……面生。但能和分執並肩,地位絕不會低。
若不是某位總執一系的晚輩,便是更上面人物的子嗣。」
在武裝暴動黨的權力架構中,最高權力者被稱為領袖,由最高會議推舉產生。
傳說在整個聖瑪麗教區,權力第一人是教區參事,第二人是維持教會分會主教,第三人,便是這武裝暴動黨的領袖。
領袖之下為總執,總執之下才是分執。
西倫順勢看去。
三人已走近了些。
居中的萊納約莫四十出頭,身材並不高大,穿著深棕長禮服,領口收得一絲不苟,手裡戴著黑皮手套,眉眼平平,像個隨處可見的公務員。
可正因為太普通,反倒更讓人不敢小覷——這種人,往往最難看透。
左側的蘭斯克卻完全不同。
那是個很年輕的男人,頂多三十歲上下,黑髮梳得整齊,面容冷峻,鼻樑挺直,眼神像刀子一樣利,站在那裡一句話不說,便自然有種壓得人透不過氣的重量。
他的氣息並不張揚,甚至頗為收斂,可西倫目光掃過時,依舊能清楚感覺到。
這是個二階,而且不是尋常二階。
至於右邊那名年輕人,衣著最為輕便,墨藍色短外套,領口微敞,腰間掛著一枚精緻的銀白徽章,笑意溫和,眸子裡卻透著股毫不掩飾的傲氣。
他的步子不快,卻有種很奇怪的穩,像是每一步都踩在某種固定的節奏上,讓人看久了心裡發沉。
西倫精神微微一動。
這人,也不簡單。
對方似乎察覺到了西倫的注視,抬眼望來,嘴角一揚,先露出一個彬彬有禮的笑。
西倫走出正門,站在階前,微微抱拳。
「諸位遠來,是給我西倫面子。」
萊納也笑了笑,抬手還禮,語氣不疾不徐:
「西倫總督客氣了,兄弟會近來在北區動作不小,我等既收到請帖,自然該來看看。順便,也給總督賀一賀。」
「請。」
西倫側身讓開。
那年輕男子路過時,目光在西倫臉上停了停,笑意更深了些:
「早聽說總督大人年輕,今日一見,倒比傳聞里還要年輕得多。」
「傳聞大多不准。」西倫平靜回了一句。
青年哈哈一笑,沒再多說。
蘭斯克則只是看了西倫一眼,眼神略有停頓,像是察覺到什麼,眉頭極輕地皺了一下,卻依舊一言不發。
三人入座後,被安排在左側偏中間的位置,既不至於壓過主人,也不失分量。這個位置擺出來,已經足夠讓院裡不少人心口發悶。
能讓武裝暴動黨派一位分執到場,兄弟會的面子,顯然比很多人預料中更大。
而西倫心裡也明白,越是如此,今晚便越不可能真的只是喝喝酒那麼簡單。
片刻後,其餘賓客也陸續落座。
一共十餘家勢力,三四十人,坐得滿滿當當。
放眼望去,衣料摩擦聲、酒杯輕碰聲、低語交談聲混成一片,院裡的氣息也在不知不覺間變得沉重起來。
這些人里,最差的都有受洗者層次的根底。
至於那幾位坐在靠前位置、話不多的老傢伙,眼神掃來掃去,看似和氣,實則個個都像藏著鉤子。
西倫重新坐回主位,端起酒杯,眼底一片平靜。
宴會,終於要開始了。
夜色徹底沉下來時,前院的燈一盞盞亮透,暖黃光線照得酒液泛紅,連杯壁上的霧氣都清晰可見。
老管家向前一步,站在眾人中央,蒼老卻穩健的聲音緩緩鋪開。
「在場諸位遠道而來,參加我兄弟會分會總督府邸翻新慶賀,同時,也是為我家總督大人晉升二階非凡者賀喜。
兄弟會初來此地,根基尚淺,今後還要與諸位共治一方,相互扶持……諸位,請舉杯。」
「請。」
「請。」
有人先應聲,隨後一片酒杯被端起的輕響傳開。
西倫沒有什麼飲酒的習慣,但此刻也抬手舉杯,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酒液順著喉嚨滑下,帶著一點辛辣的熱意,卻沒讓他臉色有半點變化。
他放下酒杯後,院裡的氣氛果然鬆了幾分。
有些原本就打算示好的中小勢力,立刻順勢開口。
「西倫總督天賦過人,年紀輕輕便踏入二階,往後前程不可限量啊。」
「正是,碎骨幫這些年橫行霸道,格羅薩更是心狠手辣,如今有總督大人出手鎮壓,北區秩序總算要清一清了。」
「說到底,還是兄弟會做事講規矩,不像有些人,整天只會劫貨、放火、勒索。」
這些話說得都很圓滑。
既捧了西倫,又順手踩了已經死透的碎骨幫一腳,誰聽了都不會不舒服。
可西倫只是淡淡笑著,偶爾點頭,並不多接。
他很清楚,這些人的誇讚並不值錢。
今天能吹捧你,明天若見你露出頹勢,踩你踩得最快的,往往也是這一批人。
另一邊,也有人在暗中觀察兄弟會這邊的人手。
恩格、庫梭、修斯,還有其餘幾名骨幹都在,可不論怎麼看,兄弟會目前真正拿得出手的,似乎也就只有西倫自己。底蘊太薄,骨架還沒完全撐開,這一點,瞞不過在場這些老油條。
西倫低頭抿了一口酒,心裡卻並不在意。
底蘊,是靠時間和死人堆出來的。
他不急。
只是院中的平和,到底沒持續太久。
那名來自武裝暴動黨的年輕男子忽然起身,動作從容,臉上帶著笑,先沖西倫舉了舉酒杯。
「這一杯,算我代表武裝暴動黨,恭賀西倫總督。」
他說完,仰頭飲盡,隨手將空杯放在一旁,隨後目光環掃一圈,唇角輕挑,那張俊朗的面容上浮現出毫不掩飾的傲然與戰意,聲音在安靜的庭院中迴蕩。
「不過嘛……酒已經喝了,若今晚只是坐著說些客套話,未免太過無趣。難得諸位高手齊聚一堂,不熱鬧些,豈不是辜負了這番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