倫德走到訓練棚中央,槍尖低垂。
他氣息虛弱,站姿卻依舊極穩。
像一根打入地面的鐵釘。
西倫看了他片刻,也從槍架上取了一桿木槍。
兩人相對而立。
莎拉與賽維不再出聲,空氣里只剩遠處鳥鳴與樹葉滴水聲。
倫德道:「不用顧忌我,攻過來。」
西倫沒有客氣。
他腳下一踏,木板輕震,手中木槍直刺倫德右肩外側。
這一槍走的是那坦重裝槍術的基本路數,沉、直、穩。
沒有花哨變化,力從腳下起,沿腰背推至槍尖,氣息貼著槍桿貫出。
倫德眼中閃過一絲讚許。
槍尖微抬,只是輕輕一點。
啪!
兩桿木槍相交。
西倫刺出的槍路被撥偏半寸。
半寸很小,可在搏殺里,半寸足夠讓一槍落空。
西倫立刻變招,槍桿下壓,橫掃倫德腰肋,寒息順著掌心微微滲出。
倫德後撤半步,槍尖繞了個極小的弧。
啪!
又是一聲輕響。
西倫橫掃的力道被截在發力最順的前一瞬。
木槍像被一枚釘子釘住,竟有一瞬間滯澀。
西倫眼神一凝,他沒有再用尋常槍法,而是將大雷音呼吸法沉入胸腔,槍桿驟然一震,帶著低低雷音向前突進。
倫德右腕轉動,槍尖忽然染上一點淡淡的赤意。
那赤意極薄,像晨光下的星火,卻精準得可怕。
西倫只覺得自己的槍勢撞上了一顆小而沉的星。
沒有巨響,沒有誇張的爆發。
只是整條發力線路被乾淨切開。
他手中木槍脫開半尺,槍尖斜斜點在地上。
倫德的槍尖已經停在他胸前,距離衣襟不過一寸。
訓練棚里安靜了片刻,西倫低頭看著胸前槍尖。
隨後,他抬眼,認真道:「老師,你這槍法好厲害。」
倫德收槍,咳了兩聲。
賽維立刻把毯子披到他肩上。
倫德沒有拒絕,只是坐回椅子,緩了幾口氣。
「這是我自創的一門搏擊術。」
他用指腹輕輕摩挲木槍槍桿,眼神里有一種久違的清亮。
「我叫它,赤星之槍。」
赤星之槍。
西倫在心裡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
昨夜在七碼頭舊腔里,他見過倫德真正施展這門槍法。
那時暴雨如幕,黑水翻湧,殘肢怪物九條觸肢遮天蔽地。
倫德站在半塌鋼樑上,渾身是血,左臂被污染黑線纏住,卻依舊憑一桿黑鋼長槍撕開怨潮。
那一道赤色槍芒,像暴雨里墜下的星。
足夠刺眼,足夠把死亡逼退半步。
西倫原以為那是倫德臨死前壓榨全部氣息爆發出的絕技。
現在看來,那是一門完整的術。
一門真正屬於倫德的槍術。
倫德靠坐在訓練棚下,緩了好一會兒,才把呼吸壓穩。
他現在太虛,只是簡單試槍,胸口便泛起刺痛,可他眼神比剛醒時亮了許多。
一個用槍的人,只要還能握槍,就像仍有一口氣落在骨頭裡。
西倫站在對面,沒有催促。
莎拉讓僕人端來熱茶。
倫德接過,卻沒喝,只用掌心捂著杯壁取暖。
「赤星之槍一般不適合二階修行。」他說。
西倫問:「因為氣息不夠?」
「對。」
倫德抬眼看他,「這門槍法的核心,不是招式多複雜。它真正難的地方在於,把全身氣息、肌肉爆發、槍身彈性和殺意壓成一點。
那一點越小,越沉,穿透力越強。」
他伸出右手,虛虛握拳。
「普通槍術講究線,刺出去,貫穿前方。
赤星之槍講究點,所有氣息先塌縮到槍尖,再一瞬釋放。
若氣息不夠純,不夠穩,沒等傷到敵人,自己的經絡和筋膜先被震裂。」
西倫想起剛才那一下。
倫德只是輕點,便截斷了他的槍勢。
不是力量壓制,是更高層級的控制。
「所以一般要三階開始修行?」
「至少三階。」
倫德點頭,「三階畸變者的身體結構、氣息容量、恢復能力都比二階更適合承載它。但你有些特殊。」
西倫看向他。
倫德道:「你的氣息經過大雷音呼吸法淬鍊,雖然還是二階撕裂者,但氣息密度已經接近一些三階非凡者。
再加上你練玄陰吐納法,寒息讓你的發力更穩,能壓住一些暴躁震盪。」
他停了停,又補了一句:「當然,只是接近,不代表你真有三階身體,練的時候不能急。」
西倫點頭,他當然清楚自己的短板。
他現在手段很多,生命術式、玄陰寒息、大雷音、迴響腔、鍛骨鐵衣、黃金大槍。
每一項都能在關鍵時候救命,可這些東西並不意味著他可以無視層級差距。
昨夜殘肢給他的教訓太清晰。
力量不夠時,哪怕有克制手段,也只是能多走幾步。
真正想斬斷黑潮,需要更鋒利的槍。
倫德看著他眼底那點壓下去的渴望,忽然笑了一下。
「想學?」
西倫沒有掩飾:「想。」
「這兩天我先休息。」
倫德把茶杯放到一旁,「等我能站穩,再著手教你,先從氣息壓點開始,不教殺招。」
西倫微微點頭。
哪怕只是基礎,也足夠讓他期待。
倫德很少主動拿出自己的壓箱底東西,對方願意教,說明昨夜那場雨後,師徒之間的關係更近一步。
倫德又道:「不過在學赤星之槍之前,你的那坦重裝槍術不能停。」
西倫道:「我每天都練。」
「練到什麼程度了?」
「快到大師級。」
倫德點頭:「至少練到大師級。若能練到超凡級最好。」
他語氣鄭重了些。
「那坦重裝槍術是基本功,不要嫌它沒有厲害招式,它教你的,是槍、身、氣如何合一。
等你練到大師級,槍氣融合便可以說爐火純青,槍芒貫出,離體一尺,高度凝練,稍稍觸碰,同階非凡者極難接下。」
西倫認真聽著。
倫德繼續道:「若練到超凡級,槍尖凝練氣息,迸射而出,如流星破空,幾乎沒有多餘聲響。
動靜小,威力卻大。到了那種地步,它反而不像那坦重裝槍術原本大開大合的風格,可那正說明你對氣息和兵器的掌握,已經登峰造極。」
西倫想起自己近來練槍時的感受。
那坦重裝槍術確實沒有太多詭奇變化。
可越練到後面,越能察覺它的厚。
就像打地基。
每一次刺、挑、掃、壓,都在校準身體與槍之間的距離。
連玄陰寒息融入槍勢,斷水流的理解提升,也離不開這門基本功打下的底子。
「我會繼續練。」西倫道。
倫德嗯了一聲。
然後,他忽然看向西倫的右手。
「生命術式的事,你打算一直藏著?」
西倫沒有立刻回答。
訓練棚外,一陣風吹過濕草,水珠從葉片上滾落。
遠處莊園外的街道傳來馬車輪聲,很快又被樹牆隔斷。
西倫慢慢道:「不想鬧得人盡皆知。」
「我理解。」
倫德靠在椅背上,神情恢復了幾分平日的冷峻,「但不易藏著掖著。你現在已經不是無名小卒。
北區總督、二階撕裂者、兄弟會A級勳章、圖索爾家族關注、密語唱詩班盯上你,到這個位置,完全隱藏反而不現實。」
西倫眼神微沉。
倫德道:「生命術式會帶來危險,也會帶來資源。
很多勢力需要能夠壓制污染的人,你若適度表現出來,能換取材料、情報、庇護,甚至進入一些平常進不去的圈子。」
西倫沉默片刻。
他當然明白這個道理,弱小時,藏拙能保命。
可當他已經站到許多人視線里,繼續假裝什麼都不會,並不能讓敵人消失。
相反,若不展露足夠價值,盟友也未必願意付出代價保護他。
黑鴉女士不會隨時出現。
米達修斯會長也不會為他擋所有刀。
資源、圈層、情報,必須靠自己去爭。
「可以展示。」西倫道,「但只在需要的場合,不讓普通人都知道。」
倫德微微點頭:「這樣最好。」
他想了想,又道:「我介紹你進入一個組織。」
西倫抬眼。
倫德道:「鐵血結社。」
這個名字落入耳中,西倫第一反應卻是另一個名字。
新義結社。
他在北區見過萊納,接觸過武裝暴動黨,也知道那些底層出身的人聚在一起,不願繼續被貴族、幫派和工廠主隨意壓榨。
結社這兩個字,在如今的帝國,總帶著某種危險意味。
西倫問:「和新義結社有關係?」
倫德搖頭:「沒有。」
他聲音平靜。
「鐵血結社不是政治組織,也不是暴動黨。
它更像一個非凡者互助圈,最早由幾名軍方退下來的非凡者建立。
裡面人不多,只有幾十個,社員大多是三階非凡者,也有極少數二階。」
西倫心中微動。
幾十個人,大多三階。
這已經不是普通圈子。
在北區,一個三階非凡者足以撐起一方局面。
圖索爾、霍克、猩紅進修會這些勢力之所以讓人忌憚,根本原因也是因為背後有三階非凡者存在。
若鐵血結社裡有這麼多三階,哪怕人數不多,分量也極重。
倫德看出他的想法:
「別想得太好,結社不是你的靠山。
進去之後,能得到什麼,要看你能拿出什麼。
裡面的人大多脾氣硬,出身複雜,有退伍軍官、流浪獵人、舊殖民軍教官、財團護衛,也有幾個不太願意被官方管束的獨行者。」
「二階不到五個?」
「嗯。」
倫德看向他,「那些二階都很特殊,要麼背景極深,要麼能力稀有,要麼殺力異常。你若只是普通二階,我不會提這件事。」
西倫問:「老師也是社員?」
「算是。」
倫德淡淡道,「我年輕時加入過,後來很少參加,但關係還在。赤星之槍有一部分,也是當年和裡面幾個人切磋時慢慢磨出來的。」
西倫聽見這句話,心裡對鐵血結社的期待更重了一些。
能讓倫德磨槍的地方,自然不會普通。
倫德又道:「等我身體好些,替你寫一封介紹信。至於能不能通過,還要看他們。」
西倫點頭:「需要準備什麼?」
「實力,腦子,還有別太把自己當回事。」
倫德說完,看著他補了一句:「最後一條對你應該不難。」
西倫平靜道:「老師也一樣。」
莎拉在旁邊終於笑出聲。
倫德瞥了她一眼,沒有反駁。
清晨的沉重氣氛,到此時散了許多。
不過倫德畢竟傷重,又說了許久話,很快便顯出疲態。
賽維堅持把他推回屋中休息,倫德臨走前,還不忘讓西倫下午自己練槍,不准偷懶。
西倫應下。
午後,莊園訓練棚重新安靜下來。
莎拉帶人去處理七碼頭封鎖後續,賽維守著倫德,西倫獨自留在棚內。
他先練那坦重裝槍術。
長槍在掌中一遍遍刺出。
刺、挑、掃、壓、回身、沉槍。
每一式都很樸素。
木板上積水被槍風帶起,化作細碎水線。
寒息偶爾隨槍尖浮出,又迅速被他壓回體內。
他沒有急著追求威力,而是把注意力放在槍身每一次震動上。
迴響腔讓他能「聽見」槍桿在發力瞬間的細微顫聲。
有些顫聲雜亂。
說明氣息與肌肉銜接還不夠乾淨。
西倫一遍遍調整。
腳掌落地的輕重,腰背扭轉的角度,呼吸沉入肺腑的深淺,手指扣住槍桿時的壓力,都被他拆開,再重新拚合。
直到傍晚,天色發暗。
他停下時,手臂已經酸脹,掌心磨出熱意。
但心很靜。
【技藝:那坦重裝槍術(專家)】
【進度:909/1000】
西倫隱約有些感覺,他對氣息的掌握逐漸加深。
一槍遞出,槍尖鋒芒畢露,幾乎可以說是摧金斷石!
晚飯後,倫德睡下。
莊園被夜色籠住。
西倫沒有立刻休息,而是回到客房,關上門,點燃一小截淨心靈香。
淡淡香菸升起。
他盤膝坐在床邊地毯上,進入月憶冥想法。
精神世界裡,冷白月影緩緩浮現。
昨夜夢見八臂神像後殘留的陰冷感,依舊潛在意識深處,像海灘下的黑水。
右腕那道黑氣印記偶爾散出細微波動,與記憶里的掌心白眼遙遙呼應。
西倫沒有硬壓。
他用冥想法將那些雜音一層層梳開。
屬於黑鴿教堂舊井的甜腥味,屬於七碼頭殘肢的潮鳴,屬於夢中八臂神像的低語,逐漸被月光照住,退到邊緣。
隨後,一點白芽淨意在眉心輕輕舒展。
白光並不強盛。
但很純。
它像一株長在冷月下的嫩芽,安靜紮根,替他守住精神最深處的縫隙。
污染雜聲終於淡了,西倫緩緩吐氣。
他沒有繼續使用術式,而是在冥想後的清明狀態里,回憶倫德白天那一槍。
赤色一點,截斷槍勢。
不是快,也不只是准。
而是把全身所有力量收束到最小的落點。
西倫抬手,虛握長槍。
指尖微微一沉,他開始在腦海里構建那種發力。
氣息從腳底起,沿小腿、膝、腰、脊背、肩肘,一路向前。
可到了槍尖前,不再像那坦重裝槍術那樣直線貫出,而是往內壓。
壓縮,塌陷,凝成一點!
第一次嘗試時,胸口傳來悶痛。
氣息散了。
第二次,肩肘發力早了半瞬,整條線斷在手腕。
第三次,雷音太重,壓點未成,反而震得指骨發麻。
西倫睜開眼,額角有細汗,他看向窗外夜色。
莊園很靜,遠處隱約能聽見蟲鳴。
這門槍術果然難。
只是模擬基礎發力,便讓他感到吃力。
如果真以現在的身體強行施展殺招,恐怕不等命中敵人,自己先傷筋動骨。
可越難,越說明它值得學。
西倫重新閉眼,大雷音沉入胸腔。
玄陰寒息貼著骨骼流轉,像一層冷鐵,壓住躁動的內震。
月憶冥想法穩住心神。
他在寂靜中,再次開始嘗試赤星之槍最初的氣息壓點。
窗外,一片雲遮住月光。
房間裡火焰輕輕搖晃。
西倫坐在陰影與暖光之間,呼吸緩慢,右腕的黑氣印記安靜蟄伏。
而在他的精神深處,一點微不可察的赤意,終於在無數次失敗後,像灰燼里藏住的星火,輕輕亮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