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先看向加特,面露讚許。
「早聽說黑墨武場這一代出了位了不得的天才,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加特兄弟的拳腳,確實凶得很。」
加特看了他一眼,鼻子裡哼了一聲,算是受了這份恭維。
青年笑了笑,隨即轉身,望向西倫。
「只不過,以加特兄弟如今的本事,再讓一階受洗者下場,未免有些恃強凌弱了。」
說著,他的目光越過人群,如同鎖定獵物的鷹隼般,直勾勾地落在了主位上的西倫身上。
「在下有個不情之請,還望西倫總督應允。」
西倫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暗道一聲,來了。
他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身前,語氣平淡得沒有一絲波瀾,道:「有何事情,但說無妨。」
年輕人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齒,語氣中卻帶著步步緊逼的鋒芒,道:
「這位加特兄弟,乃是黑墨武場頂尖的天才,只怕往後數年之內,晉升二階非凡者也是遲早的事。
我思來想去,恐怕也就只有西倫總督,有能力,也有資格指點這位加特兄弟了。」
此言一出,眾人目光齊刷刷落在西倫身上。
讓堂堂兄弟會的總督,一個二階撕裂者,去指點一個一階極境的晚輩。
這表面上是切磋,實際上卻是將西倫架在火上烤。
贏了,是以大欺小,勝之不武,若是稍有差池,哪怕只是被加特逼退半步,兄弟會的威嚴也將瞬間掃地。
眾人心中暗自盤算,加特畢竟是黑墨武場館主黑迪薩的愛徒,西倫就算下場,恐怕也要顧及三分情面,手下留情,絕不敢出手太重。
否則,便是同時得罪了武裝暴動黨和黑墨武場。
青年伸出一根手指,含笑說道:
「其一,今日是總督府的宴會,總督大人親自下場,既顯主人風度,也算給大家一個真正開眼的機會。」
「其二,兄弟會方才這些兄弟雖然悍勇,可說到底,還是缺了些頂樑柱之外的硬氣。
總督大人若能露一手,也正好讓諸位安心,知道兄弟會並非獨木難支。」
說著,他又豎起第二根手指,眸中笑意帶著一絲玩味。
「其三,總督大人晉升二階不久,聽說新法也才剛剛上手,實力雖強,卻未必到了老牌二階那等深不可測的地步。
用來和加特兄弟切磋,正合適,不算欺負人。」
緊接著,是第四根。
「其四,兩位都年輕,心氣也盛。年輕人碰一碰,總比讓一群老傢伙打來打去有意思得多。」
他說完後,竟還朝西倫略一點頭,像是真心實意在替今晚的宴會添彩。
西倫靜靜地聽完對方的長篇大論,沒有暴怒,也沒有急著反駁。
他只是微微點了點頭,語氣贊同道:「說得有理。」
他的目光緩緩掃過整個院子。
此時,在場的各方勢力首領也都反應了過來。
原來整個切磋流程的鋪墊,恩格的落敗,修斯的重傷,加特的狂妄,只怕全都是為了這最後的一擊,逼西倫出手。
切磋是假的。
試探西倫,才是真的。
有人偷偷掃了眼武裝暴動黨的萊納與蘭斯克。
萊納依舊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手指在杯沿上輕輕一轉。
蘭斯克則終於抬起頭,看向西倫,目光幽深,像是在等什麼。
黑迪薩此刻也反應過來,臉上的笑收了幾分,起身喝道:
「加特,下來!別不知輕重,西倫總督是二階人物,你胡鬧什麼!若真要領教,也該我來!」
這話說得漂亮,既顯得護徒,又給了台階。
可加特哪裡肯下。
他轉頭看了一眼自家老師,眼中非但沒有退意,反而更亮了。
方才那些奉承、驚嘆、誇獎,全像火油一樣澆在了他心口,把那點本就不安分的野心燒得劈啪作響。
二階又如何?
西倫不過才剛晉升。
再強,又能強到哪裡去?
黑墨武場裡,那些老一輩嘴上總說二階與一階之間是天塹,是斷崖,是雲泥之別。
可他不信,他一路打到今天,見過太多所謂高手。
很多名頭叫得震天響的傢伙,真動起手來,也不過爾爾。
更何況,西倫才多大?
一個二十來歲的年輕人,就算運氣好吃了大機緣,驟然站上去了,也未必真懂得如何用二階的力量。
他加特差的,只是最後那半步!
想到這裡,加特抬了抬下巴,瓮聲道:
「老師,你放心,我心裡有數。總督大人若真願意指點我幾手,我感謝還來不及。」
西倫靜靜聽完,終於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那一瞬間,院中所有交談聲都消失了。
他把酒杯放回桌上,杯底與木面輕輕一碰,發出一聲極細的脆響。
隨後,他一步步走下石階,黑色長靴踩在地面,發出穩定而清晰的聲響。
「諸位遠來,若一點熱鬧都沒有,確實掃興。」
他走到場中,先朝修斯被扶走的方向瞥了一眼,確認人已退到後面,才轉回目光,看向加特。
「既然大家都想看,那我便陪你走幾手。」
說到這裡,西倫語氣仍舊平和,甚至聽不出半點火氣。
「不過,既是切磋,我也說清楚。你若受傷,不必怨人。你若想認輸,隨時可以開口。」
加特聽得眉頭一擰,胸口那股火愈發竄得厲害。
這話聽著像提醒,可落在他耳中,和「你撐不住幾下」幾乎沒什麼區別。
他舔了舔嘴唇,咧嘴笑道:「總督大人放心,我皮糙肉厚,輕易傷不了。」
「是麼。」西倫點了點頭。
他沒有拔槍,也沒有取出任何兵器,只是隨意站在那裡,雙手自然垂落,肩背卻微微舒展開來,整個人像一堵沉靜的山壁。
燈光照在他側臉,線條冷硬,眼神平得像結了一層薄冰。
這副姿態,比任何挑釁都更讓加特難受。
院外的風忽然灌進來幾分,吹得燈籠搖擺,桌布邊角輕輕掀起。
西倫看著他,道:「你先出手。」
加特眼皮一跳,隨即獰笑起來。
「好!」
轟!
腳下木板瞬間炸開。
他整個人如一頭暴熊般沖了出去,第一步踏出時,場中地面都震了震。
粗壯手臂猛然揮起,一拳砸出,拳背帶起低沉風壓,直奔西倫面門。
這不是試探,是開場就要砸塌對手的重拳。
許多人臉色微變。
黑迪薩更是下意識往前探了探身子。
可西倫竟連腳都沒挪,只抬起右手,五指張開,平平迎了上去。
砰!
沉悶巨響炸開。
加特瞳孔驟縮。
他那足以砸斷鐵木樁的一拳,竟像陷進了沼澤,被西倫單手穩穩接住。
不是勉強擋下,不是借力卸開,而是正面接住,紋絲不動。
連半步,都沒退。
「力氣不錯。」
西倫看著他,語氣依舊平靜,像在點評一個練拳的後輩。
「可你出拳時,肩背先提了半寸,勁路提前露了。」
話音未落,他手掌微微一震。
一股恐怖而凝練的反衝力順著拳鋒倒卷回來,加特只覺得整條手臂像撞上了鋼牆,肩膀發麻,腳下也不由自主倒退了兩步。
場邊頓時響起一陣壓低的吸氣聲。
加特臉色漲紅,凶性一起,反而更狠。
他低吼一聲,第二步強行搶進,左拳砸胸,右肘橫掃,膝撞幾乎同時抬起,像一陣蠻橫風暴,連環壓來。
這一下,比剛才凶了何止一倍。
西倫終於動了,可他動得很小。
只一個側身,便避開肘鋒,左手向下一壓,把那記膝撞按回去,右肩順勢一頂,撞在加特胸前,逼得對方氣息一滯,整套連招直接斷了半截。
「太急。」
西倫開口。
「你仗著體魄強,喜歡用連打壓人,這沒錯。可每一招都想著把人當場砸死,呼吸就亂了。」
加特聽得腦袋嗡的一下,臉上火辣辣的,像被人當著滿院賓客抽了兩個耳光。
「閉嘴!」
他咆哮一聲,雙眼都泛起了血絲。
轟的一下,他體內氣血猛然提了上去,皮膚下的青筋根根繃起,原本就高大的身形像又膨脹了一圈。
黑墨武場那種獨有的沉厚煞氣自他周身瀰漫開,連腳下碎裂木板都被踩得吱吱作響。
黑迪薩臉色微變:「加特!」
可已經來不及了。
加特徹底不管不顧,雙臂一展,竟像一頭髮狂的巨猿般猛撲上來,雙拳自兩側同時掄下,空氣都被砸出嗚的一聲悶響。
這一招若是落實,尋常極境當場就得筋斷骨裂。
然而就在拳風壓到西倫面前的一剎那,西倫的眼神終於微微冷了下來。
下一刻,他體內忽然傳出一道極輕、卻又極沉的雷鳴。
咚——
像古寺深處撞響的大鐘,又像雷雨前悶在雲層里的第一聲滾雷。
很輕,卻讓在場所有人心口同時一顫。
緊接著,西倫右掌平推而出。
沒有花哨,沒有多餘動作,就是極簡單的一掌,迎向加特胸前。
可當這一掌推出時,四周空氣竟驟然冷了一瞬。桌上幾隻尚未喝完的酒杯邊緣,悄無聲息凝起了一圈細白霜痕。
砰!
這一掌,穩穩印在加特胸膛之上。
加特臉上的獰色瞬間凝固。
他先是覺得一股難以想像的巨力轟進體內,像有一頭深海巨獸在他胸腔里狠狠撞了一下。
緊接著,一股陰冷到骨頭縫裡的寒意順著胸口瘋狂蔓延,剎那間便封住了他大半氣血流轉。
可還沒等他調動力量去抗,那股寒意里又炸開一縷霸道絕倫的震盪勁,像雷音自內而外轟然一震。
哢嚓!
他腳下的地板整塊裂開。
龐大身軀猛地倒飛出去,接連撞翻三張空椅,最後重重砸在院角石柱旁邊,單膝跪地,一口白氣混著血沫直接噴了出來。
全場死寂。
加特低著頭,雙手撐地,肩膀劇烈起伏,胸前衣料上已結出一片淡淡霜白。
他想站起來,可剛一運氣,胸口便是一陣發悶,整條脊背都像被什麼東西狠狠碾過,連手指都在不受控制地輕顫。
他終於明白了。
差距,不是什么半步,不是什麼一線。
而是天和地。
西倫站在原地,衣角甚至都沒怎麼亂。
他看著跪在那裡的加特,聲音不急不緩。
「極境再強,也還是極境。」
「差半步,便是差半步。」
「什麼時候你能把那口狂氣壓回肚子裡,再來想二階的事。」
加特牙齒咬得咯吱作響,臉色一陣青一陣白,胸口悶得幾乎喘不上氣。
可到了這一刻,他連反駁的力氣都沒了,只能死死低著頭,像是要把地面盯穿。
黑迪薩已快步沖了過去,一把扶住弟子,探手在其背後連拍數下。
感受到加特體內那股尚未散盡的陰寒與震盪,他眼皮狠狠一跳,再抬頭望向西倫時,眼神已經徹底變了。
這種掌力……
不是單純的蠻力壓制。
而是呼吸法、氣血、肉身三者同時碾了過去,且控制得極穩。
若西倫方才真起了殺心,加特現在就不會只是跪著咳血這麼簡單了。
另一邊,蘭斯克終於將酒杯輕輕放下。
他那雙一直冷淡的眼睛裡,第一次浮現出明顯波瀾。
「陰寒水性……又有雷音震髒的痕跡。」
他低聲說了一句,像是在自言自語。
萊納半閉的眼也睜開了些,望著場中的西倫,沉默數息後,才淡淡笑道:
「看來,這位西倫總督,確實比傳聞里還要有意思。」
至於那名年輕男子,此刻臉上的輕浮笑意也終於收斂了幾分。
他盯著西倫,眼神里的傲慢仍在,卻多了些先前沒有的認真,甚至是某種被勾起來的興致。
片刻後,他忽然鼓起掌來。
啪,啪,啪。
掌聲在安靜的院中顯得格外清楚。
「好。」
「真是好手段。」
他一邊鼓掌,一邊緩緩起身,笑容不再像先前那樣漫不經心,反而透著一股發自心底的熾熱。
「西倫總督這一掌,可真讓我開了眼。」
西倫轉過身,看向他,沒有說話。
青年走下座位,衣擺隨著步子輕輕一晃,在所有人驚疑不定的注視下,慢慢站到了場邊。
他先朝萊納微一點頭,又偏頭看了眼蘭斯克。
後者沒有阻止,只是目光深沉地看著這一切。
隨即,青年回過頭,直視西倫,唇角再度揚起。
「既然總督大人都親自下場了……」
「那在下若還坐著,未免太不識趣。」
說著,他伸手解開袖口,活動了一下手腕,骨節發出清脆聲響,眉眼間那股壓了許久的鋒芒,一點點全都露了出來。
「西倫總督,不知我……有沒有這個資格,也向你討教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