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神像胸口,似乎有一道貫穿的裂縫。
裂縫裡不是石,不是血肉,而是一片緩慢流動的黑暗。
黑暗深處,有無數手掌在掙扎,像被封在裡面的人想要爬出來。
西倫想後退。
腳下的白骨碎片卻忽然變成粘稠的黑水,纏住他的腳踝。
那隻掌心白眼離他越來越近。
海面上響起了低低的笑聲。
「你帶走了……不屬於你的淨意……」
「你會來……」
「你們都會來……」
西倫猛地睜開眼,壁爐火焰映入視線。
房間裡一片安靜。
他坐起身,後背已經被冷汗浸濕,右腕袖口下傳來輕微灼痛。
窗外天色不知何時暗了些。
不是夜。
只是雲層重新遮住了日光,西倫低頭捲起袖口。
黑氣印記比睡前更深了一絲。
他盯著它看了很久。
夢裡的八臂神像仍殘留在腦海里,那種龐大、腐朽、神聖又邪異的壓迫感,讓人幾乎喘不過氣。
八碼頭暴雨中的詭異,似乎真的只是一條手臂殘肢。
僅僅一條手臂。
就能讓倫德這樣的三階頂尖非凡者險些死在裡面,能讓一片碼頭陷入詭異暴雨,能讓死者沉屍化作怨潮,能隔著夢境回望活人。
擁有一點神性的肢體。
這句話不再像傳聞,而像冰冷的事實。
西倫抬手按住眉心,緩緩吐出一口氣。
不能急,不能再去碰海邊。
至少現在不行。
他需要更強的身體,更穩的精神,更高層級的槍術,也需要更多關於舊封、神性殘肢與生命術式的情報。
門外傳來輕輕叩門聲。
賽維的聲音小心響起:「西倫先生,您醒了嗎?」
西倫放下袖口:「進來。」
賽維推門進來,眼裡帶著明顯的疲憊,卻也有掩不住的喜色。
「先生剛剛能自己坐起身了,喝了藥,也吃了半碗粥。」
他頓了頓,聲音微微發顫,「醫生說,只要今晚不發熱,命就穩了。」
西倫點頭。
一直壓在胸口的那塊石頭,終於往下落了一點。
「老師醒著?」
「醒著。他說如果您醒了,就過去一趟。」
西倫起身,剛站穩,右腕又輕輕刺了一下。
他面色不變,整理好袖口,跟著賽維走出房間。
走廊盡頭,倫德臥室的門半開。
房間裡光線溫暖。
倫德靠坐在床頭,臉色仍白,卻已經有了幾分活人的精神。他看見西倫進來,視線在西倫臉上停了一瞬。
「做噩夢了?」
西倫腳步微頓:「看得出來?」
「臉色像從海里撈出來的。」
西倫拉過椅子坐下:「夢見了一尊神像。」
倫德眼神微凝。
「什麼樣?」
「八條手臂。」
房間裡的溫度仿佛低了一些。
倫德沉默很久。
莎拉也抬起頭,看向兩人。
西倫繼續道:「其中一條手臂,掌心有眼。」
倫德的右手緩緩握緊床單。
昨夜被強行壓回去的記憶,似乎又從傷口裡滲出冷意。
「十年前,我父親面對的東西,也可能只是其中一條手臂。」倫德聲音很低,「我以前以為那是怪物。」
西倫看向窗外陰沉的天:「也許怪物這個詞不夠。」
「神?」
莎拉的聲音帶著一點壓抑的譏諷,「如果那種東西也算神,那我們這些人算什麼?被丟進海里的魚餌?」
沒人回答,壁爐里木柴啪地炸開一點火星。
倫德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裡已經沒有夢醒時的軟弱。
只剩一種冷靜的疲倦。
「先不管它是什麼。」
他看向西倫,「昨夜我們能活下來,是因為它不完整,也因為舊封還在拖住它,以後若再遇見類似的東西,不能靠拚命。」
西倫嗯了一聲。
倫德看著他:「所以從明天開始,若我的身體允許,我會恢復一點訓練。」
莎拉立刻皺眉:「你瘋了?」
「不是搏殺。」倫德道,「復健。」
莎拉冷笑:「你嘴裡的復健,通常就是把自己練到傷口裂開。」
倫德看向西倫:「你監督我。」
西倫平靜道:「我會讓賽維準備最輕的器械。」
倫德滿意點頭。
莎拉看著這對師徒,忽然覺得自己多餘得很。
一個比一個不聽勸。
偏偏還都能用很平靜的語氣,把危險說得像早餐菜單。
西倫起身走到床邊,再次檢查倫德左臂的氣息。
黑線依舊安分。
他指尖沒有亮起白光,只用迴響腔捕捉那一點細微的污染振紋。
很弱,像被關進瓶中的蟲鳴。
短時間不會出事。
他收回手:「今晚繼續喝寧靜藥水,靈香不要斷。」
倫德看了眼他蓋住右腕的袖口:「你呢?」
「睡醒了。」
「我問的不是這個。」
西倫神色不變:「暫時死不了。」
倫德皺眉。
莎拉在旁邊冷冷道:「你們師徒是不是只會這一句?」
西倫沒有回答。
窗外雲層縫隙里,重新漏下一道淡光。
落在木地板上,像一把細窄的刀。
第二天清晨,莊園裡的草坪還覆著一層薄薄的濕氣。
雨後空氣格外清冷。
花圃里的泥土被泡得發黑,幾株薔薇枝葉低垂,葉尖掛著水珠。
遠處馬廄傳來馬匹甩鼻的響動,僕人推著小車從石徑經過,車輪碾過碎石,發出細碎的摩擦聲。
倫德披著深灰色外套,站在後院的訓練棚里。
他左臂仍吊著,只能用右手活動。
莎拉站在棚外,臉色很差。
賽維則抱著一條厚毯,隨時準備把自家先生按回輪椅上。
西倫來時,倫德正用右手握著一枚小鐵球。
那鐵球不大,表面磨得發亮,是他早年用來恢復腕力的器械。
可現在只是握緊、鬆開幾個來回,倫德額角就已經冒出細汗。
昨夜那一戰對他的損傷,比表面更深。
他的氣血像被黑水衝散過,肌肉里還殘留著虛軟。
每一次用力,胸口都隱隱發疼。
但倫德沒有停。
他低著眼,手指一點點收緊,指節泛白,鐵球在掌心發出輕微的咯吱聲。
西倫走到棚邊:「老師。」
倫德抬頭:「醒得挺早。」
「習慣了。」
西倫看了一眼旁邊的器械架。
上面掛著鐵鎖、鐵環、沙袋,還有幾枚不同重量的黑鐵球。
再遠些,是兩排木樁和槍架。
這裡顯然是倫德平日練武的地方。
不華麗,卻很實用。
地面鋪著厚硬木板,木板上有許多槍尖划過的淺痕。
棚柱邊緣也有撞擊留下的凹陷。空氣里隱約有鐵鏽、汗水和松木油混合的味道。
倫德把小鐵球放回木台。
「我只是活動一下。」
莎拉在旁邊冷聲道:「他說這句話之前,已經活動了二十分鐘。」
倫德咳了一聲:「不算久。」
西倫沒有接話,走到器械架前,拿起一枚中等大小的鐵球。
入手沉重,比看上去更壓手。
他單手托住,試了試重量。
倫德瞥了他一眼:「都是特殊材質的,那枚六百磅,別亂舉,容易傷肩。」
話音剛落,西倫已經將鐵球穩穩抬到胸前。
動作不快,但很穩。
手腕、肘、肩,連成一條乾淨的發力線。
倫德原本還想說什麼,目光忽然頓住。
西倫把鐵球從胸前推到頭頂,又緩緩放下。
一次,兩次,三次。
他的呼吸平緩,胸膛起伏極小,身體並沒有藉助多餘擺動,只靠純粹的肌肉與氣息將重量送上去。
黑色鐵球在晨光下泛著冷光,落回胸前時,甚至沒有磕碰出半點雜音。
倫德的眼神變了。
「你現在能舉這個?」
西倫放下鐵球:「之前練鍛骨鐵衣的時候,力氣漲了一些。」
「這不是一些。」
倫德撐著椅背站直了些,眉頭皺起,「半年前,你的基礎力量還很普通。就算你晉升二階,增長也不該這麼快。」
西倫又拿起旁邊更重的鐵鎖。
鐵鎖由數枚黑鐵環串成,平時用於拖行、甩動和負重步伐訓練。
重量更散,也更難控制。
他雙手握住鐵鎖兩端。
手臂微沉。
隨後,鐵鎖被他緩緩提起,橫在身前。
鏈環相互碰撞,卻被他用氣息壓住,聲音只響了一下,便安靜下來。
倫德看著他的手臂,看著那種幾乎沒有多餘顫動的肌肉控制,眼底震驚更深。
「你最近到底練了什麼?」
西倫將鐵鎖放回去,想了想,道:「不少。」
倫德坐回椅子。
「說說。」
西倫看向莎拉與賽維。
倫德擺了擺手:「都是自己人。」
莎拉挑眉:「我不是你的人。」
倫德道:「那你可以當沒聽見。」
莎拉冷哼一聲,卻沒有離開。
西倫沉默片刻,抬起右手。
他沒有直接催動太多精神力,只在指尖凝出一點極淡的白光。
光很微弱,像晨霧裡透出的第一縷日色。
可當那點白光出現的瞬間,訓練棚里的潮氣仿佛被淨了一層。
賽維下意識覺得呼吸順了些,昨夜因為照顧病人而繃緊的腦袋,也輕輕鬆開一點。
倫德眼神驟然凝住。
他身體向前傾了些,聲音壓低:「這是什麼?」
「生命術式。」
西倫收回白光。
「能壓制一部分污染,效果取決於污染類型和我的狀態。」
倫德沒有立刻說話。
他盯著西倫的手指,像是第一次真正認識這個學生。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緩緩開口:「你覺醒了神秘學天賦?」
「應該是。」
「什麼時候?」
「雪山奇境之後。」
西倫語氣平穩,「黑鴉女士幫我消化寧靜雪蓮時,似乎順手點化過我的精神,後來我在北區查到舊教生命術式殘篇,做了測試,勉強能學。」
莎拉眉頭微動。
倫德沉聲道:「勉強?」
西倫看著他,沒有改口。
倫德深吸一口氣,像是被氣笑了。
「能學生命術式的人,在南大陸不是沒有,但大多數都是教團、學院、古老家族從小培養出來的神秘學者。
他們要經過長時間開化、禱式訓練、精神淨化,還要有相合的門徑。」
他頓了頓,「你一個搏擊俱樂部里打出來的二階撕裂者,忽然告訴我,你能用生命術式淨壓污染?」
西倫道:「過程確實有些偶然。」
「偶然到離譜。」
倫德低聲道,「這種術非常稀罕,不是拿錢就能買到的東西,更重要的是,不是人人能擁有。
很多三階非凡者,哪怕氣息、肉身都強得可怕,也碰不了神秘學術式,一碰就瘋,一學就廢。」
西倫眼神微動。
看來自己的能力,比他原本想得還要稀罕。
他知道《祈禱聖芽》珍貴,也知道圖索爾家族為何忽然改變態度。
但倫德說出這些時,那種分量更直接。
這不是一門普通的手段。
而是一張能讓許多勢力重新估價他的籌碼。
也是一根會引來更多目光的鉤子。
倫德靠回椅背,神情複雜。
「黑鴉女士……」
他低聲念了一遍這個稱呼,沒有繼續追問。
有些存在,光是名字就不該在清晨的訓練棚里隨意多說。
西倫接著道:「除了生命術式,我還練了玄陰吐納法。」
他抬掌,掌心向外。
一縷天藍色寒氣緩緩散出。
腳邊木板上的水痕迅速凝成薄霜,霜線沿著紋理爬開,像一片細小的冰花。
倫德看著那道寒氣:「圖索爾的東西?」
「嗯。」
「他們居然真給你了。」
「交易。」
倫德看他一眼:「你總能把交易做得很危險。」
西倫收回寒氣:「還有大雷音呼吸法。」
他說完,胸腔微微起伏。
下一刻,一道低沉的雷音在他體內滾過。
聲音不大。
卻像悶雷藏在骨骼深處,震得訓練棚頂上幾滴殘水簌簌落下。
倫德眼底的震驚又重一分。
大雷音呼吸法他不知道,但是從方才的動靜,以及展現的氣息可以窺見一二。
這門法對氣息錘鍊似乎極強,但也霸道。
普通二階若沒有足夠結實的身體底子,練得越深,內臟和骨膜承受的負擔越大。
西倫的雷音很沉。
不是浮在喉間的空響,而是從肺腑、胸骨、脊背一路聯動出來的內震。
這說明他的氣息根基極紮實。
倫德忽然明白,為何昨夜西倫能在那種污染殘潮中硬生生把他抱出來。
不僅靠術式。
他的肉身、氣息、精神都在以一種極不正常的速度生長。
倫德低聲道:「還有嗎?」
西倫想了想:「槍法一直沒停,那坦重裝槍術,快到大師級了。」
倫德眼角微跳。
莎拉在旁邊聽得終於忍不住開口:「你們師徒平時都這樣說話?一個敢問,一個敢說?」
倫德沒理她。
他站起身,從槍架上取下一根短訓練槍。
賽維嚇得立刻上前:「先生!」
「只是試試。」
倫德用右手握槍,左臂吊著,明顯不方便。
西倫皺眉:「老師不適合動手。」
「我不用左手。」
「胸口會牽動。」
「你若能讓我大幅發力,說明我教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