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終於小了。
臨海站北側的高地上,晨光從裂開的雲層里擠出來,像一把遲鈍的刀,艱難割開灰黑色的天幕。
站台外搭著臨時救護棚,帆布被昨夜的暴雨壓得低垂,邊角不斷往下滴水。
煤油燈還沒有熄,昏黃的火光在濕冷的風裡搖晃,把一張張驚惶、疲憊、麻木的臉照得忽明忽暗。
遠處的七碼頭仍然被霧氣和退潮後的黑水包裹著。
那片地方太安靜了。
安靜得不像經歷過一整夜的爆炸、坍塌和逃亡,反倒像一張剛剛閉上的嘴,裡面還藏著沒能吞下去的骨頭。
西倫抱著倫德從泥濘里走上高地時,周圍不少人都下意識後退了半步。
他渾身濕透,白襯衣早已被污水和血跡浸成灰紅色,袖口破裂,肩背處有幾道被碎石劃開的傷痕。
可最嚇人的不是這些,而是他臉上的平靜。
那種平靜太冷。
像是剛從深海里爬出來的人,還沒把水裡的黑暗從眼底洗乾淨。
莎拉提著風燈跟在旁邊,靴子踩過積水,濺起一片渾濁水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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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臉色同樣難看,卻沒有多說廢話,抬手指揮幾個還算鎮定的碼頭工把板車推過來。
「別擠在這裡,散開!」
她嗓音沙啞,卻仍有壓人的力道。
「傷員往棚里送,沒受傷的去幫巡防隊封路。誰敢再往七碼頭跑,我親手把他綁在路燈上等潮水退。」
那些人被她吼得回過神,連忙讓開道路。
西倫將倫德放上鋪了毯子的板車,手掌沒有立刻離開。
倫德仍在昏迷。
他的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濕發貼在額角,呼吸很輕,胸膛起伏微弱。
左臂上的黑線已經不再瘋狂蔓延,卻仍像一條鑽進皮肉里的細蛇,從腕骨纏到肘下,偶爾輕輕蠕動一下。
西倫伸出指尖,按在那片黑線邊緣。
一點白意亮起。
很淡。
像即將熄滅的雪光。
黑線受驚般縮了一下,隨後又貼著皮肉蟄伏下去。
西倫眼角輕輕抽動,指尖收回,掌心不著痕跡地握緊。
精神力已經幹了。
再強行淨壓,他自己也許會先倒下。
莎拉看見了他的動作,低聲問:「能救嗎?」
「能活。」
西倫聲音有些啞。
「暫時不能亂動,離開這裡,找乾淨的房間,別讓陌生人碰他。」
莎拉沒有質疑。
她看了一眼七碼頭方向,那裡的黑水正在緩慢回落,裸露出來的鐵軌像一條條被剝開皮肉的脊骨,橫在灰霧裡。
「去倫德莊園。」
她當機立斷,「那裡還有藥房,賽維在,管家也在,比這裡安全。」
西倫點頭,彎腰重新將倫德抱起。
旁邊有人想上前幫忙,被他一個眼神止住。
「你受傷了。」莎拉皺眉。
「他更重。」
西倫只回了三個字,抱著倫德朝停在街口的汽車走去。
皮特被兩名巡防員攙扶著坐在棚邊。他半張臉發青,身上裹著毯子,嘴唇還在發抖。
看見倫德被抱過來,老人眼眶一紅,喉嚨里擠出幾聲含糊的喘息。
「活著……真活著……」
他抬起手,似乎想碰一碰倫德,又不敢。
西倫腳步沒有停,只在經過他身邊時低聲道:「別再回去。」
皮特僵住。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像被抽走了骨頭,低下頭,雙手死死捂住臉。
「不會了……不會了……」
汽車發動時,臨海站外的積水被車輪碾開,泥水拍在擋泥板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莎拉坐在副駕駛,后座讓給了西倫和倫德。
司機是她手下一個年輕人,臉上還帶著昨夜留下的驚恐,握著方向盤的手指因為用力而發白。
「走北線,別靠近河堤。」莎拉說。
年輕人立刻點頭。
車身晃動著駛離臨海站。
窗外,雨絲斜斜掠過玻璃,遠處的海平線一片沉暗,仿佛有某種巨大的陰影還趴在水下,隔著潮聲注視著岸上的人。
西倫靠在后座,倫德的頭枕在他的膝側。
他本想閉目恢復片刻,可就在汽車駛過一處臨河轉角時,眉心忽然傳來一陣針扎般的刺痛。
很輕,卻極深。
像有人把一根潮濕的細線,從耳後緩慢穿進腦髓。
西倫睜開眼。
車窗外是一條被暴雨沖得渾濁的河,河水漲到岸堤邊緣,裹著斷枝、浮木和灰白泡沫,往城內緩慢流去。
那一瞬間,他聞到了一股熟悉的氣味。
陰暗,潮濕。
帶著腐爛花根和舊井淤泥混合後的甜腥。
不是七碼頭的海腥。
是黑鴿教堂舊井下方那東西留下的味道。
莎拉敏銳地回頭:「怎麼了?」
西倫沒有立刻回答。
他垂眸看向自己的外衣內側。
那裡藏著一隻銀套筒。
套筒外壁原本被他用蠟封和細銅絲鎖緊,此刻卻正微微發冷,像握著一截剛從井水裡撈出來的骨頭。
黑鴿教堂那晚,他從自己體內逼出的污染殘質一直封在裡面。
原本它沉寂得像死物。
可現在,它在響。
不是聲音。
是一種貼著精神邊緣的細小顫動。
仿佛有什麼東西在河水那頭呼喚它。
西倫抬起眼,看向車後逐漸遠去的海霧,又看向身旁昏迷的倫德。
他明白,不能再帶著它走了。
昨夜殘肢已經記住了倫德的氣味,也記住了祈禱聖芽的白意。
若再讓黑鴿教堂那縷殘毒跟著他們進入莊園,誰也不能確定會發生什麼。
「停車。」
西倫忽然開口。
司機一腳踩下剎車,汽車在濕滑的石板路上滑出去半尺,才堪堪停住。
莎拉皺眉看他:「現在?」
「很快。」
西倫推門下車。
風卷著雨絲撲到臉上,冷得像刀背。
他走到河堤邊,取出銀套筒。
套筒在掌心輕輕震動,裡面那縷黑色殘質撞擊著內壁,發出細到幾乎不存在的沙沙聲。
西倫站在河邊,眼神晦暗。
莎拉也下了車,手已經摸到腰間槍柄。
「那是什麼?」
「從教堂帶出來的髒東西。」
西倫掀開蠟封,擰開銀筒。
筒口打開的一剎那,一縷黑氣像潮濕的髮絲般探出,又迅速縮回,仿佛畏懼著晨光。
西倫沒有給它掙扎的機會,手腕一翻,將整截殘質連同銀筒里的藥灰一併倒入河中。
黑氣落水。
沒有濺起水花,河面卻猛地一沉。
像整條河都被無形之手按了一下。
下一刻,天地驟然安靜。
雨聲消失了,風聲消失了。
連汽車的蒸汽聲、遠處救護棚的人聲,都在一瞬間被切斷。
西倫瞳孔微縮。
他感覺到一種暴怒,不是人類的情緒。
更像深埋地下與海底的兩片黑暗,同時被驚醒,同時伸出看不見的手,狠狠抓向這條細小的污染殘質。
河水深處,黑氣陡然散開,化作無數細絲。
一半向上漂,像要回到空氣里的舊井唱聲。
一半向下沉,像被海潮里那隻蒼白的眼睛拖住。
西倫腦海中轟然響起兩道聲音。
一道濕冷、拖長,夾雜著無數溺亡者的喉音。
「……歸……我……」
另一道細碎、密密麻麻,像從腐爛根須里擠出來的禱詞。
「……芽……舊封……淨意……」
兩種聲音交織在一起,撕扯著那縷殘質,也撕扯著西倫剛剛鬆開的精神邊緣。
他胸口一悶,喉間湧上一股腥甜。
河水表面浮出一小塊灰白色的東西。
像殘肉。
又像一截被咬碎的指骨。
那東西只出現了一息,便被黑氣纏上。
緊接著,河面下仿佛有兩道意識同時復甦,在一截無主的殘肢上爭奪歸屬。水流逆卷,白沫翻騰,河堤石縫裡滲出細細的黑水。
莎拉拔槍,槍口對準河面,臉色驟變。
「西倫!」
西倫抬手制止她。
他的手指在發抖,眉心白意本能亮起,卻又因精神枯竭而黯淡下去。
不能碰,不能再淨壓。
那不是單純的污染。
是兩片更深的黑暗借著殘質互相嗅到了彼此。
他不知道如何形容,但比喻的話。
就好比一尊軀殼裡,請了兩座邪神。
現在,邪神要開始爭奪軀殼的控制權了。
不管是黑鴉教堂下的詭異,還是暴雨里的殘肢意識,誰贏到最後,都和他無關。
「要是斗個兩敗俱傷就最好了!」
片刻後,河面猛然一震。
所有聲音回來了。
雨聲重新落下,汽車蒸汽聲在路邊低低喘息,遠處有人喊著搬藥箱,世界仿佛從來沒有停頓過。
河水依舊渾濁。
那縷黑氣消失不見,銀筒也沉入河底。
只有河中央一圈極淡的漣漪緩緩盪開,像一隻剛剛閉上的眼睛。
西倫站在原地,臉色蒼白得厲害。
莎拉收起槍,快步上前:「你到底扔了什麼?」
「麻煩。」
西倫呼出一口冷氣。
「至少不會跟著我們進莊園。」
莎拉盯著他看了兩秒,沒有繼續追問,只壓低聲音道:「你現在看起來比倫德還像傷員。」
「回去再說。」
西倫轉身上車。
他坐回后座時,手指不經意碰到右腕,動作微微一頓。
袖口下方,一縷極淡的黑氣貼著皮膚遊動。
像一圈還未成形的濕痕,安靜纏在腕骨處。
西倫垂下眼,慢慢將袖口拉低。
莎拉坐回副駕駛時,從後視鏡里掃過他的手腕。
只一眼,她沒有說話。
可那道黑氣的形狀,已經被她牢牢記在心裡。
汽車重新啟動,沿著北線駛向城內。
身後,臨海河繼續翻湧。
雨水落入河面,圈圈碎開。
在沒人看見的水底,一點蒼白的殘屑順著暗流緩慢旋轉,像被兩種不同的呼吸同時拖拽著,朝更深、更窄的城市排水道里沉去。
汽車駛入南區時,雨已經變成細密的灰線。
街道兩旁的煤氣燈還亮著,燈罩上凝著水珠,光暈被霧氣揉散,照得整座城市像剛從噩夢裡醒來,臉上還帶著沒擦乾淨的冷汗。
早市沒有開。
偶爾有馬車從街角經過,車夫披著油布,低頭趕路,連多看一眼的膽量都沒有。
臨海方向的暴雨和七碼頭的封鎖已經傳開了。
今早的南區安靜得反常,許多窗簾後都藏著眼睛,卻沒有人敢推窗。
西倫坐在后座,左手扶著倫德的肩,防止汽車顛簸時牽動他的傷口。
倫德的呼吸比剛才穩定了一點。
可他眉頭始終皺著,像被困在某個無法醒來的地方。
偶爾,他喉嚨里會發出極低的聲音,聽不清字句,只能聽出那裡面壓著痛苦和憤怒。
西倫看了他一會兒,才收回目光。
右腕的黑氣還在。
它沒有擴散,也沒有更深地鑽進血肉。
但它存在得太安靜,安靜到令人不舒服。
西倫閉上眼,試著用月憶冥想法內視。
精神世界裡,月光不再圓滿,像被暴雨沖刷過的銀盤,邊緣有些黯淡。
祈禱聖芽縮在眉心深處,白意稀薄,葉尖微垂,顯然已經到了極限。
他將意識沉向右腕。
皮肉之下,一道黑痕盤踞在腕骨外側。
不似此前黑鴿教堂殘毒那樣主動鑽咬,也不像七碼頭殘肢帶來的怨潮那樣粗暴衝撞。
它更像是一枚濕冷的印記。
被留在了那裡,像有人隔著水,輕輕按住了他的手。
西倫試著調動一點白意靠近。
黑痕微微一縮。
隨即,一陣比針刺更深的疼痛從腕骨一路鑽到肘部,幾乎瞬間爬上肩頸。
西倫呼吸一頓,他沒有繼續。
現在強行淨壓,只會引動更大的反噬。
莎拉的聲音從前排傳來:「你手腕怎麼了?」
西倫睜眼,後視鏡里,莎拉正看著他。
她不是隨口一問。
那雙眼睛銳利得像拆開槍膛時的刀片,冷靜,直接,不容敷衍。
「被擦了一下。」西倫道。
「被誰?」
「河裡。」
莎拉沉默片刻。
「會死嗎?」
西倫看了看自己的手腕,語氣平穩:「暫時不會。」
「暫時這個詞,聽起來一向不讓人放心。」
莎拉轉過頭,看向前方濕冷的街道。
「倫德以前也喜歡這麼說。他說暫時沒事的時候,通常已經準備自己扛到昏過去。」
西倫沒有接話。
莎拉也沒有再逼問。
車廂里只剩車輪碾過積水的聲音。
過了一會兒,她低聲道:「他父親的事,我本來不想讓你摻進來。」
西倫抬眼,莎拉的肩背繃得很緊。
「十年前,我們活下來的人都知道那不是事故,可是知道又怎麼樣?那東西沉在海底,官方壓下檔案,教會裝作沒聽見,碼頭的人靠忘記活下去,倫德也靠忘記活下去。」
她說到這裡,嘴角扯了一下,卻沒有笑意。
「我以為把真相給他,他就能放下,現在看來,我差點害死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