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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7章 倫德最後一次的噩夢

2026-09-10 21:38:50 作者: 潛水的白鯨

  西倫低頭看向倫德。

  昏迷中的男人臉色仍舊蒼白,可握在身側的手指卻不再像剛被救出時那樣緊繃。

  「不是你害的。」

  西倫道,「那東西早晚會找上他。」

  莎拉從後視鏡里看他:「你很會安慰人?」

  「不會。」

  西倫語氣淡淡,「我只說事實。」

  莎拉怔了怔,隨後低笑一聲。

  那笑聲很輕,帶著疲憊,也帶著一點說不清的複雜。

  「難怪倫德願意收你當學生。」

  汽車拐過長街,停在一座舊式莊園門前。

  倫德的南區莊園比西倫想像中更安靜。

  鐵門外爬滿濕漉漉的藤蔓,院子裡的草坪被雨水壓彎,幾株高大的柏樹立在灰霧中,樹冠像一排沉默的守衛。

  門房早已得到消息,見汽車停下,立刻打開鐵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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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賽維撐著黑傘從台階上快步下來,臉色蒼白。

  他身後跟著一名年長管家和兩個僕人,幾人看見被西倫抱下車的倫德,神情同時變了。

  「先生!」

  賽維聲音發顫,卻仍強迫自己沒有撲上來。

  「房間準備好了嗎?」西倫問。

  「準備好了,在二樓東側,壁爐已經點著,熱水、乾淨繃帶、藥箱都在。」

  「醫生?」

  「請來了兩位,正在客廳等。」

  「不許他們碰左臂,不許聞他的血,不許單獨留在房裡。」

  西倫抱著倫德往屋內走,語速不快,卻每個字都壓得很穩。

  「準備寧靜藥水,淨心靈香,銀盆,乾淨冷水,烈酒。所有進過七碼頭的人先換衣洗淨,衣物單獨封起來,之後燒掉。」

  管家聽得臉色發白,卻立刻躬身應下:「是。」

  莎拉跟在後面,把濕斗篷丟給僕人。

  「再派兩個人守門,今早誰來都不見。巡防隊也一樣。」

  管家看向西倫。

  西倫點頭:「照做。」

  莊園內很快忙碌起來。

  倫德被安置在二樓東側臥室。

  房間裡壁爐燒得很旺,火光映著厚重窗簾,驅散了些許潮氣。

  床邊鋪著乾淨白布,銀盆里的清水微微晃動,淨心靈香被點燃後,淡淡煙氣在空氣里盤旋,壓住了那股從倫德傷口處滲出的腥冷味。

  兩名醫生檢查過倫德的普通外傷後,臉色一個比一個難看。

  「失血過多,肋骨有裂傷,肩背多處挫傷。」年長醫生低聲道,「至於左臂……那不是尋常感染。」

  「所以不要動它。」

  西倫站在床邊,脫下濕透的外衣。

  僕人遞來干毛巾,他只簡單擦去臉上的雨水,便重新俯身查看倫德左臂。

  黑線沉在皮膚下方。

  像一張細小的網,攀附在血管與肌腱之間。

  西倫伸出手,指尖亮起極淡的白光。

  莎拉站在另一側,目光落在他的手腕上。

  右腕袖口被水浸濕後貼得很緊,那一圈黑氣偶爾會透過布料顯出模糊的陰影。

  它像一條安靜的細環,隨著西倫凝聚白意而輕輕收緊。

  莎拉眼神沉了沉,西倫沒有理會。

  他將白意點在倫德左臂黑線最深處。

  倫德身體猛地一顫,床板發出一聲輕響。

  黑線被白光逼得向後退去,邊緣冒出極淡的灰煙,空氣里頓時多了一股爛海草和焦骨混合後的氣味。

  西倫額角滲出冷汗。

  他沒有貪多,只沿著黑線最外層緩慢壓了一圈,將那些還在活躍的污染殘響逼回傷口深處,隨後立刻收手。

  白光熄滅。

  西倫指尖輕輕顫了一下。


  「夠了?」莎拉問。

  「今晚夠了。」

  西倫拿過繃帶,親手纏住倫德的左臂。

  「剩下的要等他醒,也要等我恢復。」

  話音剛落,倫德忽然皺緊眉頭。

  他的喉結滾動,嘴唇輕微開合。

  「別……別過去……」

  賽維立刻俯身:「先生?」

  倫德沒有醒。

  他額頭冒出冷汗,呼吸變得急促,手指死死攥住床單,像是在夢裡抓著什麼即將失去的東西。

  「車……」

  「雨太大……」

  「爸……不要……」

  房間裡的人都安靜下來。

  管家站在床尾,臉色掙扎,眼眶隱隱泛紅。

  他看向西倫,聲音壓得很低:「西倫先生,先生這是怎麼了?」

  西倫看著倫德。

  那張向來冷硬、沉默、仿佛不會被任何東西擊倒的臉,此刻被夢魘拉回了更年輕、更脆弱的時刻。

  「可能是做夢了。」

  西倫低聲道。

  管家張了張嘴,最終沒有再問。

  莎拉把窗簾拉得更嚴,回頭時,眼底的鋒利稍稍軟了一點。

  「他以前也會這樣。」

  她說:「每到暴雨夜,就會整夜不睡,嘴上說是在看書,其實槍放在手邊,燈亮到天明。」

  西倫坐到床側的椅子上。

  他右腕仍在隱隱作痛,精神疲憊得像被砂紙磨過,可目光始終停在倫德臉上。

  「今晚不會讓他一個人醒。」

  房間裡,壁爐木柴劈啪作響。

  窗外,雨線敲打玻璃,發出細小而密集的聲響。

  倫德的呼吸漸漸急促,眉宇間的掙扎越來越深。

  他在夢裡,再一次回到了那場十年前永不停息的暴雨。

  雨聲從很遠的地方來。

  起初只是一點細碎的敲擊,像有人用指甲輕輕刮著玻璃。

  隨後,那聲音越來越密,越來越重,終於變成一整片壓下來的暴雨,砸在車頂,砸在擋風玻璃上,砸得整輛舊汽車都在輕微發抖。

  倫德睜開眼,他坐在后座。

  車廂里瀰漫著廉價皮革、潮濕衣物和舊菸草混合後的味道。

  窗外沒有南區莊園,沒有壁爐,沒有西倫,也沒有莎拉。

  只有雨,永不停息的暴雨!

  街燈被水幕拉成長長的黃線,沿河大道在雨夜裡模糊不清。

  汽車的雨刷艱難擺動,每一次掃開玻璃,前方的黑暗都會更近一些。

  駕駛座上坐著一個男人。

  肩膀不寬,背微微佝僂,握著方向盤的手指粗糙、發白,袖口洗得發舊,領子也因為反覆熨燙而泛起毛邊。

  羅伊!

  他的父親。

  倫德怔怔看著那個背影,胸口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住。

  十年來,這個背影無數次出現在他的夢裡。

  每一次都低矮、懦弱、沉默。

  每一次都讓他憤怒。

  讓他羞恥。

  讓他恨不得從后座撲過去,抓住那個男人的衣領,質問他為什麼永遠只會低頭,為什麼面對貴族的羞辱只會賠笑,為什麼明明知道兒子被欺負,也只會說一句——忍一忍。

  可這一次,倫德沒有罵出口。

  他低頭看見自己年輕的手。

  十六歲的手。

  指節因為剛和人打過架而破皮,血跡已經被雨水和汗水泡得發白。

  旁邊還坐著另一個「自己」。

  那個稚嫩、倔強、滿臉憤怒的少年倫德。

  少年死死瞪著父親的後背,眼裡藏著屈辱,也藏著恐懼,只是恐懼被憤怒遮住了。

  倫德坐在夢裡,像一個旁觀者。


  他看著少年時的自己,看著駕駛座上的父親,忽然覺得喉嚨發堵。

  「爸……」

  他想喊,聲音卻被雨吞沒。

  汽車猛地一晃,前方路面消失了。

  沿河大道在雨幕中塌陷,街燈像被一隻無形巨手逐一掐滅。

  刺耳的剎車聲撕開車廂,下一刻,車子已經衝上了七碼頭的引橋。

  橋下不是河,是黑色的海。

  海水翻湧,像無數張嘴同時呼吸,潮聲里夾雜著細細的童謠,斷斷續續,從收音機里鑽出來。

  「睡吧……睡吧……」

  「水下沒有疼痛……」

  少年倫德嚇得臉色煞白,伸手去拉車門。

  「別開!」

  羅伊猛地回頭。

  那張總是帶著討好笑意的臉,此刻蒼白得厲害,卻冷硬得陌生。

  「坐好!」

  少年被吼得僵住。

  倫德也僵住,十年前的這一聲,他記得。

  那是他第一次聽見父親用這樣的語氣說話。

  不是哀求,不是勸解,不是躲避,而是命令。

  羅伊把車撞停在引橋側面,伸手從駕駛座下摸出那把磨損嚴重的舊長刀。

  刀身有缺口,刀柄纏著發黑的布條,像被人握了很多年,又藏了很多年。

  少年倫德看見那把刀,眼裡的恐懼被震驚取代。

  「你……」

  「別問。」

  羅伊解開安全帶,聲音發抖,卻仍然很快。

  「聽我說,下面有檢修平台,沿軌道往前有巡檢車,你上車,拉閘,什麼都別管,一直往前,去找莎拉。」

  「你呢?」

  少年倫德聲音尖利,像一根快斷的線。

  羅伊沒有回答,橋外響起鐘聲。

  一下,又一下。

  不是教堂的鐘。

  那聲音從海底來,沉悶、空曠、冰冷,每一下都像敲在人的骨頭上。

  黑海深處,某個巨大的輪廓緩慢抬起。

  雨幕被撐開。

  海浪倒卷。

  無數慘白的手從水面探出,又被更深處的陰影碾碎。

  那截掌心生著白眼的殘肢,從黑潮中露出輪廓,像被遺忘在海底的神像殘骸,又像一塊仍在腐爛的天災碎片。

  少年倫德尖叫不出來。

  他只會發抖。

  倫德站在夢裡,看著那個發抖的少年,心裡忽然沒有了往日的厭惡。

  他曾無數次痛恨這一刻的自己。

  痛恨自己為什麼不衝出去,為什麼不抓住父親,為什麼不和他一起面對那東西。

  可現在,他看著那個十六歲的孩子,終於清楚地看見了少年眼裡的東西。

  那不是懦弱。

  那是一個孩子在看見無法理解的怪物時,本能的恐懼。

  那是人會害怕。

  人本來就會害怕。

  羅伊拽開後車門,把少年倫德拖出來。

  雨水瞬間淋透父子二人。

  少年掙扎著不肯走,哭喊、咒罵、推搡,可羅伊的手出奇有力。

  他拖著兒子衝下橋底,找到那輛鏽跡斑斑的巡檢車,幾乎是把人塞進去。

  「爸!」

  少年倫德終於哭了。

  他抓著父親的袖子,聲音破碎。

  「你別去!我們一起走!你不是最會躲嗎?你躲啊!」

  羅伊愣了一下。

  那張被雨水打濕的臉上,忽然露出一個很難看的笑。

  他伸手摸了摸兒子的頭。

  手很粗,掌心有繭,帶著機油和鐵鏽的氣味。

  「躲了一輩子了。」

  他低聲說。


  「這次不能躲。」

  夢裡的倫德站在旁邊,渾身發冷。

  他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他看過無數次。

  羅伊會推下閘門,巡檢車會衝進黑暗。

  少年倫德會趴在車尾哭喊,會看見父親提著刀站在暴雨里,會聽見那句他一輩子也忘不掉的話。

  別學我躲!

  然後是爆炸。

  火光,坍塌。

  永遠回不來的背影。

  一切如舊。

  羅伊轉身,提刀走向黑海。

  他的腳步並不穩。

  甚至可以說很狼狽。

  他在害怕。

  害怕到肩膀發抖,害怕到握刀的手幾次險些鬆開,害怕到每走一步都像要被身後的本能拖回去。

  可他還是走了,一步又一步。

  走向那個如山般壓來的怪物。

  夢中的殘肢忽然睜開掌心白眼。

  它看向羅伊,又看向倫德。

  「懦弱的血……」

  無數溺亡者的聲音從四面八方響起。

  「逃走的孩子……」

  「躲在父親背後……」

  「你活著……他死了……」

  少年倫德在巡檢車上哭喊。

  倫德站在雨里,聽著那些聲音,心口像被撕開。

  過去每一次夢到這裡,他都會被這句話壓垮。

  他會憤怒,會掙扎,會從夢裡驚醒,滿身冷汗,然後在天亮前坐在書房,假裝一切都沒發生。

  每一次,他都試圖走出這片無法停息的暴雨!

  每一次,他都被少年的懦弱卑微困在原地!

  可這一次,他沒有退。

  他看著那隻白眼,慢慢握緊手。

  「閉嘴。」

  聲音很輕。

  雨太大,像聽不見。

  殘肢的白眼轉動,更多怨音湧來。

  「你就是他留下的軟弱……」

  「你恨他,是因為你像他……」

  「你也會躲……」

  倫德抬起頭,暴雨打在臉上。

  很冷,冷得真實。

  他看見父親的背影在雨里越來越遠,看見少年時的自己在巡檢車上哭到失聲,也看見另一個畫面從雨幕深處浮現出來。

  那是昨夜。

  坍塌的舊腔里,黑水翻湧,鋼樑斷裂。

  他墜向黑暗,他本以為一切又會重複。

  可有一個年輕男人撲了出來。

  西倫渾身是血,眼底卻冷靜得可怕。他用那點幾乎耗盡的白意撕開黑索,死死抱住他,從碎石和泥水中滾落下去。

  那一刻的眼神,和十年前父親回頭看他的眼神重合在一起。

  不是偉大,不是無畏。

  是害怕也要去做。

  是明知前面是怪物,也要把人帶回來。

  夢裡的雨忽然變小了,巡檢車的聲音遠去。

  海上的鐘聲變得模糊,羅伊的背影仍在前方,卻不再孤獨。

  一個年輕男人的身影不知何時站到了倫德面前,手持黃金大槍,白襯衣破碎,肩背卻挺得筆直。

  他替倫德擋住了黑潮,也替少年倫德擋住了那些纏了十年的聲音。

  「老師,請讓我保護你一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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