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從斷窗里灌進去,把附屋裡的藥煙吹得四散。
緊跟著,一陣壓抑不住的咳嗽聲忽然響了起來。
是個孩子。
咳聲細,短,卻一聲接一聲,像胸腔里卡著碎玻璃。
艾德溫臉色一變:「撐不住了。」
塞繆爾快步過去,掰開那孩子的嘴,像是往裡灌了什麼。
可沒過幾息,那孩子竟又猛地蜷縮起來,喉嚨里發出一種半哭半唱的怪響。
西倫瞳孔微縮!
那不是病咳,是污染在往上翻。
「不能等了!」
艾德溫一步上前,狠狠抹了把臉上的雨水,「你要的雷,今夜有的是!你要的雨,也夠了!再不動手,他們先被拖進去!」
塞繆爾站在原地,手指在發抖。
不是怕,是遲疑。
他比誰都清楚,自己在井邊徘徊了這麼久,到底在怕什麼。
怕的不是取不到東西。
怕的是一旦井下面那層舊封真鬆了,爬上來的就不再是他能壓住的病,而是某種更老、更深、更髒的東西。
但附屋裡那孩子已經開始翻白眼了。
老婦在角落裡死死抱著另一個瘦得脫形的小姑娘,嘴唇哆嗦,卻不敢哭出聲。
雨夜把每一息喘氣都壓得很重。
塞繆爾閉了閉眼,終於像認命一樣,從懷裡取出一隻窄口銀瓶。
「退後。」
「都退後。」
艾德溫立刻帶著兩個灰袍人,把附屋門口騰了出來。
塞繆爾走到井邊,蹲下身子,先把一圈灰白色粉末緩緩撒在井沿外圈,隨後又從箱子裡取出三段用蠟封著的爛根,掰碎,投入井中。
那爛根一入井,雨聲里頓時傳來「嗤」的一聲。
像滾水潑進了冰缸。
下一刻,井下那股濕冷黏膩的「唱」,驟然拔高了半寸。
西倫目光一凝。
不是錯覺。
井底下,真的有東西被餵醒了。
塞繆爾深吸一口氣,將銀瓶中的透明藥液一股腦倒入井中,隨即抬手按住自己的胸口,五指狠狠一抓,竟生生抓出五道血痕。
血順著指縫落下,滴進井口。
雨夜裡,他低低開口,念了一段已經被泡爛似的禱文。
第一句剛落,井邊所有碎鈴,齊齊一顫!
西倫再不遲疑,身形一錯,鎮魂釘悄無聲息釘進鐘樓根部裂隙。
嗡——
一股隱秘至極的震盪沿著磚石往下竄去。
塞繆爾臉色猛變,似是覺出了什麼,霍然抬頭看向黑暗。
然而已經晚了。
轟!
井口突然炸開一圈黑白交雜的水花,碎石四濺,腥冷污水裹著髮絲般的細根猛地朝外拱出,像一窩被踩醒的毒蛇!
附屋裡頓時傳出一片驚叫。
艾德溫罵了一聲,撲身去擋。
塞繆爾卻像見了鬼一樣,整個人僵在原地,死死盯著井口裡翻湧出來的東西,嗓音都變了。
「不對……」
「這不是邊漿……」
「下面的封,早就鬆了?!」
又是一聲悶雷劈下。
電光撕開雨幕,照亮了那口舊井。
井沿之下,赫然不是單純的黑水。
而是一層層蠕動著往上頂的慘白肉質根絡,其間混著烏黑泥漿,像是有無數東西在井喉里彼此擠壓、彼此啃咬,拚命想從下面爬出來。
西倫站在斷牆後,緩緩握緊黃金大槍。
他等的,就是這一刻。
井一炸,整座廢教堂像是同時醒了。
東側墳堆里,早先被雨壓住的幾隻小鈴突然瘋狂震響,叮叮噹噹,尖細刺耳,像有人拿錐子往腦袋裡鑽。
附屋裡的病人瞬間亂成一團。
有人捂著喉嚨乾嘔,有人抱頭痛哭,還有個孩子剛要尖叫,聲音卻忽然拐成了細細長長的哼唱,聽得人頭皮發麻。
「按住他們!」
塞繆爾厲喝一聲,自己卻沒去附屋,而是反手抽出一截纏滿銀線的短杖,猛地點向井沿外那圈粉末。
灰白粉圈立刻亮起一層昏光,勉強把往外爬的細根壓回去半寸。
可也僅僅只是半寸。
根太多了。
像井下憋了十幾年、幾十年的病,在這一夜終於找到了往上冒的口子,根本不是幾句禱詞、一圈舊粉就能按住的。
艾德溫已經沖了出來,灰袍往後一甩,露出裡面貼身的黑皮短甲,雙臂一振,肩背筋肉瞬間鼓起。
他死死盯著那片最黑的雨幕,像一頭嗅見血味的狼。
「滾出來!」
話音剛落。
一道暗金槍影已從雨里橫著砸來!
太快,太沉,根本不像人在雨中出手,更像整堵墓牆被人掄了過來!
艾德溫瞳孔一縮,雙臂交疊去擋,腳下猛蹬。
砰!
骨肉悶響炸開。
艾德溫整個人被這一槍生生砸退七八步,靴底在泥地里犁出兩條深溝,撞碎半截石欄才堪堪停住。
他還沒站穩,西倫已經提槍走出了雨幕。
黑風衣貼在身上,勾出一身緊實而冷硬的線條。
雨水順著他的發梢往下流,滴過眉骨,滴過鼻樑,再順著槍身淌到泥里。
「外圈不准進。」
他沒有回頭,聲音卻穩穩穿過雨聲,傳到東側墓地和北邊荒坡。
「守住第二圈,聽見歌就退。」
遠處立刻傳來雷娜壓低的回應:「明白!」
塞繆爾死死看著他,臉色青白交錯,像是驚怒,又像是終於坐實了心裡的猜測。
「果然是你。」
西倫目光掃過井口,又掃過附屋裡那幾個被壓著的病人,最後落在塞繆爾臉上。
「你不是在等我。」
「你是在等這口井開。」
塞繆爾喘了口氣,雨水從他眼窩和皺紋里往下淌,整個人像被泡爛的老樹皮。
「我若說,我只想救人,你信嗎?」
「不信。」
西倫答得很乾脆。
塞繆爾眼神一滯。
「救人不該拿活人試深井,不該拿整片舊教區做賭桌,更不該把污染往別人脖子裡縫。」
「可不這麼做,誰來管他們?!」
塞繆爾聲音陡然拔高,像被一下戳穿了最爛的一層皮,「教區不管,家族不管,治安隊不管,連唱詩班也只把他們當餵井的料!我若不賭,他們早死了!」
西倫沒再接這句。
因為艾德溫已經動了。
剛才那一槍把他砸得右臂發麻,可也徹底把他胸口那股火砸了起來。
他低吼一聲,雙手各自反握住一柄短鉤刀,整個人貼著地面猛地前竄,泥水被他踏得炸開,速度快得驚人。
不是花架子。
是純粹為了殺人練出來的近身路數。
西倫眼神不變,槍尾一沉,雙掌一前一後,握槍成圓。
虬龍盤身!
黃金大槍在他掌中陡然縮成了一團抱身的影,槍桿橫、斜、架、攔,像一條大蟒將身子盤了起來,護得嚴絲合縫,卻又在每一道縫隙里都藏著反噬的勁。
鐺!鐺!鐺!
短鉤刀連續劈上槍桿,火星在雨里一閃而滅。
艾德溫攻得極狠,刀走肉縫、腋下、咽喉、肋根,全是街頭和屍堆里磨出來的髒招,哪怕只中一記,也足夠把人開腸破肚。
可他每一刀下去,都像砍進了一團活著的鐵。
西倫腳下只退半步,手中槍勢卻在一圈圈收緊。
下一瞬,槍圈驟開!
砰!
槍頭沒刺,直接當錘,狠狠砸在艾德溫胸口。
艾德溫悶哼一聲,身子一擰,竟借勢貼了上來,左手短刀斜挑西倫小腹,右手卻翻出一根纏著黑線的骨針,照著西倫肋下就扎!
這一手極陰。
擺明了不是奔著傷去,是奔著縫污染去。
西倫早防著這一下。
迴響腔張開,艾德溫呼吸里那一瞬的細微停頓,在他耳中清清楚楚。
槍身不回,左肘先沉!
咚!
肘尖狠狠撞在艾德溫肩窩,骨針路線當場偏了半寸,可那短刀還是撩開了西倫右側風衣,在肋間帶出一道長長血口。
鮮血頓時混著雨水流下。
艾德溫眼裡凶光暴漲,正要順勢再切,面前卻陡然有一股寒氣撲臉而來。
西倫胸腔里,玄陰吐納法驟然轉起。
雨夜本就濕冷,這一口寒息在暴雨里幾乎如魚得水。
槍桿順掌一送,寒勁沿著金屬一節節往前爬,直衝艾德溫雙臂。
哢。
很輕的一聲。
艾德溫持刀的手腕上,竟瞬間覆了一層薄霜!
「什麼——」
他臉色一變,還未來得及抽身,西倫已松槍轉掌,五指如刀,貼著對方胸口一按。
玄陰凝脈!
不是硬碰硬的一擊。
而是透進去的。
那股陰寒不像砸,更像一根根細針,順著皮肉縫隙鑽進血脈,所過之處,氣血都像被猛地壓滯了片刻。
艾德溫只覺胸腔一悶,心口那股剛衝起來的狠勁竟被這一掌生生按斷,腳下頓時一虛。
西倫沒給他喘氣的機會。
槍尾回抽,槍身翻轉,槍頭在雨幕中劃出一道冷金弧線,直點喉嚨!
艾德溫嘶吼一聲,橫刀硬架。
砰!
整個人再次被挑飛。
可就在他飛出的同時,井邊的塞繆爾也終於出了手。
老人的短杖往地上一頓,纏在上面的銀線瞬間崩開十幾條,像活蛇一樣朝四周彈去,線頭不釘人,專釘泥地、石縫、墓碑。
每釘住一處,那一處底下便會傳出細細碎碎的哼唱。
只兩息,整片井邊地面都像成了會唱的皮。
西倫腦中頓時一沉。
不是刀斧砍來。
而是無數雜亂的聲音一下湧進耳朵、鑽進喉嚨、壓向胸口。
哭的,笑的,咳血的,臨死求人的……
亂成一鍋沸水。
他眼前甚至都出現了一瞬的發黑。
塞繆爾不是艾德溫那種靠身子往上撲的刀。
他是繞在人心口和腦子裡的線。
這老東西一旦借上地勢,真比刀更麻煩。
「艾德溫,退!」
塞繆爾大喝,「別離他太近,拖住就行!」
艾德溫也聽出了門道,硬生生咽下喉間血腥氣,借著西倫那一瞬的停滯,再次撲了上來。
這一次,他雙臂上的筋肉竟又鼓脹了一截,皮下隱隱泛出烏紅,像是把什麼壓在肉里的東西強行催開了。
速度,更快了。
西倫抬眸,眼底冷得沒有半分波瀾。
「找死。」
下一刻,他非但沒退,反而一步撞了上去!
砰!
兩具身軀悍然相碰,像兩頭野獸迎面對沖。
艾德溫短刀捅進西倫左肩半寸,刀鋒刮著骨頭髮出讓人牙酸的摩擦聲,可西倫卻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鍛骨鐵衣,起!
他肩背筋骨像驟然繃成了一整塊鐵板,硬生生卡住刀身,緊跟著抬膝上頂!
咚!
艾德溫腹部像被鐵錘砸中,整個人彎了下去。
西倫右手撒開槍桿,反抓住他後頸,五指發力,竟頂著那柄還插在自己肩上的刀,狠狠把人往地上一摜!
轟!
泥水炸開丈許。
艾德溫臉砸進泥里,喉間血沫剛翻出來,西倫已經拔刀後撤。
血花濺起。
他左肩和肋間的傷都在淌血,然而在高壓氣血和鍛骨鐵衣的收束下,傷口邊緣竟在肉眼可見地收緊,血流一下慢了許多,翻開的皮肉甚至微微蠕動,像要自己合攏。
艾德溫瞳孔驟縮。
「你這怪物……」
「彼此。」
西倫吐出兩個字,抬手一甩。
一枚鎮魂釘破雨而出!
噗!
釘子沒入的不是艾德溫胸口,而是他後頸貼著的一小截灰線。
那線細得幾乎看不見,此刻卻像被火燙了一樣猛然繃直。
艾德溫整個人頓時一僵,眼底那股烏紅都散了一瞬。
塞繆爾臉色第一次真正變了。
下一刻,井口裡猛地傳來一聲悶響。
不是爆。
更像底下某扇封死很多年的門,被人從另一頭緩緩推開了。
哢——
井沿外圈的灰白粉線,一寸寸裂開。
先前被壓住的黑白根絡驟然暴漲,衝出井口,狠狠卷向最近的塞繆爾!
老人倉促閃身,衣擺仍被擦中,瞬間爛出一大片發黑濕痕。
他低頭一看,臉都白了。
「不是污染外溢……」
「是下面那層東西,聞到活氣了!」
轟隆!
舊井旁邊的地面猛地塌了一塊。
碎石、爛泥、斷磚一起往下陷,露出半截向地底盤旋的舊石階。
石階盡頭黑得發沉,黑里又帶著一抹病白,像有無數潮濕的根筋正沿著更深處的牆壁緩緩爬動。
更底下,一縷極輕極淡,卻讓人頭皮瞬間炸開的氣息,慢慢浮了上來。
那不是剛才這些散在地表的污響能比的。
塞繆爾盯著那道裂開的井喉,嘴唇都在抖。
「遺蹟……」
「真被頂開了。」
裂口一現,四周所有聲音都變了。
雨還是雨。
風還是風。
可在那之下,像忽然多出了一層看不見的潮。
它從井喉里緩緩往外漫,不快,卻無孔不入。
只一轉眼,附屋裡的哭聲就亂了調,兩個灰袍人捂著耳朵跪倒在地,指縫裡竟有血滲了出來。
遠處東側墓地,雷娜剛帶人壓近幾步,臉色便猛地一白。
「退回第二圈!」
西倫一聲低喝,震得雨幕都像抖了一下。
雷娜咬牙,強撐著擺手:「都退!點香,喝藥,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