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有人隔著一層皮,用別人的臉做出來的動作。
「你……來了。」
他說話的聲音很嘶啞,前半句還是自己的嗓子,後半句卻忽然多出了一層重影,像兩三個人貼在一起,同時開口。
偏廳里的幾人同時變了臉色。
羅德剛把一小匣靈香送到門邊,聽到那聲音,手都跟著抖了一下。
「別點。」
西倫忽然開口。
羅德一怔。
西倫繼續道:「都退後三步,別圍著他。」
雷娜皺眉:「你一個人來?」
「這不是人多就能壓住的東西。」
西倫往前走了兩步,停在那郵差正前方,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對方仰著頭,臉上的笑越來越詭異。
「教堂那邊說……你已經知道得夠多了……」
「再往前走……會死很多人……」
「黑鴿鐘樓……不歡迎你……」
那聲音斷斷續續,像壞掉的風箱,每吐出一個字,郵差脖後那截銀線就輕輕抖一下。
西倫沒理會他的威脅,只把迴響腔微微催開。
剎那間,廳里一切細微的震動都清晰了起來。
煤燈燃燒、衣角摩擦、呼吸起伏……
以及,那郵差體內藏著的另一種「響」。
那像一團浸了水的灰黑色絮塊,死死纏在喉嚨與後腦之間,不斷往外滲著極細極碎的低音。
每一次顫動,都在拽著人的情緒往下墜,像要把人心裡最陰冷、最無力的部分一點點挖出來。
西倫眼神不動,心裡卻已有了數。
隔空傳染情緒,借人開口,靠縫線固著污染殘響。
這不是斯卡麥花田那種粗糙的邪門東西。
對面,真有懂行的。
「少爺……」
羅德聲音發緊,「至少先點一支靈香吧。」
「不用。」
西倫右手抬起,手指微屈。
他沒動氣血,沒運槍術,只是緩緩閉了一下眼。
下一瞬,月憶冥想法在精神深處一掠而過,迴響腔輕輕一鳴,那枚剛養成不久的白芽便在意識里站住了。
西倫睜眼時,指尖已多出一點近乎透明的白光。
偏廳里幾人都是一怔。
那白光細得像早春時節剛破土的一點芽尖,不亮,卻乾淨得驚人,和這滿屋陰潮格格不入。
地上的郵差似乎察覺到了什麼,身體忽然劇烈掙紮起來,喉嚨里發出咯咯的聲音,像被什麼掐住。
「別動。」
西倫聲音很淡。
說著,他蹲下身,指尖直接點在對方脖後那截銀線上。
嗤!
一聲極輕的灼響,銀線立刻冒起白煙。
那郵差猛地弓起脊背,嘴巴大張,喉嚨里竟一下子擠出一串不屬於人的尖細笑聲。
雷娜手背都繃緊了,下意識想拔槍。
西倫卻更快一步,指尖白芽微顫,順著銀線往下一壓!
「滾出來。」
話音落下,那團纏在郵差喉嚨里的灰黑殘響像是被硬生生扯動,竟從他口鼻間抽出一縷極淡的黑氣!
黑氣扭曲著,像細蛇一樣往上撲,剛露頭,就被白芽按了個正著。
空氣里頓時響起一陣令人牙酸的尖鳴。
那聲音不大,卻讓人太陽穴突突直跳,連庫梭這種常年砍人的狠角色都忍不住後退了半步。
可西倫神色不變。
白芽一寸寸壓下去,那縷黑氣便一寸寸碎開。
不是被寒氣凍碎,也不是被巨力打散。
而是被一種極純粹、極安靜的「淨意」磨掉了。
像髒水遇到清泉,像墨汁被白雪一層層蓋住。
祈禱聖芽!
不過十幾息,那縷黑氣便徹底散成了灰煙。
地上的郵差像被抽空了骨頭,撲通一聲癱倒在地,渾身汗如漿出,喉嚨里再沒了那詭異的哼唱,只剩下劇烈又真實的喘息。
偏廳里,忽然安靜了。
連煤燈的火聲都顯得格外清楚。
雷娜盯著西倫指尖那點剛剛熄滅的白意,眸光微動,半晌才低聲道:「成了?」
「只是把種在他身上的話拔掉了。」
西倫站起身,臉色比平時白了一分,卻談不上虛弱。
他看了眼地上的郵差,繼續道:「污染不深,所以能拔。若再晚半天,這東西就該往腦子裡生根了。」
羅德連忙上前,親自扶住那名郵差,摸到對方還有正常脈搏,才長長吐出一口氣。
庫梭則盯著那截已經發黑的銀線,臉色發沉:「這幫雜種,拿活人當信封使。」
郵差緩了好一會兒,才勉強睜開眼,眼裡終於有了點人的神采。
他看見西倫,先是茫然,隨即猛地打了個寒顫,像想起了什麼,聲音嘶得厲害。
「灰……灰袍子……鐘樓那邊有灰袍子……」
「他們把我綁在井邊,給我縫了線,要我一路爬過來……」
「我不來……他們就要把我妹妹也帶走……」
他說到後面,眼眶一下紅了,整個人抖得像篩子。
西倫沉默兩息,問:「看見幾個人?」
「我……我沒看清……」郵差臉色慘白,「但我聽見了兩個不一樣的聲音,一個年輕,火氣大,像是在罵人……另一個很老,很輕,跟唱一樣。」
西倫緩緩點頭。
和他猜得差不多。
雷娜這時從袖裡抽出另一張便箋,遞了過去。
「還有件事,早上黑鴿巷一家藥鋪傳來消息,最近一個月,有人連續買走寧靜藥水和淨心靈香,買得不多,但很穩定,都是同一個上了年紀的灰袍男人去拿貨。
店老闆記住他,是因為那人每次付錢都很準,從不討價還價,只是拿藥時手總在抖。」
西倫接過便箋,眸子微微眯起。
寧靜藥水,淨心靈香。
這種東西,不是給普通人備的。
是給那些長期接觸高強度污染、精神隨時可能失穩的人用來吊命的。
「一個新晉二階,一個資深二階。」
西倫把紙遞迴去,語氣平靜得像在點貨。
「新的是外面的刀,負責運人、看門、沖陣,情緒暴,控制力一般。
老的那個,修這條路至少四五年了,懂神秘學,會寫污染,會縫聲音,也知道用寧靜藥水和靈香給自己續著。」
雷娜神色凝重:「會不會更多?」
「外圍人手會有,核心大概就這兩個。」
西倫看著地上那名剛被救回來的郵差,繼續道:「若只是單純的二階打手,用不出這種隔空壓情緒的手段。
若只是單純的神秘學者,又不會把警告送得這麼近,他們是在試我,也是在逼我。」
「逼你做什麼?」
「逼我怕。」
西倫淡淡道,「逼我還沒靠近黑鴿教堂,就先覺得那裡不能去。」
他說完,抬手揉了揉眉心,眼神卻反而更冷。
普通二階,碰上這種對手會很麻煩。
不是打不過。
是還沒真打,精神就得先被陰一手。
一路聽著那種歌,情緒會越來越低,胸口越來越空,判斷會慢,動作會遲,嚴重些的,連扣扳機的力氣都懶得使。
所以對面才會常年備著寧靜藥水和靈香。
他們自己也扛不住。
可西倫不一樣。
月憶冥想法替他穩住精神底盤,迴響腔讓他能聽清污染的「形」,而祈禱聖芽……則正好能去碰那團髒東西最本質的地方。
別人進教堂,是迎著污泥往裡踩。
他進教堂,至少能帶一把刷子。
「羅德。」
「在。」
「府里這幾天所有人,少往南邊舊教區跑。把靈香分下去,值夜的人一人一支,庫房再去補寧靜藥水。」
「明白。」
「雷娜,繼續盯三件事,藥鋪,墓園,舊井周圍的生面孔。尤其是能穩定拿到寧靜藥水的人,給我釘死。」
「好。」
「庫梭。」
「您說。」
「人別往教堂里送,還不到時候。先把四周出路、廢屋、山溝、舊車道摸熟。
我要知道,真到了那天,誰能從哪兒鑽出來,誰會從哪兒跑。」
庫梭咧了咧嘴,露出幾分久違的狠勁:「明白,總督。」
西倫點了點頭,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時,他腳步一停,又回頭看了眼地上的郵差。
「你妹妹在哪兒?」
那人怔了一下,連忙報出地名。
西倫看向雷娜:「派兩個人去,把人帶回來。若找不到,就去黑鴿教堂外圈等消息。」
「是。」
門開了,外頭的潮風灌進來,吹得煤燈一晃。
西倫邁步出去,神色平靜,眼底卻已壓下一層很深的冷意。
對面在警告他。
很好。
既然肯主動伸手,那就說明——他們也急了。
當天傍晚,西倫沒有再回書房。
他讓人把《祈禱聖芽》的抄頁、陰靈源水和寒髓輔材一併送去後山瀑布邊,自己則脫了外套,踩著冰冷濕滑的石階,一步步走進轟鳴的水聲里。
夜色降臨時,瀑布下方已騰起大片白霧。
那是有人在水裡,慢慢把寒意煉進了骨頭。
接下來的日子,北區很少有人見到西倫。
報社的人來了幾撥,被擋在門外。
中小勢力遞拜帖、送酒、送女人、送禮金,府邸一概不見。
就連圖索爾家族那邊按例送來的甲密份額,也只是由黑星的人送到門房,連中堂都沒再踏進來。
外頭都在猜。
有人說西倫在斯卡麥那一戰傷了根子,正躲著養傷。
有人說他拿了圖索爾家族的偏檔秘術,正在閉門衝擊更深的神秘學層次。
也有人說,黑鴿教堂那邊已經放話,年輕的北區總督被嚇住了,不敢往南邊再邁一步。
各種說法,在酒館和碼頭間來回亂飛。
可真正知道府邸後山是什麼模樣的,只有羅德、雷娜、庫梭這些少數人。
天蒙蒙亮,後山瀑布就已經響得震耳。
西倫盤坐在一塊凸出的青石上,赤著上身,水流自頭頂砸落,像一整面銀白色的牆,硬生生壓在他的肩背之間。
最開始那幾天,他只能在瀑布底下坐半小時。
半小時一過,雙臂發麻,肋下發冷,連玄陰吐納法凝出的寒息都會被沖得一散再散。
可到了第七天,情形便不同了。
他吐息之間,水霧裡開始出現細碎冰晶。
每一次鼻息吞吐,胸腔深處都像有一團沉而冷的東西在收縮,壓縮,再舒展開來。
那寒意不再只是浮在皮肉表面,而是順著筋絡、骨縫、臟腑邊緣,一層層扎了進去。
某一日清晨,羅德站在遠處看著,親眼見到瀑布底下的石面先是發白,緊跟著,一圈薄薄的冰紋自西倫身下蔓開,沿著積水邊緣爬了足足半丈,才在激流沖刷下慢慢裂開。
他當時看得心口都緊了一下。
這已經不是尋常二階能有的寒勁了。
畢竟許多資源砸下去,加之天賦也不算差,終於將這玄陰氣息練出一點門道。
瀑布修吐納,午後磨鐵衣,傍晚練槍,深夜養芽。
西倫的日子,被切得極滿。
中午,庫梭會帶著人扛來沉木、鉛袋、鐵鏈。
有時是用鐵鏈捆在西倫腰腹,讓他拖著幾十上百斤的分量在山坡往返衝刺;有時則是幾人抱著粗木樁輪番撞上去,砸肩、砸背、砸肋下,逼著他把鍛骨鐵衣的氣力一路頂住。
最初十來天,西倫身上青一塊紫一塊,後背讓瀑布和木樁打得像裂開的舊皮。
可他硬是沒停。
每一次氣力快散時,大雷音呼吸法便會在臟腑間悶悶一震,把那點將碎未碎的勁再往裡捶實半寸。
到了半月之後,庫梭再掄木樁撞過去,發出的聲音已經不像擊打血肉。
更像敲在浸了油的老鐵皮上。
沉,悶,還帶著一點讓人牙根發酸的回震。
「總督,您這皮肉快不是人長的了。」
一次午後,庫梭揉著發麻的手腕,忍不住咧嘴嘟囔。
西倫扯過毛巾擦去脖頸上的水,語氣平靜:「還差得遠。」
「這還遠?」庫梭吸了口涼氣,「您再練下去,我怕兄弟們的木樁先碎。」
「那就換石球。」
「……」
庫梭噎了一下,愣是沒接上話。
旁邊的羅德卻像早習慣了似的,只低頭在小本子上記了一筆——後山苦修石料,再添兩車。
傍晚時分,才是真正讓人看得心驚的時候。
那坦重裝槍術,本就是殺伐極重的大槍路數。
剛猛、沉重、講究一個正面壓殺。
最初西倫練它,更多是憑肉身底子硬推,一槍砸出去,風都在爆,石頭都能當場拍碎。
可隨著玄陰吐納法越走越深,他的槍開始慢慢變了。
不再只是重。
而是重裡帶寒,寒里藏穿透。
山後專門清出的一片空地上,十幾根粗木樁被埋成一線,外圍還堆著廢鐵、石靶和幾截舊車軸。
西倫赤手握槍,腰間金線一抖,九尺黃金大槍便沉沉墜入掌中。
呼——
第一槍,是最普通的平刺。
槍尖破風,竟沒有太大的爆鳴,只在出手的瞬間壓出一聲極細的尖響,快得像把空氣拉成了一條線。
啪!
最前面的木樁被直接穿透,後面的第二根緊跟著一震,表面炸開大片冰白裂紋。
再下一槍,西倫橫掃。
槍身拖著沉悶勁風砸過半空,半丈內的碎石都被捲起一層,靠近的草葉邊緣則在瞬間蒙上一抹寒霜。
第三槍下壓。
轟的一聲,整截舊車軸當場被砸進土裡半尺,周圍泥地炸開,混著冰碴四處亂濺。
庫梭等人在遠處看著,只覺得胸口都被那股氣浪拍得發悶。
羅德倒還穩,只是每次看見那金槍落地,眼皮都會不受控制地跳一下。
【成功完成一次槍法練習,那坦重裝槍術經驗+1!】
【成功完成一次槍法練習,那坦重裝槍術經驗+1!】
【成功完成一次槍法練習,那坦重裝槍術經驗+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