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倫盯著那幾行字,眉頭一點點皺了起來。
三階!
這兩個字,比什麼都重。
他不是沒見過強者,米達修斯是,圖索爾家族裡某些老東西也是。
可那大多只是氣勢、威壓、眼神,真到了報紙上這種「石頭碎裂,樹木倒塌,仿佛經歷狂風」的描述,味道立刻就不同了。
那不是單純更快一點、更狠一點。
那已經是另一個層級的東西。
西倫放下咖啡,靠在椅背上,閉了閉眼,腦海里卻不由自主浮出昨夜井邊那一幕。
若不是鐘樓壓井、寒息封口,若不是塞繆爾多少還懂一點舊法,昨夜那下面的東西真衝出來,憑他現在這點本事,恐怕只能帶著人邊打邊逃。
而三階交手,居然能把一小片地形都打爛。
他沉默數息,才重新把目光落回紙面。
後面還有一小欄,位置不起眼,內容卻十分鋒利。
圖索爾家族因近期局勢緊張,現對外招納供奉與特聘顧問,要求二階起步,擅長追蹤、淨化、封存、神秘學處理者優先,待遇從優。
西倫看完,手指在紙邊輕輕點了兩下。
羅德觀察著他的神色,小心道:「大人,圖索爾這是……要擴人手了?」
西倫把報紙放到桌上,聲音平平,「是要備戰了。」
羅德心頭一跳。
西倫拿起另一份小報翻了翻,上頭同樣在寫昨夜那場三階交手,有目擊者說自己夜裡聽見了像炮彈一樣的悶響,還有人信誓旦旦地說看見林子裡一棵三人合抱的大樹被活活掀斷了半截。
真假難辨,但誇張里未必沒有真東西。
他看了幾眼,便把報紙合上。
北區的風,越來越不對了。
戰爭不是只會燒在前線,尤其對這種盤根錯節的地方來說,一旦外海線斷、物價起、流民動,再加上幾家大勢力之間本就繃緊的關係,火一點就著。
圖索爾和猩紅進修會鬧成這樣,月亮湖那邊只怕也安穩不到哪去。
想到這裡,西倫忽然抬頭。
「黑天鵝館那邊,有後續沒有?」
羅德早有準備,立刻答道:「沒有。」
「那輛被您扣下的走私貨車,還是原樣封在後庫,封條沒動,裡面東西送到南區總部了。
黑天鵝館沒有人來問,也沒有人遞話,更沒有誰找門路試探。安靜得很,像這件事從來沒發生過一樣。」
西倫眯了眯眼。
「一個都沒有?」
「一個都沒有。」
房裡靜了片刻。
窗外隱約傳來賣報童的叫賣聲,街面上卻比往常更吵,仿佛所有人都被「戰爭」兩個字趕得腳步發急。
西倫端起咖啡,慢慢喝完,心裡卻並沒有暖多少。
太安靜了。
安靜得不正常。
那車走私貨不是幾袋麵粉,也不是幾箱劣酒,能讓黑天鵝館那幫人走險路,必然有不小的價值。
如今貨在他手裡,消息卻像沉進水底,連個冒頭的人都沒有。
只有兩種可能。
要麼,貨的主人已經出了事,騰不出手。
要麼,對方在等,等更大的浪掀起來,再順手把舊帳一起算。
西倫把杯子放下。
「大人,要不要讓人把那車貨再查一遍?」
「不急。」西倫搖頭,「先封著,別動。派兩個嘴嚴的輪班守,誰來打聽,都先記下來。」
「是。」
羅德記下後,又問:「那月亮湖那邊,要不要提前備禮單和人手?請帖上寫的是半個多月後,若您要去,行程就該先排了。」
提到月亮湖,西倫眸光才微微動了動。
月亮湖盛會。
那地方他原本是打算去的。
一來,聽說那是非凡者之間少見的半公開集會,北區、南區乃至更遠地方的人都會帶著材料、藥劑、秘本、舊物過去碰運氣。
二來,玄陰吐納法的消耗越來越嚇人,兩瓶陰靈源水根本撐不了多久,玄冥之泉也只是過渡,他需要更多罕見水性材料,最好還能順手摸一摸有沒有更高層次的雷系資源。
以及,三階魔藥。
雖然這物品的價值實在不少,但卻是必須的。
如今局勢一亂,這場盛會就更像個風口。
能去,最好去。
但不能急。
西倫靠在椅背上,指尖輕敲桌面,沉吟片刻後道:
「先準備著,不要張揚。材料單子按原計劃列,重點收寒髓、淨心水、舊教系可封存的銀器,還有能夠穩精神的藥。
若盛會不出變故,我會去看一眼。」
羅德點頭應下。
西倫又道:「還有一件事。」
「您說。」
「倫德那邊,還沒有消息?」
羅德神情一肅:「南區莊園那邊昨日回信,說賽維先生還是那套說辭——先生外出未歸,具體何時回來,他也不清楚。
遠洋碼頭那邊的人還在打探,暫時沒摸到更深的東西。」
西倫眼神淡了淡。
又是沒消息。
算算日子,已經太久了。
以倫德的性子,哪怕人不回來,也不至於連一封回信都沒有。
他不是那種會讓自己弟子乾等的人,除非他此刻根本顧不上,或者……已經被什麼事絆死在外頭了。
西倫想到這裡,心口微微發沉。
老師到底在查什麼,又想做什麼,連他也不肯多說半句。
以前他只覺得倫德神秘、麻煩、危險,如今再往回看,那些遮遮掩掩的舊事背後,恐怕遠不只是一些私人恩怨那麼簡單。
他沉默片刻,終於道:「再等幾天。」
「若倫德那邊還是沒有動靜,我親自去找賽維一趟。」
羅德輕輕一怔,但還是低聲應下:「是。」
屋裡重新安靜下來。
報紙攤在桌上,頭版那兩個黑字像壓著一層鉛,叫人看著都覺得沉。
西倫抬手揉了揉眉心,肩頭傷口跟著抽了下,卻沒妨礙他把事情一件件在腦子裡排開。
黑鴿教堂暫封,不能再動。
東巷病人要盯,塞繆爾和艾德溫要審。
黑天鵝館太安靜,得防。
月亮湖盛會半個月後,也許是機會,也許是坑。
而倫德……
想到倫德,他目光微微一深,終究什麼也沒再說。
當天午後,西倫便讓人把大半訪客都擋在門外。
兄弟會分會的日常事務仍得處理,鄉鎮花田案的後續清算要簽字,幾處倉線和稅票要核帳,黑鴿教堂的封控要走內部流程,南倉的藥材和看守開支也得一筆筆批下去。
他沒有再出門。
也沒有再對外露面。
北區因為戰爭和圖索爾家族的聲明鬧得沸沸揚揚,他卻像突然沉進了宅邸深處,只剩書房夜裡還亮著燈,一盞接一盞,亮到很晚。
所有人都以為這位年輕總督是在養傷、在避風頭。
只有西倫自己清楚。
他是在等。
等月亮湖的信,等倫德的消息,等圖索爾接下來的動作,也等黑鴿教堂那口井……會不會隔著半座北區,再對他發出第二次聲音。
接下來的日子,北區忽然像被什麼按住了。
街上依舊熱鬧,酒館依舊吵,碼頭上的煤灰還是一天比一天厚,可那層浮在表面的喧囂底下,人人都隱約繃著根筋。
糧價漲了,藥價漲了,煤也漲了,幾家大報輪番在寫外海戰事,字裡行間都是鼓譟和驚慌。
偶爾再夾一條北區哪個家族和哪個勢力起了摩擦,便足夠讓整條街的人議論到半夜。
西倫沒有去摻和。
他像之前說的那樣,閉門不出。
白天,處理公務,核帳,審訊,順便抽時間去南倉看那批從黑鴿教堂里拖出來的病人。
夜裡,則在書房、後山、修煉室三點一線地來迴轉。
練玄陰吐納法,練大雷音呼吸法,磨槍,養神,再用《祈禱聖芽》一點點給幾名症狀最重的人壓污染。
【技藝:玄陰吐納法(入門)】
【進度:429/500】
【技藝:大雷音呼吸法(入門)】
【進度:557/1000】
【技藝:鍛骨鐵衣苦修法(專家)】
【進度:899/1000】
【技藝:那坦重裝槍術(專家)】
【進度:851/1000】
日子看似平靜,實則一點都不輕鬆。
南倉那批人里,有兩個年紀太大的,終究沒熬住,第三天夜裡悄無聲息地斷了氣。
死前倒沒發瘋,只是反覆念叨家裡窗台上的舊花盆,念叨一鍋沒來得及喝的濃湯,像是根本不知道自己已經在鬼門關前走了多久。
費魯在旁邊站了很久,眼都紅了。
塞繆爾聽說後,在牢房裡沉默了大半日,什麼都沒說,只提出要看藥單。
西倫沒答應他見人,卻讓羅德把藥方謄了一份給他。
那老頭趴在桌邊看了許久,圈了兩味藥,說缺一味穩脾氣,一味壓夢魘。
西倫讓人照著去買了。
另外幾個病人的情況倒是慢慢穩下來。尤其是那個在附屋裡抽搐的小男孩,連著兩次被西倫用白意壓過後,耳邊的「歌」已經沒了,只是夜裡容易驚醒,一醒就死抓著被子不撒手。
這一切看著像在變好。
可西倫自己,卻越來越睡不好。
最開始只是淺。
一閉眼,腦海里全是雨夜、斷鍾、黑井、塞繆爾那張被泥水泡白的臉。
後來慢慢地,夢裡開始多出一些不屬於他的東西——像很多根潮濕的細線從地里鑽上來,蹭過腳踝;又像極遠的地方有人輕輕哼了一句,聽不清詞,醒來時耳邊卻像真的殘了半拍餘音。
他起初以為只是精神消耗過大。
直到第七天夜裡,他從冥想中驚醒,發現自己明明在書房裡坐著,後背卻濕了一層冷汗。
桌上燈焰穩穩燒著,窗外風也不大。
可他就是莫名覺得,南邊那座已經封死的黑鴿教堂,好像在看著他。
這感覺並不強,轉瞬就沒了。
西倫皺眉,運轉了一遍月憶冥想法,將那些雜念重新壓下去,沒有驚動任何人。
又過了兩天,一封短箋送進了府邸。
不是月亮湖的邀請函,而是延期通知。
羅德把信遞來時,神色有些古怪:「月亮湖那邊的說法很含糊,只說受近期非凡者鬥爭與戰事影響,原定半個多月後的盛會,暫緩兩個月舉行。具體時間,另行通知。」
西倫接過信掃了一眼,唇角輕輕扯了下。
「兩個月……」
羅德低聲道:「看樣子,真是被戰爭波及了。」
「也不止戰爭。」
西倫把信放到桌邊,「北區最近太亂,圖索爾和猩紅進修會那邊又鬧得這麼緊,誰還敢讓一堆非凡者這時候往月亮湖湊。」
羅德點點頭,覺得有理。
西倫倒沒太失望。
延期也好。
月亮湖不是跑了,是往後挪了。
對他來說,反而多了兩個月緩氣、攢資源、查消息的時間。
他正想著,門外又傳來腳步聲。
這次來的人,不是僕人,是黑星。
圖索爾家族這位負責外務的男人一進門,便先把手上的黑手套摘了,照舊一副不冷不熱的模樣,眉眼間卻帶著幾分這幾日罕見的疲態。
「你這兒,比族裡清靜。」黑星掃了眼書房,隨口道。
「你們那邊很熱鬧?」西倫問。
黑星冷笑了一下:「熱鬧得很。」
他沒坐,站在窗邊往外看了看,才轉回身來:「我不跟你兜圈子。族長讓我來一趟,意思很簡單——最近別離北區太遠,最好隨叫隨到。」
西倫目光一動:「要用我?」
「也許。」
黑星沒有否認,「猩紅進修會那邊的事,你看報了吧?」
「看了。」
「失蹤的那兩個人,一個是旁支出身,一個是主脈外嫁回來的姑娘,實力都不弱。
人是在猩紅進修會地界邊上不見的,線索斷得很乾淨,像是被什麼東西一口吞了,連血都沒剩多少。」
黑星說到這裡,眼底掠過一絲陰沉。
「族裡當然不信他們的鬼話。可現在的問題是,不管到底是誰動的手,事情已經扯上了精神殘留和活性污穢。你明白我的意思麼?」
西倫抬眼看著他。
黑星也看著西倫,停了幾息,才慢慢道:
「以前密語唱詩班那幫瘋子最難纏的地方,不是刀,不是槍,是他們那些髒東西能順著耳朵、順著夢、順著一口井往人腦子裡鑽。
可現在……圖索爾家族手裡多了一個能壓污染、能碰那玩意兒的人。」
他說這話時,語氣很平,像在陳述一樁買賣。
西倫卻聽得很清楚。
他的價值,確實不一樣了。
以前圖索爾看中他,是因為他年輕、能打、成長快,還是個少見的二階掛名騎士。
可這些東西再好,也只是「有用的刀」。
現在不同了,他掌握了生命術式,至少在外人眼裡,他已經是那種能在某些特殊時候救命、穩盤、甚至直接改變一場污染局勢的稀缺人物。
這份稀缺,比一般的戰力更貴。
也更招人惦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