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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7章 談判

2026-09-10 21:38:39 作者: 潛水的白鯨

  早餐過半,羅德又遞來一張單子。

  「南倉的病人昨夜安穩一些,塞繆爾給的藥量有效,只是藥鋪那邊已經在催現款,寧靜藥水和淨心靈香都不便宜。」

  「先從圖索爾帳上掛。」西倫道。

  雷娜抬眼:「您還真不客氣。」

  「他們既然開口,我就不替他們省錢。」

  說完,他把最後一口茶喝乾,起身戴上手套。

  門廊外已經有車等著了。

  北區的早晨,總是比南區更髒一些。

  街邊的石板還濕著,昨晚落下來的煤灰被車輪碾成黑泥,排水溝里漂著爛菜葉和木屑。

  可這並不妨礙人們照常出門——銀行職員夾著公文包快步走過,穿窄裙的女店員提著籃子去買奶和麵包,報童站在街角揮舞著晨報,一邊跑一邊喊著「戰事!前線戰事!」。

  遠處有馬拉有軌車搖搖晃晃地駛過,叮噹一聲,驚起一群停在電線上的灰雀。

  西倫坐進封閉馬車,透過玻璃窗看著外頭。

  一排排紅磚聯排房屋從眼前掠過去,低矮、緊密,鐵欄杆後頭種著幾叢發灰的冬青。

  窗內有時能看見吊燈、鋼琴、壁爐、立式衣帽架,也能看見小孩子趴在窗上哈氣,用指頭在霧上亂畫。

  再往前是裁縫店、藥房、鐘錶鋪、書報亭,招牌在霧裡一塊塊浮著,像漂在水上的牌子。

  這是維多利亞的北區,是工廠煙囪、煤爐、帳本、教堂鐘聲和硬領襯衫組成的世界。

  體面在這裡不是天生的,是每天早上刮鬍子、打領結、出門掙錢,一點點撐出來的。

  威靈頓街在北區偏西,路面更寬,店鋪也更講究些。

  黑星約的地方是一家常給商行老闆和律師供午餐的肉排館,門口擦得鋥亮,銅把手暖洋洋的,裡頭鋪著紅地毯,空氣里全是黑胡椒、黃油和燉肉的香味。

  黑星已經到了。

  他坐在窗邊,桌上只放著一杯沒動幾口的咖啡,黑色大衣搭在椅背上,神情和昨晚一樣平,可眉間比平時更冷。

  「你遲了五分鐘。」黑星道。

  「路上堵車。」西倫坐下,掃了眼菜單,「有什麼發現?」

  黑星把一封對摺的便條推過來。

  「失蹤的兩個,一個叫艾文,一個叫梅斯,艾文最後一次露面,在威靈頓街七碼租寓。

  

  梅斯的線還亂,但兩個人失蹤前都去過同一家地方——聖布蘭卡診療會。」

  西倫眸光微動:「猩紅進修會開的?」

  「表面上,是慈善診療會。」黑星冷笑,「裡頭的人,有一半跟猩紅有關。」

  侍者過來,黑星熟門熟路地點了兩份牛排、一份洋蔥湯和麵包籃。

  等人退下後,他才壓低聲音。

  「我查了艾文最近的帳,他沒帶護衛,也沒動家族車,像是故意低調。

  房租按周付,衣物沒少,表、戒指、槍都留著,人像憑空沒了。」

  「圖索爾內部誰先知道這條線?」

  「我、族長、奧因。」

  「那奧羅現在也該知道了。」

  黑星看了他一眼,緩緩點頭。

  「所以我才先叫你來。」

  西倫嗯了一聲,沒再多說。

  肉排館裡的客人不算少。兩桌商人正談運河和煤價,另一邊有位禿頂律師在對麵包房女老闆大談保險條款。

  刀叉碰盤,杯盞輕響,窗外馬車一輛接一輛地駛過,誰看都是一頓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午餐。

  可桌下的暗潮,比窗外的雨雲更濃。

  飯沒吃多久,兩人就起身離開,往七碼租寓去。

  那是一棟三層磚樓,門口立著一塊黑底金字的木牌,樓道里舖著舊地毯,盡頭擺了盆快枯死的蕨類。

  房東太太是個身材發福的中年女人,穿著深褐長裙,胸口別著一枚廉價胸針,見到黑星出示證件和名片,臉都白了半截。

  「艾文先生一向體面,」她結結巴巴地說,「每周二和周五會把髒襯衣交給洗衣女工,晚飯通常在外面吃,偶爾帶一份鱈魚派回來……他從不欠房錢,也不惹麻煩。」


  「最後見他是什麼時候?」西倫問。

  「前天傍晚,五點多。他換了衣裳,拿了手杖,還噴了點香水……像是要去見什麼要緊人。」

  「回來過嗎?」

  房東太太搖頭,喉嚨滾了滾:「沒有。」

  房間在二樓臨街。

  門一開,一股淡淡的雪松皂角味還留著。

  屋子不大,卻收拾得很規整:單人床、洗漱架、寫字檯、小衣櫃、煤爐、靠牆的書架,窗台上還壓著一份三天前的晚報。

  床尾疊著兩件乾淨襯衣,領口漿得筆挺,鞋刷、鞋油、領結盒整整齊齊地擺在架子上,像主人只是暫時出門,很快就會回來。

  西倫沒有急著翻東西。

  他站在門口,閉了閉眼,把迴響腔緩緩放開。

  房東太太的呼吸、樓下水壺的沸聲、隔壁人在咳嗽、窗外馬蹄踏過水坑、遠處報童的叫喊……

  一層層聲音向他湧來,又被他一點點剝開。

  很快,他的目光落到寫字檯右下角的抽屜。

  「鑰匙。」

  黑星立即去看房東太太。

  女人手忙腳亂地掏出一串銅鑰匙,試了三把才打開。

  抽屜里東西不多,幾封家族來信、一本帳冊、一盒火柴、一把小口徑手槍,外加一張揉皺了一半的收據。

  西倫拿起來看了眼。

  聖布蘭卡診療會,夜診,已付清。

  日期就在失蹤前一天。

  黑星臉色一下沉了些。

  「還不夠。」西倫把收據放下,伸手去摸抽屜底板,指尖輕輕敲了兩下,「這裡是空的。」

  黑星立刻反應過來,俯身一摸,果然摸到一道極細的縫。

  兩人把底板翹開,裡頭只藏了一樣東西——一張有軌車票,終點不在猩紅進修會總部所在的教區,而在更偏西的舊工業帶,西郊潮汐機房附近。

  黑星盯著那張車票,眼神漸漸發冷。

  「艾文去那地方做什麼?」

  「你問錯了。」西倫道,「該問,誰把他引去的。」

  話音剛落,門外樓梯上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摩擦。

  有人在偷聽。

  西倫和黑星幾乎同時轉頭。

  黑星一步跨出去,走廊盡頭一個瘦高男人正要往下跑,結果才轉身,就被黑星一把揪住後領,狠狠摜在牆上。

  那人疼得悶哼一聲,臉撞得發白,手裡的帽子都掉了。

  「誰派你來的?」黑星聲音不高,卻像刀刃在骨頭上刮。

  那人嘴唇發抖,剛想死撐,黑星手指一緊,幾乎把他整個人提起來。

  「我、我是替奧羅少爺盯著的——」

  黑星眼底的冷意,頓時又沉了一層。

  「盯我,還是盯他?」

  那人額頭冒汗:「都、都盯……三長老說,誰先找到人,誰就先說話……」

  西倫站在門邊,看著這場並不意外的鬧劇,眼神平平。

  圖索爾的人還沒找回,圖索爾自己的人已經先把刀對準了自己人。

  黑星把那瘦高男人扔回地上,俯身盯著他。

  「回去告訴奧羅,」他一字一句道,「再拿我的事當給他長牙的磨石,我親手拔了他的牙。」

  男人連滾帶爬地下了樓。

  樓道重新安靜下來。

  房東太太縮在牆邊,已經快嚇哭了。

  西倫收起車票,走到窗邊往下看。街對面賣帽子的櫥窗里倒映著幾道人影,其中一個穿深色風衣的人站得太久了,像個路人,又不像。

  黑星站到他身側,低聲道:「不止奧因的人。」

  「我看見了。」

  「武裝暴動黨?」

  「也可能是猩紅的人。」西倫目光不動,「或者兩邊都有。」

  窗外霧色更重了。

  街上依舊人來人往,提著籃子的女人、撐傘的店員、趕路的書記員、送煤的工人、在櫥窗前看禮帽的年輕紳士。


  每個人都活在自己的日子裡,誰也不知道一張有軌車票和一個失蹤的中層家族子弟,已經把幾方勢力的手指都勾到了扳機邊上。

  黑星沉默了一會兒,忽然道:「我現在有點明白,為什麼族長非把你拉進來了。」

  西倫看了他一眼。

  「因為我會找東西?」

  黑星扯了扯嘴角,笑意很淡。

  「不,因為你聞見血味的時候,比很多獵犬都冷靜。」

  他頓了頓,又把聲音壓低了些。

  「西倫,這事恐怕不是單純失蹤。有人不想找回活人,他們更想先找到屍體……或者把屍體變成證據。」

  西倫收回目光,把那張通往西郊的車票揣進內袋。

  「那就別讓他們先找到。」

  下午兩點,雨開始落了。

  最初只是細絲一樣,後來越下越密,敲在馬車頂棚上,像無數硬幣往鐵板上砸。

  黑星沒有回莊園,而是直接把西倫帶去了圖索爾家族在城區的會客宅邸。

  那是一幢典型的體面宅子,門前有四級石階,黑漆門板擦得能映人,黃銅門環錚亮,門廳里舖著深酒紅地毯,傘架、帽架、鏡櫃一應俱全。

  僕人替他們接過濕外套時,壁爐里的煤火正燒得嗶剝作響,空氣里有雪茄、紅茶和烤肉的味道。

  西倫一進門,就看見了奧因。

  老東西坐在長沙發最里端,手邊放著一杯沒碰幾口的茶,臉上還是那副看誰都像看髒東西的神情。

  奧羅站在他身後,手扶椅背,神色陰沉。

  對面則是奧斯頓和那位中年管家,黑星一到,廳里的氣壓便更低了。

  「查得如何?」奧斯頓直接問。

  黑星把從七碼租寓帶回的收據和車票放到桌上。

  廳里安靜了兩息。

  奧羅最先伸手拿起來,看了兩眼,臉色頓時變了:「聖布蘭卡診療會?這不就是猩紅進修會那群人開的狗窩!」

  「說話之前先動腦子。」奧因冷冷道,「這最多只能說明艾文去過那裡,不能說明人就是他們拿的。」

  黑星嗤了一聲:「你現在倒講證據了。」

  奧因眼皮一掀,目光刀子似的掃過去:「我講不講證據,用不著你教。」

  「夠了。」奧斯頓抬手,止住兩邊的火氣,隨後看向西倫,「你怎麼看?」

  西倫沒坐太靠前,只站在壁爐邊烤了烤帶著潮氣的手套。

  「人是被引走的。」他道,「收據是明面,車票是暗線。若真想掩得乾淨,不會留下這個。留下,說明有人要把目光往西郊引。」

  奧因冷笑:「說得像廢話。」

  西倫轉頭看他,語氣平平。

  「廢話有時候比蠢話好用,至少能聽。」

  奧羅臉色瞬間一黑,剛要開口,奧斯頓先把茶杯放下,發出清脆一聲。

  「繼續。」

  西倫這才收回目光。

  「聖布蘭卡診療會未必是終點,更可能只是中轉。

  艾文有家族背景、有槍、有基本警覺,不至於隨隨便便被個普通醫生騙出城。

  能讓他低調獨行,說明對方給他的東西,要麼涉及家族內部,要麼涉及不能見光的非凡線索。」

  黑星點頭:「我也是這麼想的。」

  「另外,」西倫道,「奧因長老的人在七碼租寓外盯梢,不是想幫忙,是想搶先一步。

  既然大家都這麼急,那就別再裝成一條線上的人了,浪費時間。」

  廳里氣氛一下凝住。

  奧羅臉色難看得厲害:「你什麼意思?」

  「字面意思。」西倫道,「你們若是只想借這事往猩紅進修會頭上扣帽子,那我可以現在就走。若是真要找人,就把各自的尾巴收乾淨。」

  奧因的眼神徹底冷下去。

  「外姓人進門沒多久,倒學會在圖索爾的屋子裡教圖索爾做事了。」

  「總比坐在圖索爾的屋子裡等圖索爾的人死光強。」西倫語氣沒一點起伏,「何況,死人對我沒好處,對你們也沒有。」


  奧斯頓沒有立刻說話。

  他看著西倫,眼底反而浮起一絲讚許。

  很多時候,圖索爾內部的人太懂彼此,反而都學會了繞著說、藏著說,像在濃霧裡打牌。

  西倫不一樣,他不是牌桌上的舊人,他更像一把放在桌面上的刀——太顯眼,也太直接。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腳步聲。

  中年管家快步進來,微微躬身:「族長,猩紅進修會的人到了。」

  廳里幾人的神色同時一變。

  奧斯頓眯了眯眼:「誰?」

  「阿貝爾醫生。」

  黑星的手指一下攥緊了杯柄。

  片刻後,一個身材清瘦的男人走了進來。

  他穿著很合身的黑色長禮服,領口雪白,袖口乾淨,鼻樑上架著窄邊眼鏡,頭髮梳得一絲不亂,手裡還拄著一根銀頭手杖。

  若不是那股說不出的冰冷氣質,他更像大學裡研究解剖學的教授,而不是某個大勢力的人。

  「冒昧來訪。」阿貝爾微笑欠身,「只是想在誤會鬧大之前,先來打個招呼。」

  「你們猩紅的人,也會怕誤會?」奧因冷聲道。

  阿貝爾看都沒看他,反倒把視線落在了桌上的那張診療會收據上。

  「看來,你們已經查到聖布蘭卡了。」

  他推了推眼鏡,語氣溫和得近乎禮貌。

  「那麼我也可以坦白告訴諸位,前日夜裡,除了圖索爾的人,我們診療會也少了一個人——一位負責夜診的執事。

  若圖索爾要把這筆帳直接算到猩紅頭上,恐怕我們會比諸位更想知道,究竟是誰先伸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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