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倫沉默片刻,淡淡道:「族長給什麼價?」
黑星一怔,隨即失笑:「你還真是什麼時候都不吃虧。」
「白幹活的下場,一般都不好。」西倫道。
黑星點了點頭,居然也不反駁,只從懷裡摸出一封小劄放到桌上。
「這是口頭之外的意思。近期若你需補充陰靈源水、穩神藥劑或封污染器具,可先記在圖索爾帳上。
族長說了,事沒徹底落地前,不會讓你吃虧。」
西倫掃了眼那張小劄,沒立刻去碰。
黑星又道:「另外,奧因那邊最近安靜得很,你別以為他是服了。
他只是騰不出手。等猩紅進修會這攤事過去,該盯你還是會盯。」
西倫不置可否:「他一直都盯著我。」
「知道就好。」
黑星說完,像是本想就此離開,走到門口卻又停了一下,背對著西倫道:「還有一件事。」
「說。」
「那兩個失蹤的人里,有一個……以前和我關係不錯。」
西倫抬眸。
黑星沒有回頭,聲音還是平的,可比剛進門時更沉了些。
「所以這次,若真查到誰頭上,我不在乎是不是唱詩班,也不在乎是不是猩紅進修會。誰吞了人,誰就得吐骨頭。」
說完,他沒再多留,徑直走了。
書房門合上,房間裡重新安靜下來。
西倫靠在椅背上,抬手按了按眉心,忍不住打了個哈欠。
這幾日他困得越來越早,睡意卻越來越淺,像身體在催他休息,腦子卻始終有半隻眼睜著。
月亮湖往後推了兩個月。
圖索爾讓他待命。
倫德還是沒信。
一切仿佛都慢了下來,卻又像在暗處越繃越緊。
西倫起身,走到窗邊,外頭天色已經暗了。北區上空飄著一層發灰的雲,遠處工坊煙囪里冒出的黑煙,緩緩朝更北的地方飄。
他站了片刻,轉身回到書桌前,打算先把今天的帳本看完。
可就在他低頭翻開第一頁的瞬間,耳邊忽然多了一點極輕的聲音。
很輕。
輕得像有人貼著門縫說話。
西倫的手一下停住。
那聲音不是從外面來的,也不像從屋裡哪處角落飄出來的,而像是直接在他腦子深處響起——輕柔,緩慢,帶著一種近乎憐憫的威嚴。
回來……
打開它……
教堂還沒有開完……
西倫眼神驟然一冷,整個人瞬間從椅中坐直。
屋裡靜得厲害。
燭火沒晃,窗簾沒動,門外守著的僕人腳步也很正常。
可那道聲音,確確實實存在過。
他沒有驚動任何人,反手便按住胸口,閉上眼,將迴響腔往自身深處壓去。
這一壓,西倫臉色立刻沉了下去。
他「看見」了。
就在自己左肩舊傷往下、靠近胸肋的位置,不知何時多出了一團極細極薄的黑色物質。
那東西不像血,也不像瘀傷,更像一層活著的墨,順著血肉縫隙貼伏著,安安靜靜地蟄在裡面。
若不是這會兒囈語忽然冒頭,單靠平日檢查,竟很難將它找出來。
它在呼吸。
很慢,很輕。
每呼吸一下,西倫耳邊那道若有若無的低語就清楚一點,像在一點點試探他的精神邊界。
西倫眼神冰冷,第一時間運轉大雷音呼吸法。
雷鳴在體內悶悶炸開,筋骨輕震,氣血轟然卷過去,試圖把那團黑墨一樣的東西從血肉里震出來。
結果有,但不大。
黑色物質只是被震得微微一散,像水裡墨跡被撥了一下,旋即又重新聚回原處。
西倫又改運玄陰吐納法。
寒意一絲絲裹上去,想把那玩意兒凍死、凍裂、凍成渣。
可那黑色物質被寒氣一逼,居然順勢往更深處一縮,像一條滑不溜手的細蛇,險些鑽進胸骨底下。
西倫眉頭立刻皺緊,額角滲出一層冷汗。
不能再放任它往裡走。
他深吸口氣,改以月憶冥想法穩住神魂,同時抽出一根銀針,在那團黑色物質停滯的皮肉上方接連落針,封住幾處血行,再以迴響腔死死盯住它的軌跡。
這一套下來,黑色物質總算被逼得沒再亂鑽。
但也僅此而已。
它像是有靈,縮在裡面,不動,也不散,偶爾輕輕蠕一下,西倫耳邊那道低語便更近一寸。
回來……
把門打開……
讓我……
西倫猛地睜眼,眼底掠過一絲狠意。
下一刻,他五指緩緩合攏,眉心深處那株白芽被他直接喚醒。
《祈禱聖芽》。
白意一起,整間書房仿佛都亮了一瞬。
西倫抬起右手,兩指併攏,緩慢而堅定地按在自己胸口。
白光沒有往外溢,而是盡數壓進血肉里,像一截極細的根,從精神深處扎進那團黑墨。
嗤——
西倫肩背一繃,呼吸都亂了一瞬。
疼!
不是刀傷那種疼,也不是寒氣灌骨的疼,而像有人拿一把細鋸在他神經上來回拉扯。
那團黑色物質被白意刺中後,立刻瘋狂扭動起來,試圖順著血肉四散逃竄。
可白芽的淨意就像一道看不見的堤,把它死死圍住,一寸寸往外擠。
西倫咬著牙,額頭青筋都浮了起來。
回來……回來……
那聲音一開始還柔,到了後頭竟隱隱有了怒意,像某種被冒犯的東西在深處低吼。
西倫眼神不變,白意再壓。
終於,那團黑色物質被逼得無路可退,順著他的右臂往下疾沖。
肩、臂、腕、掌,一路所過,皮肉都泛起一層細密的刺麻,像無數螞蟻在骨頭縫裡鑽。
下一刻,西倫食指指尖猛地一涼。
一滴黑色的東西,緩緩滲了出來。
它只有米粒大小,濃得像墨,卻不往下滴,而是詭異地停在指尖,輕輕顫著。
湊近了看,甚至能看見裡面像藏著極細的絲線,一圈圈纏繞,仿佛隨時都能化成一張無形的網,重新鑽回人腦子裡去。
隨著它離體,耳邊那道囈語戛然而止。
書房一下清淨了。
西倫長長吐出一口氣,後背已經濕透。
他盯著指尖那滴黑色物質,眼神慢慢變得幽深。
毒?
不,不止是毒。
那玩意兒更像一種被濃縮之後的污染殘質,兼具極強的精神侵擾與某種活性。
若不是他精神夠穩,又有《祈禱聖芽》這類術式壓著,換一個尋常二階,恐怕早在前幾夜睡夢裡就被它一點點磨穿了。
輕則夜夜聽見低唱,幻覺纏身,神志不清。
重則被它引著走,自己再回教堂,把那口井重新挖開。
西倫沉默片刻,抬起左手,從抽屜里摸出一枚細長的鋼針,輕輕碰向那滴黑色物質。
幾乎在接觸的瞬間,那米粒大的黑色殘毒便像活了一樣,緩緩爬上針尖,縮成一縷極細的墨線。
屋裡明明什麼都沒變,可西倫的迴響腔卻清晰聽見,四周空氣里像多出了一點極輕的雜音,仿佛有人在極遠處笑,又仿佛有一隻看不見的手,在門板上輕輕颳了一下。
他眼神微動。
只是一點點,就有這種效果。
若把它真打進某個二階非凡者體內……
西倫沒有繼續想下去,只緩緩合攏五指,把那根鋼針攥住。
掌心冰涼。
也危險。
片刻後,他拿來一個小小的銀套筒,內里先纏了一層白芽淨意,又讓那縷黑線盤進去,嚴絲合縫封好。
做完這些,他才把它放進最底層的暗格里。
這是從教堂帶回來的東西。
是麻煩,也是籌碼。
西倫站在桌前安靜了很久,隨後抬手熄了一盞燈,只留下一點燭火照著桌上的帳本與地圖。
他低頭看著那張城南舊教區的線圖,目光慢慢挪向黑鴿教堂所在的那一小塊陰影。
他知道,自己並沒有真正贏下那裡。
井只是被壓住了,門也只是暫時關上。
而現在,那裡面的一點東西,已經悄無聲息地跟著他,進了這座府邸。
西倫伸手揉了揉眉心,神色倒沒有多少慌亂,反而越來越平。
良久,他才低低自語了一句。
「有意思。」
窗外夜色沉沉,北區的風從遠處工坊、碼頭、街巷和教堂廢墟之間穿過,像一隻無形的手,慢慢合攏。
書房裡,少年總督獨自站在燈下,掌心剛壓住黑毒,身後卻已經是將起未起的風暴。
……
天剛蒙蒙亮,北區的霧就從河道和工坊之間漫了上來。
西倫只睡了不到兩個小時。
窗簾縫裡透進來的光很灰,像被煤煙抹過一層。
床邊的鐵製暖爐還留著餘溫,壁紙吸了些潮氣,微微卷邊,窗框上則凝著一層薄薄的水汽。
樓下傳來鍋鏟碰鍋沿的輕響,接著是僕人壓低的說話聲,鞋跟踩過木地板,規矩、謹慎,不敢驚動主人。
他靠在床頭坐了一會兒,抬手按了按胸肋,昨夜被白芽逼出的黑毒已經封進銀套筒,藏在書桌暗格里,可那種隱隱的刺麻感還在,像血肉里留下了一道記號。
房門被輕輕叩了兩下。
「先生,熱水到了。」
「進。」
女僕推門進來,年紀不大,穿著洗得發白的黑裙,圍裙系得很緊,手裡端著銅盆和壺,盆里冒著白氣。
她低著頭把東西放到洗漱架上,又把剃刀、肥皂碟、乾淨毛巾一一擺好,這才退到門邊。
「早餐在樓下,羅德先生和雷娜小姐已經到了。」
西倫嗯了一聲。
女僕走後,他起身洗臉。
熱水打在臉上,短暫壓住了熬夜後的冷意。
鏡子裡的年輕人眼下有些發青,肩背卻依舊挺直,左肩舊傷結痂未脫,胸肋處則看不出異樣,仿佛昨夜那一場無聲無息的廝殺根本沒有發生過。
他換上了一件漿得很硬的白襯衣,扣好領扣,再套上深灰色馬甲和黑色長外套。
袖口用銀色扣鏈束住,懷表揣進左胸口袋,表鏈垂下來,在晨光里微微一閃。
他拎起手套,下樓的時候,鞋跟敲在木階上,發出沉而穩的聲響。
餐廳里煤火燒得正旺。
橡木長桌鋪了淺色桌布,銀制吐司機里插著四片烤得金黃的麵包,旁邊是煎蛋、熏魚、冷切火腿,還有一壺紅茶。
玻璃果醬罐里只剩半罐橘皮醬,黃油被切成很規整的小塊,顯然是羅德提前叮囑過廚房,最近糖和乳製品都在漲價,不能像往常那樣隨手糟踐。
羅德站在桌邊,依舊一絲不苟,領結打得端正。
雷娜則已經坐下了,她今天穿了件深藍收腰長裙,外頭披著短呢外套,手邊放著一摞帳冊和清晨剛送來的報紙,咖啡還沒碰,先把最重要的一頁折了出來。
「您這臉色——」她抬頭看了西倫一眼,挑了挑眉,「像是昨晚去跟屍體談了一夜生意。」
「差不多。」西倫拉開椅子坐下,拿起茶杯抿了一口,「帳上怎麼了?」
「先吃,再聽壞消息。」
雷娜把報紙推過去,「帝國和聯邦打起來之後,煤、糖、藥棉、銅殼彈都在漲。還有——黑天鵝館那邊還是沒動靜,像一潭死水。」
羅德接過話頭:「廚房這周的肉價比上周高了六便士,馬廄那邊說燕麥也貴了,若繼續按現在的供給,月底前得再加一筆預算。」
西倫用叉子切開煎蛋,蛋黃流出來,熱氣帶著黃油和胡椒味升起。
「加。」
羅德一怔:「先生,全部加?」
「人要吃,馬也要跑。」西倫淡淡道,「省在這上面,省不出命。」
雷娜哼笑一聲:「現在您說起煤價、菜價、馬料,比說殺人還熟。」
「花錢比殺人難。」西倫把熏魚撥到盤邊,「後者一槍就夠,前者每一筆都要記。」
羅德嘴角動了動,像是想笑,又忍住了,只低頭翻開自己的小本子繼續念:
「裁縫昨晚把您新改的兩件外套送來了,一件黑呢,一件墨綠,按您的意思,袖口和內襯都做厚了些。
還有,門房說今早有三撥人遞帖子,一撥是藥鋪,一撥是車行,最後一撥……是圖索爾家的使人。」
「人呢?」
「只留了名片,說黑星先生午前會在威靈頓街等您。」
雷娜把咖啡杯轉了半圈,聲音低了一點:「這麼急,看樣子不是單純問候。」
西倫沒說話,只把麵包掰開,抹了一層很薄的黃油。
他如今住的地方,已經不再是最初那種能遮風擋雨就算不錯的屋子了。
獨立門廊、帶鐵藝欄杆的小院、兩層起居室、單獨書房、煤氣燈管、馬廄和廚房、樓上有洗漱間,樓下有會客廳,勉強算得上北區中層以上體面的住處。
可這種體面像是借來的——牆紙會受潮、煤會斷供、僕人會害怕、馬車會壞,甚至一碟果醬、一塊黃油,都得在戰爭的風裡重新計算。
他很清楚,這座房子能擋住雨,擋不住風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