倫德看著那道身影,胸口猛然一震。
他忽然明白了。
十年前,他被父親送走,不是因為他懦弱得不配留下。
是因為他只是個孩子。
父親把他推向生路,不是要他一輩子背著羞恥活下去。
是要他活,活到有一天,能自己站起來。
雨水開始停,黑海退去。
引橋的陰影一點點淡化,慘白殘肢被晨光照得模糊,像一塊終於失去重量的舊夢。
少年倫德還在巡檢車上哭。
倫德走過去,站在那個孩子面前。
他蹲下身,看著那張驚恐、稚嫩、滿是淚水的臉。
他曾經那麼厭惡這張臉。
可此刻,他只是伸出手,輕輕按住少年的肩。
「不是你的錯。」
少年怔住。
倫德聲音發啞,卻很穩。
「害怕不是錯。」
「活下來也不是錯。」
「他讓你走,是因為他愛你。」
少年嘴唇顫抖,淚水混著雨水往下掉。
倫德站起身,看向前方。
羅伊也停下了。
那個一生被人說成軟弱、窩囊、膽小的男人,回過頭來,隔著漸散的雨幕看著他。
臉上還是那個難看的笑。
像羞愧,又像釋然。
倫德喉嚨劇烈發緊。
他想說很多話,想說自己恨過他,想說自己一直在等他回來。
想說自己後來也學會了用槍,學會了教學生,學會了在危險前站住腳。
可所有話堵在胸口,最後只剩一聲低啞的呼喚。
「父親!」
羅伊笑了笑。
雨停了。
天空從鉛灰色一點點變亮,雲層裂開,陽光落在橋面上。
那場持續了十年的暴雨,終於在夢裡結束。
倫德猛地睜開眼。
壁爐火光映入視線,乾燥、溫暖、帶著木柴燃燒後的淡淡焦香。
他躺在自己的臥室里,窗簾緊閉,雨聲隔在玻璃之外,已經小得幾乎聽不見。
床邊坐著幾個人。
莎拉靠在窗邊,雙臂環抱,眼眶有些紅,卻仍然故作冷靜。
賽維站在床尾,見他醒來,險些上前,又被管家拉住。
西倫坐在椅子上,外衣換了一件乾淨的深色長袍,臉色仍然蒼白。
他右手垂在扶手旁,袖口蓋住腕骨,眉眼間帶著難掩的疲憊。
倫德看著他們,過了很久,才像真正從那場雨里走出來。
「我睡了多久?」
他聲音沙啞得厲害。
莎拉走到床邊,低聲道:「沒多久,幾個小時。」
倫德閉了閉眼。
左臂仍然疼,胸口也疼,渾身像被拆開又重新拚上。
可心裡某個一直潮濕、陰暗、發霉的角落,忽然空了。
不是被挖走,是終於照進了光。
他偏過頭,看向西倫。
「你把我帶回來了?」
西倫點頭:「老師還有課沒教完。」
倫德怔了一下。
隨後,他低低笑了一聲。
笑聲牽動傷口,讓他立刻皺起眉,咳了兩下。
莎拉沒好氣道:「剛醒就別逞強。」
倫德停下笑,眼角卻仍有一點濕意。
他望向天花板,喃喃道:「我夢見他了。」
房間裡安靜下來。
莎拉問:「羅伊?」
倫德輕輕嗯了一聲。
「他還是很害怕。」
他說。「可他還是去了。」
莎拉垂下眼,沒有說話。
倫德抬起右手,蓋住眼睛。
良久,他聲音很低地開口。
「我以前一直覺得,是我太懦弱,看著我的父親死在我面前!」
「我一直把自己困在永不停息的暴雨中,試圖用折磨來稍稍贖罪我的內心」
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父親,我想你了……」
這句話說出來的瞬間,他的手指輕輕顫抖。
像是用了十年,才終於允許自己承認這件事。
賽維背過身去,抬手擦了擦眼角。
莎拉低聲道:「羅伊如果聽見,會高興的。」
倫德放下手,眼眶發紅,卻沒有讓眼淚掉下來。
「他讓我別學他躲。」
「我躲了十年。」
他看向西倫,眼神疲憊,卻比昏迷前清明了太多。
「昨晚,如果不是你,我大概還在想著死在那裡,就算還債。」
西倫搖頭:「你活著才算還。」
倫德看了他一會兒。
「你這孩子,說話真不討人喜歡。」
「老師也沒教過討喜的課。」
莎拉沒忍住,輕輕笑了一聲。
房間裡的沉重被這句平淡的話撬開了一點縫隙。
窗外,雨徹底停了。
一束很淡的晨光從窗簾邊緣鑽進來,落在床尾的木地板上。
倫德看著那道光,忽然又輕聲喊了一句。
「父親!」
這一次,沒有恐懼,沒有悔恨,也沒有怨。
只是懷念,只是告別。
西倫垂下眼,沒有打擾他。
右腕袖口下,那圈黑氣在晨光照不到的陰影里輕輕收縮了一下。
像聽見了什麼,又像在等待什麼。
遠處的城市排水道深處,渾濁河水緩慢流過石壁。
一點蒼白殘屑卡在鏽蝕鐵柵之間,黑氣與灰白細絲相互纏繞,時而分離,時而撕咬。
水聲細碎。
像極低的笑。
又像一首還未唱完的歌。
……
晨光一點點鋪開。
倫德莊園的窗玻璃上,還掛著昨夜殘雨留下的水痕。
細小的水珠順著玻璃緩慢滑落,在窗台邊拖出一道透明的痕跡,像某種未乾的淚。
房間裡的壁爐燒得很穩。
木柴劈啪作響,暖意從爐膛里湧出來,驅散了藥水、血腥與潮濕衣物混雜出的氣味。
西倫坐在床邊,手裡端著一杯溫水。
倫德喝下半杯,又重新靠回枕頭上。
他的臉色依舊蒼白,左臂被厚厚的繃帶固定著,肩背幾處淤青泛紫,胸口呼吸時還有輕微起伏不穩。
但比起昨夜那種隨時會被黑線拖進深水裡的死相,眼下已經好了太多。
至少那雙眼睛清醒了。
不再像被雨困住。
莎拉在一旁翻看醫生留下的藥單,眉頭皺得很緊。
「你這條胳膊,短時間別想用力。」她把藥單往桌上一放,「還有胸骨附近的挫傷,醫生說最好臥床十天。」
倫德看了她一眼:「醫生還說過我不該在昨晚下地。」
莎拉冷冷道:「所以醫生是對的。」
「我還活著。」
「那是因為有人把你背回來了。」
倫德沉默片刻,目光落到西倫身上。
西倫臉色仍舊很差。
他昨夜換了乾淨長袍,頭髮也擦過,可眉眼間的疲憊壓不住。
唇色偏淡,指節偶爾會輕輕發冷。只有那雙眼睛依舊安靜,像水面下藏著沉重的鐵。
倫德低聲道:「你去休息。」
西倫放下杯子:「老師的左臂還需要再看一次。」
「剛剛已經看過了。」
「那只是確認黑線沒有擴散。」
倫德皺眉:「你的精神力還沒恢復。」
「所以我現在不用術式。」
西倫說得很平靜。
他伸手按住倫德左臂外側,隔著繃帶輕輕觸摸。
繃帶下的血肉微微發燙,深處仍殘留一點陰冷的滑膩感,像潮濕石縫裡未被日光照到的苔。
那截殘肢留下的污染確實被壓住了,沒有繼續沿血管往上爬。
但它還在,安靜地蟄伏著。
西倫的指尖頓了頓。
那東西像睡著的蟲卵,表面看不出動靜,裡頭卻仍有細小的顫音。
倫德察覺到他的停頓:「很麻煩?」
「能處理。」西倫鬆開手,「只是需要時間。」
倫德看著他:「你說能處理的時候,一般就是真的很麻煩。」
「老師還活著。」
「這句聽起來更麻煩。」
莎拉忍不住看了兩人一眼。
明明一個差點死在海底舊腔,一個把自己熬得像剛從墳里爬出來,卻偏偏還能這樣平淡地鬥嘴。
她低頭揉了揉眉心,覺得胸腔里壓著的某些東西終於鬆了一點。
賽維送來熱粥與新熬的藥湯。
倫德勉強喝了幾口,手指微微發抖,最後還是放下了銀勺。
這具身體被黑水、殘肢、污染與昨夜的搏殺壓榨到了極限。
能醒來,已是僥倖。想立刻恢復到平日裡握槍時那種冷硬狀態,根本不可能。
西倫看著他的動作,沒有多說,只讓賽維把藥放在床頭,又叮囑寧靜藥水間隔時間不可太短。
一切安排妥當後,他才起身。
腳步剛動,眼前微微一黑。
西倫扶住椅背,房間瞬間安靜。
莎拉立刻上前:「你也躺下。」
西倫緩了片刻,道:「不用。」
「你昨晚吐過血。」
「沒有繼續吐。」
莎拉被噎了一下。
倫德看著他,語氣沉了些:「西倫。」
西倫抬眼。
倫德聲音不高,卻帶著師長少有的嚴厲:「去睡。」
這一聲落下,房間裡沒人再說話。
西倫與他對視片刻,終於點頭。
「我睡兩個小時。」
倫德道:「睡到自然醒。」
「如果污染有變化,讓賽維叫我。」
「有變化也不准叫。」
西倫眉頭微動。
倫德看著他,目光很穩:「你救我一次,不代表以後都由你說了算,這件事情聽我的!」
西倫沉默了片刻。
「好。」
他轉身走出臥室。
走廊里舖著厚厚的暗紅色地毯,吸住了腳步聲。
牆上掛著幾幅舊油畫,畫框邊緣被歲月磨出暗色。
窗外的雨已經停透,只剩屋簷偶爾滴落的水聲,一滴,一滴,敲在石階上。
西倫來到隔壁客房。
房間已經收拾好,床單幹淨,壁爐里火焰低低燃燒,桌上放著溫水、干布和一瓶未開封的寧靜藥水。
他沒有立刻躺下。
而是站在窗前,緩緩捲起右袖。
腕骨處,那道黑氣印記依舊在。
不深,像一圈被墨線輕輕勒過的痕。
可當他的視線落上去時,黑氣邊緣便極輕地收縮了一下,仿佛有東西在陰影里睜眼。
昨夜他沖入那片暴雨交加的幽海,海下的水鬼幽魂,和那有著神性一般的殘肢。
將某種力量留在了他的身上,讓他昏眩難受。
西倫嘗試過用祈禱聖芽壓它。
壓不動。
它不像尋常污染那樣擴散,也不主動侵蝕血肉,只是靜靜存在。
安靜得反而更危險。
他放下袖口。
「神性……」西倫低聲念出這個詞。
在七碼頭舊腔里,那截掌心長眼的蒼白殘肢,僅僅是一條手臂殘餘,便能操縱黑水、怨靈、暴雨與人的夢魘。
它甚至能在被重創、被舊封壓住多年後,仍保留清晰的意識。
若那只是某尊存在的一部分。
完整的東西,又該是什麼樣?
西倫按了按眉心,腦海里一陣刺痛。
他沒有再想下去,脫掉外袍,在床邊坐下。
精神耗損比他預計更重,昨晚連續使用祈禱聖芽,又在殘肢污染中強行開路,最後還引動兩股污染殘質撕咬。
哪怕他的月憶冥想法已經足夠穩定,此刻也有一種腦髓被細針反覆挑動的痛感。
他閉上眼,原本只想淺眠片刻。
可疲憊像深水一樣湧來,很快沒過口鼻。
意識沉下去,房間裡的壁爐聲遠了,水聲卻近了。
嘩啦,嘩啦!
西倫睜開眼時,發現自己站在一片黑色海灘上。
天穹低得可怕,沒有星,也沒有月。
濃厚的雲層像壓在頭頂的鉛板,遠處海面漆黑平滑,像一塊鋪開的死皮。
雨沒有落下。
可空氣里全是雨水的味道。
腥冷,潮濕,帶著舊井淤泥與腐敗花根混雜出的甜膩。
西倫低頭,腳下不是沙。
是一層細密的白骨碎片,被海水磨得圓潤,踩上去卻沒有聲音。
他抬頭望向海面。
黑海中央,有一尊巨大的神像。
那神像沉在水中,只露出胸膛以上的輪廓。
臉孔模糊,像被潮水和歲月一遍遍沖刷掉了五官,只剩一道深深凹陷的陰影。
祂的肩膀極寬,身後伸出八條手臂。
每一條手臂都巨大得像橋樑。
有的斷在肘部,有的掌心裂開豎眼,有的指尖纏滿黑色鐵鏈,有的托著破碎銅鐘,有的腕骨處生著一圈圈肉白色花芽。
八臂靜靜懸在海面上。
明明沒有動作,西倫卻感到一股無法形容的恐怖壓迫。
仿佛那不是雕像,而是某種死去後仍未完全沉眠的東西。
其中一條斷臂緩緩轉動,掌心睜開一隻慘白的眼。
那眼睛看向他。
西倫腦海中瞬間響起無數聲音。
有溺死者的哭聲,有孩子細細的哼唱,有舊教徒含混的禱詞,還有八碼頭黑水深處那截殘肢曾經發出的低語。
「還……給我……」
「軀殼……」
「舊封……」
「白芽……」
西倫眉心一痛,他本能地運轉月憶冥想法,精神世界裡,一輪冷白月影浮現,照住翻湧的雜音。
聲音驟然遠去。
可那尊八臂神像仍立在黑海中央。
它太大了。
大到西倫甚至無法看清全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