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勢小了。
鐘樓半截砸進井喉,銅鐘斜斜卡在碎石與黑白根絡之間,寒霜沿著裂開的地面蔓出去,將半座廢教堂都凍得發青。
夜裡那種瘋了一樣的響動已經停了,只剩風穿過斷牆時帶起的嗚咽,細細的,像有人躲在廢墟深處喘氣。
西倫站在井邊,長槍插在泥里,肩頭與肋下的血早被冷雨沖淡,只剩衣料貼著皮肉,傳來一陣陣發麻的疼。
雷娜快步走上來,臉色發白,嗓子也有點啞:
「大人,外圈已經往後再退了五十步,按您的意思,誰都不許靠近井口。
附屋裡那幾個病人……有兩個開始發抖,還有個孩子一直哭,說耳朵里還有歌。」
西倫抬眼,看了她一眼。
她嘴唇發乾,眼底也有熬出來的血絲,明顯方才也被井下那股東西沖得不輕。
「先別靠太近。」西倫開口,聲音有些低,「讓人把附屋的門板拆下來,當擔架用,把人一個個抬出去。
不要碰井邊的泥,不要碰斷牆上那些發黑的地方,鞋底沾上了就扔掉,手沾上了立刻用鹽水洗三遍。」
雷娜迅速點頭:「明白。」
「還有——」
西倫轉頭,看向不遠處的庫梭和費魯。
兩人正在帶著火槍手把教堂外圈重新紮線,地上插了一排木樁,圍成了一個歪歪斜斜卻足夠醒目的禁區。
費魯的臉色難看得像死人,手卻很穩,顯然是被今夜這場變故徹底嚇破了膽,再不敢有半點僥倖。
「庫梭。」
「在,大人!」
「把那幾個接觸過井水、井泥和根絡的人單獨分出來,別和其他人混在一起。包括你自己。」
庫梭愣了下,隨即咬牙:「是。」
「費魯。」
費魯一個激靈,立刻小跑過來:「大人。」
「你對東巷那批病人更熟,等會兒由你帶路,先把人送去南倉。
倉門、窗縫全封,只留一條通風道,外頭安排兩班人輪值,誰夜裡聽見歌聲,或者突然發瘋,立刻綁起來,先別殺,先報我。」
費魯喉結滾了滾:「……是。」
西倫說完,才彎下腰,把長槍從泥里拔了出來。
槍身沉冷,手心也沉。
他不是不知道累,只是今晚的事,還遠遠沒到能鬆口氣的時候。
井封住了,只是封住了。
而那些被塞繆爾帶來的病人、附屋裡染了殘響的人、鐘樓附近被衝過一次的守衛……
這些東西一旦放散出去,整個北區都得再爛一層。
雷娜又靠近半步,壓低聲音:「塞繆爾和艾德溫已經綁了,分開看著。艾德溫昏過去前一直在咳黑血,像是還想往井邊爬。至於那個老傢伙……」
她回頭看了一眼。
斷牆下,塞繆爾被反剪雙手,背靠碎石坐著,灰白頭髮一綹一綹貼在額上,臉色青得厲害。
方才為了配合西倫壓井,他幾乎把最後一點力氣都榨乾了,現在像一截快燒完的舊木頭,風一吹就要倒。
可即便這樣,他的眼睛還是盯著附屋那邊。
不是盯著逃路,不是盯著井口,是盯著那群病人。
西倫默了默,提槍走了過去。
兩名火槍手見他過來,立刻收緊繩索,把塞繆爾壓得悶哼一聲。
「松一點。」西倫道。
兩人一愣,還是照做了。
塞繆爾抬起頭,看見西倫,喉嚨滾了滾,聲音沙得像破布:「你要殺我,等天亮再殺。」
西倫看著他:「你知道我現在最不缺的是什麼嗎?」
塞繆爾沒答。
「死人。」
西倫把槍尾頓在地上,泥水一震,「所以別跟我說這些沒用的。附屋那幾個,東巷帶來的那批,還有你路上接觸過的普通人——什麼情況,怎麼壓,什麼時候會發作,說清楚。」
塞繆爾眼底微微一動。
片刻後,他低低咳了兩聲,像是笑了一下,又像不是。
「你還真是……」
「說。」西倫打斷他。
塞繆爾沉默幾息,終究還是開口了:
「附屋那幾個,不算真正染上,只是離井太近,聽了太久,腦子裡進了殘響。
先遠離水汽重的地方,別讓他們睡在地上,夜裡一定有人守著。
一旦開始重複同一句話,不管說什麼,立刻捂嘴、綁手,灌寧靜藥水。」
「劑量。」
「成人半瓶,孩子四分之一,再多就傷神。」
西倫點了點頭。
「東巷那批更麻煩。」塞繆爾閉了閉眼,「他們本來就病著,氣血弱,魂也輕,最容易被髒東西藉口子往裡鑽。
燒熱的水裡加淨心靈香的灰,攪勻了,一天兩次,能穩住。
若是有人開始抓喉嚨、撓胸口,就說明裡面有東西在找路,別讓他見鏡子,也別讓他靠近井、鍾、鈴、唱歌的人……」
他說到這兒,忽然頓住。
西倫看著他:「繼續。」
塞繆爾慢慢抬眼,那雙渾濁的眼裡第一次浮出一種近乎疲憊的冷意。
「我知道你看不起我,覺得我拿人試井,是瘋了。」
西倫沒說話。
塞繆爾扯了扯嘴角:「可東巷那群人,不進這座教堂,三天裡也得死一半。
教區不收,醫院不收,治安隊嫌他們髒,連個像樣的藥師都不願意過去……
我若真只想活命,大可以一個人跑,何必拖著這些累贅來送死?」
風從斷牆吹過,帶著濕土、血腥和井裡翻上來的冷臭。
西倫看著他,眼神平靜得很。
「所以你就拿他們試舊井?」
塞繆爾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什麼,最後卻沒說出來,只低下了頭。
西倫盯了他幾息,忽然轉身。
「羅德。」
老管家一直守在外圈,這時立刻快步上前:「大人。」
「把他說的東西全記下來,照做。缺藥,連夜去買。買不到,就砸門。」
羅德點頭:「明白。」
西倫又道:「另外再找一間乾淨房間,把這老頭單獨鎖進去,窗全封死,門口放兩隊人,輪班守。
不給他自由,不給他工具,但別讓他死,也別讓他和艾德溫見面。」
「是。」
塞繆爾猛地抬起頭:「你想幹什麼?」
西倫這才回頭,淡淡看了他一眼。
「你不是說,那些人進不進教堂都得死一半麼。」
「現在,我來看看你是不是在放屁。」
塞繆爾怔住了。
西倫沒再理他,直接朝附屋走去。
附屋半邊已經塌了,屋頂漏雨,地上全是濕漉漉的草墊和破布。
幾個病人縮在牆角,臉色青白,眼神又空又慌,仿佛還沒從方才井下那股吼聲里醒過來。
角落裡有個七八歲的男孩,渾身抽得厲害,鼻涕和眼淚糊了一臉,喉嚨里卻沒聲音,只張著嘴,像是有什麼看不見的東西堵在裡面。
旁邊一個女人抱著他,哭得發抖:「大人,大人,他剛才還好好的,他是不是也要變成那樣了……」
她指的,自然是先前那些被根絡拖走的人。
西倫蹲下身,伸手按住了男孩的額頭。
冰涼!
不是普通發熱那種涼,是從里往外滲的涼。
他閉上眼,心念一沉,眉心深處那株白芽像被風吹動了一下,緩緩亮起一層極淡的白意。
下一刻,他兩指併攏,輕輕按在男孩胸口。
白光很淺,淺得像一縷月色。
可落下去的瞬間,那孩子身體猛地一繃,喉嚨里發出「嗬」的一聲,緊接著一縷極細的灰黑氣息從嘴角冒了出來,像蟲,也像煙,剛露頭便被白意壓碎。
男孩劇烈喘了幾口,眼裡的那層渙散終於散了些,哇地哭出聲來。
抱著他的女人先是傻了一下,隨即失聲大哭,抱著孩子不停點頭:「謝謝……謝謝大人……謝謝大人……」
西倫卻沒空受這聲謝。
這一手看著輕巧,耗的卻是實打實的精神。
祈禱聖芽能淨,能壓,能逼,可不是無底洞。
真要讓他一口氣把這裡所有人都清一遍,他今夜就得先把自己交代在這兒。
他站起身,氣息有一瞬發沉。
雷娜眼尖,立刻扶了他一把:「大人?」
「沒事。」
西倫擺了擺手,目光掠過屋裡幾人,「先把最嚴重的三個帶出來,我一個個看。其他人先轉移。」
說完,他又補了一句:「從現在開始,誰再敢靠近那口井半步,直接打斷腿。」
這話不重,卻冷。
屋裡幾個被嚇麻了的人齊齊一縮,沒人敢出聲。
天色一點點亮起來。
雨終於停了。
北區灰白的晨光落在廢教堂外,照得那片塌陷出來的死禁區更像一塊爛掉的瘡。
庫梭帶人把染過污泥的木板、繩索、草墊一堆堆拖出來,澆上煤油點了。
火焰一起,黑煙沖天,帶著股難聞的焦臭,連風都吹不散。
費魯領著人,把附屋裡的病人一個個抬上馬車。
塞繆爾被押著走過時,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車上的老嫗、少年、孩子,身上裹著乾淨毯子,車邊站著持槍守衛,雖然仍是被押著走,卻比跟著他來時體面太多。
他嘴唇動了動,終究沒說話。
西倫站在井邊最後看了一眼。
霜還封著,鍾還卡著,廢墟一動不動。
可他用迴響腔細細去聽,仍能聽見極深極深的下頭,有一點沉寂下去的餘波,像巨物翻了個身,隔著泥土和年代,極輕地蹭了一下。
他眼神微沉,收回目光。
「立碑,拉線,貼告示。」
羅德記下。
「對外就說暴雨沖塌了舊鐘樓,地下出水脈,暫列死禁區,擅闖者按重罪論處。」
「明白。」
「還有,今夜在場所有人,一人一份靈香,一人一瓶寧靜藥水,三日內不得飲酒,不得獨睡,不得靠近教堂、舊井和墓地。
誰覺得耳邊有歌,哪怕只是一句,也必須第一時間上報。」
眾人齊聲應是。
安排完這一切,西倫才終於轉身上車。
車輪碾過泥路,發出沉悶的水響。
雷娜坐在對面,看了他好幾次,終於還是忍不住:「大人,您的傷得重新縫。還有,您今夜精神消耗太大,回去後最好先睡……」
西倫靠在車廂里,閉著眼,手卻還按在長槍上。
「先把塞繆爾和艾德溫分開關。」
「是。」
「東巷那批人,南倉安置後,任何人探視都得搜身。」
「是。」
「還有黑鴿教堂那邊,今晚再派一隊人輪值,不用靠近,只盯外圍。若是霜層裂了、鐘響了、井口再冒煙,立刻回來報。」
雷娜看著他,沉默了兩息,還是低聲應下:「我記住了。」
車廂里安靜下來。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輕聲問:「大人,那下面的東西……還會出來嗎?」
西倫沒有立刻回答。
馬車穿過晨霧,街道兩側的煤燈一盞盞熄下去,北區新的一天已經醒了,賣報童在巷口喊,工人拉著空車走,麵包店的熱氣從窗縫冒出來。
和昨夜的血與根、雨與井,像是隔著兩個世界。
可西倫知道,不是。
它們從來都在同一個世界裡。
只是多數人,看不見而已。
他睜開眼,望著車窗上被風吹出的水痕,淡淡道:
「會。」
「但不是今天。」
西倫這一覺,睡得很短。
他甚至說不上那算不算睡著,只覺得意識剛沉下去,外頭天就亮透了。
肩上的傷重新縫過,肋下裹了繃帶,熱水和消毒酒精的味道還留在房裡,窗外卻已經傳來馬車碾街的聲響,像催命似的,一下一下敲進耳朵里。
羅德輕輕敲門。
「進。」
老管家推門而入,手裡托著銀盤,盤上除了早餐,還有一摞新送來的報紙。
「南倉那邊已經按您的吩咐收拾妥當,塞繆爾和艾德溫分開關押,昨夜接觸過教堂的人也都發了寧靜藥水和靈香。
另有幾家報社一早派人來問黑鴿教堂的事,都被攔回去了。」
西倫坐起身,接過溫熱的黑咖啡,抿了一口。
苦得剛好。
「有誰鬧?」
「有兩個小報記者在門外轉了轉,被庫梭的人趕走了。」羅德頓了頓,「不過,今早最大的消息,好像不是教堂。」
西倫抬起眼。
羅德把最上面那張報紙遞了過去。
頭版黑字很大,幾乎占了半個版面——
戰爭來了!
西倫指尖微頓,目光往下壓。
報紙寫得極快,也極亂,顯然是連夜加版印出來的。
大意是帝國西海艦隊與外海某支聯邦武裝在灰霧海域爆發了大規模炮擊,港口封鎖、商船停擺、煤鐵與藥材價格即刻上漲,各地總督區都開始收緊物資、排查流民,甚至連北區幾家大工坊都已經在準備加班趕製軍需。
「真打起來了……」羅德低聲道。
西倫沒接話,繼續往後看。
第二版就是北區本地消息,字比頭版小一些,內容卻更讓人眼皮發緊。
圖索爾家族今日清晨對外發出聲明,稱有兩名族人在猩紅進修會地界失蹤,至今下落不明。
雙方言辭激烈,北區多方勢力已介入調停。
另據西郊住民稱,昨夜近郊山林有兩位三階非凡者短暫交手,戰後場地石頭碎裂,樹木大片倒塌,猶如狂風過境,現場極其駭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