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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1章 黃雀在後

2026-09-10 21:38:32 作者: 潛水的白鯨

  屋外,暴雨終於徹底砸了下來。

  另一邊,北區府邸的大門也在同一時刻打開。

  黑色轎車停在燈下,車身被雨點打得劈啪作響。

  院裡已站了十幾個人,披雨披的披雨披,抱槍的抱槍,誰都沒大聲說話,只能聽見皮靴踩水的聲響。

  西倫從台階上走下來,穿一身暗色長風衣,領口扣得很緊,臉上沒什麼表情。

  羅德立刻迎上去,把一隻窄長黑木匣遞過去。

  「少爺,您要的東西。」

  西倫接過木匣,打開一看。

  裡面是兩隻小玻璃瓶,一瓶寧靜藥水,一瓶濃縮靈香油,還有一種特殊的鎮釘。

  他只掃一眼,便把匣子合上。

  「藥和香分給外圈的人,我不用。」

  羅德低聲道:「您真不帶一點?」

  「不必。」

  雷娜站在車邊,手裡撐著地圖板,雨水順著帽簷往下流。

  

  「路線都定好了。正道泥太深,不適合大車,咱們從北邊舊採石路繞進去,在荒坡下停車。

  庫梭帶火槍隊守外圈,費魯領三個人堵南溝,剩下的人跟我壓教堂東側廢墓地。」

  西倫點頭,又看向庫梭和費魯。

  「都記住,今晚不是拚膽子的時候。

  誰先聽見歌,先覺得胸口發空、腦子發沉,立刻喝藥,點香,退到第二圈,不准硬撐。」

  庫梭咬牙道:「明白。」

  費魯也沉聲應下:「明白。」

  西倫繼續道:「對面至少兩名二階。一個是新手,硬,快,適合近身。

  另一個做了四五年這路活,會神秘學,擅污染,手比刀更麻煩。

  普通人沾他那一套,不死也得先廢半條神。」

  說到這裡,他的目光略略一沉。

  「若不是我提前把《祈禱聖芽》練了出來,今晚靠近教堂的人,都得先備著寧靜藥水和靈香,不然連情緒都收不住。」

  眾人聽得心裡發緊。

  雷娜卻盯著他,忽然問了一句:「你自己呢?」

  西倫抬眼,暴雨聲里,聲音卻異常平穩。

  「我來聽他們唱。」

  這話一出,院裡眾人都不由靜了一下。

  下一刻,西倫把黑木匣遞迴給羅德,只留下那把鎮魂釘,隨手塞進風衣內袋。

  隨後,他抬手一抹腰間。

  金線垂落。

  九尺黃金大槍沉沉墜入掌中,在雨夜裡泛出一瞬極冷的暗金光澤。

  轟!

  雷光撕開天幕,照得眾人眼底齊齊一亮。

  那一刻,連庫梭都忍不住攥緊了手裡的槍托。

  這一槍,比一個多月前又沉了。

  也更冷了。

  「上車。」

  西倫沒有多餘的話,提槍先一步坐進后座。

  引擎轟鳴,很快被暴雨吞沒。

  車隊沒有開燈太久,離開主街後便主動壓暗,只借著偶爾劈下來的閃電,順著泥濘的舊採石路緩緩往城南摸去。

  車廂里很安靜。

  雷娜坐在副駕後側,借著昏暗的小燈看地圖,不時報一個地名。

  庫梭的車在後面,費魯則帶人先行一段,去南溝埋住口子。

  西倫靠在座位上,手掌搭著槍身,眼睛半閉。

  雨刷來回擺動,發出單調而急促的摩擦聲。

  不知為何,這種安靜里,他腦海深處忽然又掠過倫德的影子。

  沒有回信。

  一個多月了。

  像石頭沉進海里,一點聲都沒有。

  西倫睜開眼,眸光在車窗上倒映出一線冷色。

  他不喜歡這種感覺。

  可今夜不是分心的時候。

  「還有五分鐘到荒坡。」雷娜低聲道。


  西倫嗯了一聲,迴響腔已在喉骨深處緩緩張開。

  外面的雨聲立刻變了。

  不再只是亂。

  而是分層、分向、分輕重地涌了進來——雨砸樹葉、雨打墓碑、車輪陷泥、遠處鐘樓殘壁吃風……

  再往更遠一點。

  他聽見了一絲極淡極淡的唱。

  像被雨水泡爛的禱文,在夜色最深的地方,一縷縷往外滲。

  若是以前,西倫會覺得厭、會煩,甚至胸口莫名發悶。

  可現在,那些聲音剛一碰到他的精神邊緣,便像撞上了一層極薄卻極淨的白意,自動被隔開些許。

  不是完全無效。

  卻足夠讓他清清楚楚地「聽」見,而不是被它拖進去。

  「停。」

  西倫忽然開口。

  轎車立刻減速,最終停在一片被風吹得亂搖的野梨樹後面。

  眾人下車時,雨已經大得像有人在天上往下潑桶。

  泥水一下就沒過了鞋邊。

  西倫率先走出車門,把大槍握穩,雨線打在槍身上,很快滑落成一串細碎水珠。

  「按原計劃散開。」

  「是。」

  庫梭帶人往外圈摸去,火槍一支支壓在雨披下,只留出槍口。

  費魯則帶三個熟路的老騎士,踩著廢墳與破牆間的小道往南溝繞。

  雷娜剛要跟上西倫,卻被他抬手攔住。

  「你帶東側。」

  「你一個人去里圈?」

  「裡面的人,聽的是歌,不是腳步。人多了反而容易露。」

  雷娜眉心一緊:「那你——」

  「我沒事。」

  西倫看了她一眼,語氣很平,卻莫名讓人安定。

  「我若動手,你再壓上來。」

  雷娜沉默兩息,終究還是點頭:「好,你自己小心。」

  西倫沒再多話,提槍轉身,獨自朝那片最黑的雨幕里走去。

  越往前,唱聲越清。

  教堂的輪廓,也在閃電映照里漸漸露了出來。

  塌陷的尖頂,歪斜的鐘樓,碎裂的彩窗,荒草堵住半邊石階,整個建築像一頭泡在泥里的老獸,只剩下還沒完全爛掉的骨架。

  西倫沒有直接走正門。

  他沿著一段斷牆貼過去,腳步輕得幾乎沒聲。迴響腔張到極限後,整座舊教堂外圍的動靜,都一點點在他腦海里勾出了輪廓。

  左側附屋,五六個普通人,有香爐,有箱子。

  西側斷廊,一個氣血很盛的年輕傢伙,肩胛發力方式偏狠,明顯是常年近身搏殺的路子。

  而更深處——

  鐘樓底下,靠近舊井的位置,還站著另一個人。

  那人的呼吸很輕,心跳也不快,可他周圍有一圈極細密、極黏稠的「響」,像很多人壓著嗓子在他耳邊說話,又被他硬生生按回胸腔里。

  這種感覺,和白天那郵差身上的污染殘響,幾乎一模一樣。

  只是重了十倍不止。

  西倫目光微冷。

  找到了。

  而且,果然是兩個二階。

  一個新,一個老。

  一個拿來沖陣,一個藏在後面撥弦。

  雨夜裡,他沒有立刻動。

  只是蹲在一截半塌的墓牆後,緩緩把大槍橫到膝上,另一隻手從風衣內袋裡摸出鎮魂釘,輕輕夾在指縫之間。

  冰冷的金屬,貼著皮膚。

  遠處鐘樓下,那老人的聲音隱隱被風送來一句。

  「別急……再等等。」

  西倫眯起眼,整個人都像融進了漆黑雨幕。

  等。

  他最不缺的,就是這個。

  今夜,教堂里的人想唱。

  那他就先讓他們把調子起全。


  等到最該響的時候,再一槍砸進去——

  黃雀在後。

  ……

  雨越下越大。

  黑鴿教堂外,荒草被壓得一片低伏,半塌的墓牆間全是渾濁水流,泥漿順著碎石縫往下滲,像這片爛地也在跟著一起喘氣。

  西倫蹲在墓牆陰影里,肩上風衣早已濕透,卻一動不動。

  他的喉骨深處微微發緊。

  迴響腔撐開之後,整個雨夜都像被人剝去了表皮。

  紛亂的雨聲不再只是雨聲,而是一層層朝他腦海里舖開:

  墓碑受擊,荒草摩擦,斷簷滴水,附屋門縫漏風,遠處火槍手壓低呼吸時喉結的輕顫,全都清楚得近乎刺耳。

  而教堂里那股「唱」,已經比方才更近了。

  不,不對。

  不是更近,是更急了。

  西倫緩緩抬眼,看向鐘樓下那口舊井的方向。

  那一片地方,雨聲是亂的。

  像有一團看不見的東西窩在那裡,把雨水打得支離破碎,打得碎響里都帶上了某種濕冷的黏意。

  他沒有著急動。

  只是手腕輕轉,一枚鎮魂釘從指縫滑入掌心。

  漆黑的金屬在雨里沒有半點反光,冷得像一截死人骨頭。

  下一刻,西倫身形微沉,整個人貼著斷牆無聲滑出,像一抹被暴雨扯斷的影子,瞬間挪到了東側墓群間。

  三步。

  五步。

  他停在一根歪斜的鈴樁旁邊。

  那樁子半截埋進泥里,頂端掛著一隻生滿綠鏽的小鈴,風一吹,鈴舌沒動,裡面卻隱隱有細碎的哼唱聲往外滲。

  西倫眸光微冷,抬手一按。

  噗!

  鎮魂釘沒入木樁,乾脆利落。

  那股細碎的唱聲頓時像被人掐住了脖子,猛地一滯,隨後徹底啞了下去。

  做完這一切,他沒有停,轉身又朝鐘樓根部摸去。

  今夜來之前,他就已經想明白了。

  對方既然敢把地方選在黑鴿教堂,還敢提前送信警告,說明這裡絕不是單純的伏擊點。

  這是場子,也是根子。

  若不先把場子裡的脈絡看清,貿然衝進去,只會被人借地利拖進泥潭。

  他不喜歡被人牽著走。

  更不喜歡在一口不知道深淺的舊井邊,跟一個懂污染的老手拚誰先發瘋。

  所以,他等。

  等對方自己把牌翻開。

  雨幕另一頭,忽然傳來了說話聲。

  很輕,卻躲不過迴響腔。

  「還等?」

  聲音年輕,壓得很低,卻帶著一股憋不住的火氣。

  「再等下去,附屋裡那兩個小崽子先撐不住了。」

  是艾德溫。

  西倫停住腳步,貼在鐘樓裂縫邊,整個人像釘在了牆裡。

  片刻後,另一個更老、更沙啞的聲音響了起來。

  「撐不住,也得撐。」

  塞繆爾咳了一聲,像是把什麼血腥氣咽了回去,嗓音發悶:

  「雨還不夠,雷還沒落到鍾台,井下的氣沒被壓穩。現在開口子,不是取東西,是把下面那團病全放出來。」

  艾德溫咬牙:「可你不是說,暴雨就是最好的時候?」

  「是最好——」

  塞繆爾頓了頓,低聲道:「也是最容易死的時候。」

  短暫的安靜後,教堂里只剩藥爐燒灼時的輕響。

  西倫微微偏頭,迴響腔順著石縫探了進去。

  附屋裡,果然不是全是打手。

  有七個人。

  兩個孩子,三個大人,一個老婦,還有一名氣息微弱到幾乎斷掉的少年。

  他們都很安靜,安靜得不正常。


  不是睡著。

  更像被藥水和靈香強行壓著,連哼都哼不出來。

  西倫的目光慢慢沉了下去。

  這一老一少,不是在這裡擺香案唱經。

  他們是帶著病人來的。

  「你還想救他們?」

  艾德溫的嗓音裡帶著壓不住的躁意:「下面那地方,你自己都說不乾淨。真把門掀開了,別說他們,連你我都未必走得出去。」

  「走不出去,也得試。」

  塞繆爾緩緩開口,聲音被雨打得發散,卻比先前任何時候都平靜:「東巷那幾排棚屋裡,這半年死了多少人,你數過沒有?」

  「咳血的,爛肺的,嗓子裡長東西的,白天還能說話,夜裡就開始聽見歌——」

  「藥鋪沒有藥,教區不認人,治安隊只管死人,不管病人。

  舊教堂下面有井,井下面有舊封,舊封既然是用來壓病的,就說明再爛的東西底下,也一定壓著一點能救命的東西。」

  艾德溫低聲罵道:「你這是賭。」

  「這世道里,底下人活著,本來就是賭。」

  這句話落下,外頭雨聲似乎都頓了半拍。

  西倫垂著眼,沒有出聲。

  他忽然想起斯卡麥鎮那些跪在泥里的鎮民,想起花田邊那個問他花會不會再唱歌的小女孩,想起費魯交代母溝時那種壓著恐懼的絕望。

  這群人選的路,髒得很。

  可他們想抓的,也未必全是錢。

  鐘樓底下,塞繆爾又開口了。

  「我不是替唱詩班辦事。」

  「他們只給了我書頁和舊圖,告訴我黑鴿教堂底下壓著生命遺蹟的一條邊。

  我找了十三年,翻過礦井,挖過舊渠,才摸到這地方……」

  說到這裡,他忽然笑了一聲。

  那笑又干又冷,像破布擦過鐵鏽。

  「本來,我只想從井喉邊上取一小截白漿根,或者一點舊封里滲出來的淨液,夠我試一次就行。

  誰知道拖著拖著,病的人越來越多,盯著這口井的人也越來越多。」

  艾德溫沉聲道:「你是說,外頭那位也到了?」

  塞繆爾沒立刻回答。

  但下一刻,西倫分明感覺到,有一道很輕很輕的「聽」,從井邊朝外掃了一圈。

  不靠眼,也不靠耳。

  更像某種污染過後的本能,在濕冷雨夜裡朝四周試探。

  西倫沒有挪半步,連呼吸都沒變。

  片刻後,塞繆爾緩緩道:「他在不在,我不知道。」

  「可今夜這種局,他若真懂污染,就一定會來。」

  艾德溫冷笑:「來了更好。我撕了他,省得他壞事。」

  「別蠢。」

  塞繆爾的聲音猛地一沉,「你若真把他當成那些只會帶槍圍人的治安官,今夜第一個死的就是你。」

  「他能解郵差身上的線。」

  「他還敢一個人摸到這兒來。」

  「這種人,不只是刀快。他腦子比你想得更冷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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