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從海面升起,穿過莊園後院那排老榆樹的枝椏,在訓練棚的青石地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西倫赤著上身,握住那杆九尺訓練木槍,深吸一口氣。
大雷音呼吸法在胸腔中轟然運轉,氣血如潮水般湧入四肢百骸,肌肉纖維在皮膚下微微鼓脹,散發出肉眼可見的熱氣。
他踏步,出槍。
槍身破空,帶起一道沉悶的風聲。
那坦重裝槍術講究的是「重」字——身重、槍重、意重,每一擊都要將全身的力量灌注到槍尖那一點上,如同鐵錘砸鐵砧,不留餘力。
刺、挑、掃、砸。
四式循環往復,每一次出槍都比上一次更快半分,更沉半分。
西倫的眉頭微蹙,他能感覺到槍身與手掌之間的契合度在不斷攀升,那種「槍即手臂延伸」的感覺越來越清晰。
但總差著什麼——像是一層薄紙,隔在他與真正的大師境界之間。
他停下動作,將木槍豎在身側,閉目感受體內氣息的流轉。
玄陰寒息沿著經脈緩緩遊走,如同一條冰冷的暗河,將大雷音呼吸法激發的燥熱一點點壓下去。
兩種截然不同的氣息在他體內形成了一種奇妙的平衡——熱與冷,剛與柔,爆發與沉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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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平衡,正是倫德所說的「氣息密度」的來源。
西倫睜開眼,再次舉槍。
這一次,他刻意放慢了速度,將注意力集中在槍尖划過空氣時的每一寸軌跡上。
迴響腔在喉骨深處輕輕震動,讓他能夠「聽見」槍身與空氣摩擦時產生的細微聲波——那是一種極其微弱的嗡鳴,普通人絕不可能察覺。
當槍尖的軌跡完美無瑕時,嗡鳴聲會變得均勻而連續。
當發力出現偏差時,嗡鳴聲會出現斷裂或雜音。
西倫藉助這種獨特的反饋方式,一遍又一遍地修正著自己的出槍動作。
汗水從額頭滑落,順著下頜滴在青石地面上,很快被晨間的微風吹乾。
他不知道自己練了多久。
直到木槍在一次全力刺出後發出一聲清脆的斷裂聲——槍身從中間折斷,前半截飛出去釘在訓練棚的木柱上,尾部的震動傳入掌心,讓他的虎口微微發麻。
「……」
西倫看著手中剩下的半截木槍,沉默片刻,將其放在槍架旁邊。
這已經是今天早上折斷的第三根了。
他走到棚角的水桶旁,舀起一瓢冷水從頭頂澆下。
冰涼的水流順著肩胛骨滑過脊背,帶走了皮膚表面的熱度,卻帶不走骨骼深處那種隱隱的酸脹感。
那是肌肉和骨骼在承受超負荷訓練後的正常反應。鍛骨鐵衣苦修法賦予他遠超常人的恢復能力,但即便如此,連續數日的高強度練槍依然讓他的身體發出了抗議。
西倫擦乾臉上的水珠,從槍架上取下第四根訓練木槍。
他握住槍身,感受著掌心與木紋之間的摩擦力,然後再次擺出起手式。
——
二樓走廊的窗戶半開著,海風裹著鹹濕的氣息吹進來,撩動窗簾的邊角。
倫德站在窗前,右手扶著窗框,目光落在樓下訓練棚中那道不知疲倦的身影上。
他的左臂用黑色繃帶纏裹著,從肩膀一直延伸到手腕,繃帶下隱約可見暗沉的紋路。
那是污染殘響留下的痕跡,雖然被西倫的白意壓制住了活性,但距離徹底清除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倫德的臉色仍然蒼白,顴骨比受傷前更加突出,眼窩也深陷了幾分。
但那雙眼睛依舊銳利,像是兩枚被磨礪過的鐵釘,盯著什麼東西時會讓人產生被刺穿的錯覺。
此刻,那雙眼睛正一眨不眨地注視著西倫的每一次出槍。
「很厲害。」
身後傳來莎拉的聲音。她不知何時走到了倫德身旁,手裡端著一杯還在冒熱氣的紅茶,同樣望向窗外。
倫德沒有回頭,微微點了點頭。
「接近大師級了。」他說。
莎拉挑了挑眉,顯然對這個評價有些意外。
她雖然不是搏擊術的行家,但在遠洋碼頭混跡多年,見過的非凡者不在少數,自然明白「大師級「三個字的分量。
「非凡搏擊術的層級劃分——入門、熟練、專家、大師。」
倫德的語氣平淡,像是在陳述一個再普通不過的事實,「其中大師級,已經是尋常技藝的頂點。即便是超凡級技藝,練到大師也接近圓滿了。只是缺少些許非凡靈光,無法發揮出超越限度的效果。」
他頓了頓,目光追隨著西倫刺出的槍尖。
「我這弟子,搏擊術天賦當真了得。」
倫德的嘴角微微上揚,那是一種極為罕見的、帶著幾分驕傲的笑意。
「槍術講究年份,不像拳腳功夫可以速成,一桿槍從入門到專家,尋常天才也要三五年的苦功。可他練槍不到一年……這槍法已有大師火候。」
莎拉將茶杯放在窗台上,雙臂交叉抱在胸前,認真地打量著樓下那個渾身汗水淋漓的年輕人。
「而且他十分刻苦,」她說,「否則難以有此成就。」
這話不是恭維。
莎拉在莊園住了三天,每天清晨天還沒亮就能聽到訓練棚里傳來的槍風聲。
等她起床洗漱完畢走到窗邊時,西倫往往已經練了一個多小時。
而到了夜間,她偶爾路過客房門口,能聞到淨心靈香的氣味——那意味著這個年輕人在白天耗盡體力之後,夜裡還要進行精神層面的修煉。
這種程度的自律,在她見過的年輕非凡者中極為罕見。
莎拉偏過頭,看向倫德的側臉。
「你這弟子出身貧寒,如今有所成就,若在北區恐怕算得上一號響噹噹的人物了。」
她的語氣中帶著幾分好奇,「可是依舊毫不懈怠……可是有什麼目標?如此執著修煉。」
倫德沉默了。
窗外,西倫又折斷了一根木槍。
他面無表情地將斷槍放到一旁,從槍架上取下新的一根,繼續練習。
那種近乎偏執的重複,讓人想起工廠里永不停歇的蒸汽機械。
「確有執念。」
倫德終於開口,聲音很輕。
「不過我並不知曉,也無意知曉。」
莎拉看了他一眼,沒有追問。
她了解倫德,這個男人對待師徒關係有著自己的原則——他會傾囊相授,會在危難時擋在前面,但絕不會強迫對方交出內心深處的東西。
那是一種近乎固執的尊重。
兩人在窗前又站了片刻,看著西倫開始了新一輪的練習。
這一次,他的出槍速度明顯比之前快了一線,槍尖划過空氣時發出的破空聲也更加尖銳。
「我那裡還有事情。」莎拉收回目光,端起茶杯,「明天離開。」
倫德微微點頭,沒有挽留。
莎拉走到走廊盡頭時,忽然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仍然站在窗前的倫德。
晨光從他身後照進來,將他瘦削的輪廓勾勒出一道金邊,那條纏著黑色繃帶的左臂垂在身側,像是某種沉默的勳章。
她張了張嘴,最終什麼也沒說,轉身離開。
——
第二日。
西倫照例在天亮前起床,完成了一整套晨練——先是大雷音呼吸法調動氣血,再以玄陰吐納法沉澱內息,最後用月憶冥想法梳理精神。
三套功法循環一遍,耗時約莫半個時辰。
等他從後院回到主屋時,倫德方才從樓上下來。
師徒二人在樓梯口碰面,倫德看了他一眼,微微點頭。
「去餐桌。」
簡短的兩個字,卻讓西倫嘴角微不可察地翹了翹。
老師的狀態比昨天好了些——至少能自己下樓了,不再需要賽維攙扶。
雖然臉色依舊蒼白,步伐也比往日慢了許多,但那股屬於三階非凡者的沉穩氣度正在一點點回歸。
餐廳里,管家賽維已經準備好了早餐。
烤得焦脆的黑麥麵包、煎蛋、幾片燻肉,以及一壺濃郁的紅茶。
簡單但分量十足,是倫德一貫的風格——不講究花樣,但絕不虧待肚子。
三人圍坐在長桌一端,安靜地吃著早餐。
賽維站在一旁,時不時給倫德的茶杯續上熱水,目光中帶著難以掩飾的擔憂。
這位跟隨倫德多年的老管家,在過去幾天裡明顯憔悴了不少,眼下的青黑比倫德本人還要深。
西倫低頭喝茶,餘光掃過倫德握著麵包的右手——指節穩定,沒有顫抖。
好跡象。
「換練功服,」他說,「練槍。」
西倫放下茶杯,點頭。
莎拉從樓梯上走下來,她今天穿了一身利落的深色外套,顯然是準備出發的裝扮。
聽到倫德的話,她腳步一頓,偏頭道:「我也看看。」
倫德沒有反對。
三人來到訓練棚。
晨光已經完全鋪開,將整個後院照得通透明亮。
訓練棚里的槍架上還剩四根完好的木槍,旁邊堆著七八截斷裂的槍身——都是西倫這幾天的「戰果」。
倫德走到槍架前,右手拿起一根木槍,在手中掂了掂重量,然後轉身面對西倫。
他的嘴角帶著一絲笑意。
「你進步很快,」倫德說,「或許以後將會超越我。」
西倫接過另一根木槍,握在手中,平靜地回答:「或許。」
倫德愣了一瞬,隨即哈哈大笑起來。
那笑聲在訓練棚里迴蕩,驚起了屋簷上棲息的幾隻灰雀。
莎拉靠在門框上,嘴角也跟著彎了彎——她很久沒有聽到倫德這樣笑了。
「看來你信心十足,」倫德收住笑,目光中多了幾分認真,「很好。非凡者應當有無懼一切的信心。」
他打量著西倫的眸子。
那雙年輕的眼睛平靜如水,深處卻有什麼東西在沉默地燃燒。
倫德見過很多年輕非凡者的眼睛——有的充滿野心,有的寫滿恐懼,有的空洞麻木。
但西倫的不一樣。
那是一種被壓制住的、極其克制的……執念。
倫德忽然開口:「你的練武一如既往地勤懇,這實在不算尋常。」
西倫眨了眨眼。
「你是不是有什麼目標?」倫德直視著他,語氣平淡卻認真。
訓練棚里安靜了一瞬。
莎拉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頓,目光在師徒二人之間來回。
西倫沒有立刻回答。他低頭看著手中的木槍,拇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槍身上的紋路。
「怎麼這樣問,老師?」
「我只是希望,」倫德將木槍豎在身側,語氣放緩了幾分,「你可以跟我說說。或許我可以幫你。」
訓練棚里的空氣似乎凝滯了片刻。
西倫握著木槍,沉默地站在原地。
晨光從棚頂的縫隙中漏下來,在他赤裸的肩頭投下一道明亮的光斑,將那些因苦練而隆起的肌肉線條照得分明。
他想了想。
「我本打算自己完成,」西倫抬起頭,目光與倫德對視,「不過和老師你說說,倒也無妨。」
倫德微微頷首,將木槍靠在槍架上,示意西倫繼續。
莎拉安靜地站在門框旁,沒有出聲,但也沒有離開。
「我的一個朋友,」西倫說,「他叫費恩。」
他念出這個名字時,語氣很平淡,像是在說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但倫德注意到,他握著槍身的指節微微收緊了。
「死於鯨撞船事件。」
倫德的眉頭動了動。
鯨撞船——那是大半年前轟動一時的海難事故。
一艘遠洋貨輪在近海航道上被不明海獸撞擊,船體斷裂沉沒,船上百餘人僅有不到三十人生還。
官方的調查報告將其定性為「罕見的海獸襲擊事件」,但坊間流傳著各種不同的說法。
「其中有一個讓我憎惡的人的作梗。」
西倫的聲音依舊平靜,但「憎惡「兩個字從他嘴裡說出來時,帶著一種冰冷的重量。
「他叫做巴爾克。遠洋碼頭的一個人。」
倫德看了眼莎拉。
莎拉搖搖頭,眉頭微蹙:「我和巴爾克不熟,他也不歸我管。」
她頓了頓,似乎在腦海中搜索關於這個名字的記憶。
遠洋碼頭是個龐大的體系,各個區域、各條航線都有自己的勢力劃分,她雖然在七碼頭有相當的影響力,但遠洋碼頭的水深得多。
「不過——」
莎拉放下茶杯,雙臂交叉抱在胸前,嘴角浮現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
「如果你想殺了他,可以知會我一聲。」
西倫看向她。
「我讓自己的人頂替他的位置。」莎拉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幾分商人特有的精明,「也算是意外收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