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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5章 暴雨夜的逃亡

2026-09-10 21:38:48 作者: 潛水的白鯨

  整片舊腔像被按了靜。

  下一瞬,赤光在它體內爆開。

  那不是炸,是坍。

  像一座勉強用怨念、屍體、祭祀殘響堆起來的髒廟,被人從最中間狠狠干穿了一槍。

  九條觸肢同時僵住,末端那些人臉齊齊張口,卻什麼都沒能喊出來。

  黑水裡的怨影劇烈扭動,像一鍋被猛火煮開的污泥,開始大塊大塊暗淡、塌陷、脫落。

  掌心白眼死死睜著,眼白里第一次浮出痛色。

  「你們……還是喜歡搶……」

  它聲音斷裂,像被潮水灌滿了喉嚨。

  倫德卻已經沒力氣聽了。

  這一槍出去,他整個人像被抽空。黑鋼長槍還刺在那東西體內,手卻已經有些握不住。

  赤芒迅速黯淡,傷口帶來的失血、黑線帶來的侵蝕、長時間精神對抗的消耗,全在這一瞬間一起反撲。

  他眼前猛地黑了一下。

  腳下鋼樑也在這時徹底斷了。

  「老師!」西倫臉色驟變。

  倫德身體一晃,整個人直直往黑水裡墜下。

  那一瞬間,殘肢斷裂處猛地又竄出一截細長黑索,像最後的惡念,直奔他後心!

  西倫幾乎沒有任何猶豫,整個人直接撲了出去。

  白意在他身上猛地一盛。

  槍被他甩開,手臂向前,一把抓住倫德下墜的肩背。

  與此同時,那截撲來的黑索已經近到眼前,西倫只能抬起另一隻手,硬把祈禱聖芽按了上去——

  嗤!

  白煙炸開,黑索像活物般瘋狂抽搐,硬是被燒得退開半尺。

  就這半尺,夠了。

  

  西倫抱住倫德,借著下墜之勢猛地一擰身,狠狠撞向旁邊半塌的混凝土坡面。

  兩人順著碎石與泥水一路滾落,身後是徹底塌陷的舊腔與重新翻起來的黑潮,頭頂鋼樑一根接一根砸下,砸得整個地溝都在震。

  西倫後背重重撞上一塊斷牆,喉頭一甜,差點當場吐血。

  可他第一反應不是自己,而是低頭去看懷裡的倫德。

  人還活著。

  只是昏了過去,臉色白得嚇人,眉心擰得很緊,像連昏迷都沒能真正脫開那片黑水裡的夢魘。

  西倫胸口劇烈起伏了兩下,心臟咚咚直撞,撞得耳膜都發響。

  來得及。

  幸好,來得及。

  可還沒等他喘過這口氣,身後塌陷的黑暗裡,忽然傳來了一聲更低、更沉的潮鳴。

  不是那殘肢的聲音。

  像是更深的海里,有什麼東西被這一槍驚動了,翻了個身。

  西倫眼神驟冷,再不敢停。

  他一把將倫德抱起,轉身就走。

  倫德很重。

  不是單純的體重,是一個常年練槍、筋骨密實的三階非凡者,在徹底失去支撐之後,整個人都沉得像一塊浸了血的鐵。

  西倫把他抱起來的第一下,雙臂都往下一沉。

  可他沒松。

  懷裡的人胸膛起伏很弱,傷口卻在滲血,左臂那條黑線更深了,貼著皮肉一路蜿蜒,像一條細細的毒蛇,正往肩頭鑽。

  更要命的是,倫德身上還沾著那片舊腔深處的黑水氣息,潮濕、陰冷、帶著揮之不去的怨念,只要稍一貼近,就像有無數張嘴在耳邊細聲低語。

  西倫咬了咬後槽牙,祈禱聖芽的白意再次擴開。

  不是鋒利的,不是耀眼的,只是淡淡一層,像凌晨第一縷將起未起的晨光,安安靜靜地籠住了他與倫德。

  也正因為這點光,追上來的東西停住了。

  塌陷後的地溝里,黑水還在迅速上漲。

  那些剛剛被打散、被震退、被聖芽逼開的怨臉與水鬼,並沒有真的死絕。

  它們從裂縫裡爬,從斷軌下探,從翻上來的水面里一寸寸冒頭,像一群不知疲倦的螞蟥,重新盯上了活人的氣息。


  可白意一照,它們就怕。

  怕得很明顯。

  幾隻離得最近的幽魂明明已經撲到半途,臉都貼近了西倫肩側的空氣,卻像撞上什麼看不見的灼熱牆壁,尖叫著縮了回去。

  黑水中冒出的一隻斷臂剛抓住他的褲腳,指尖便迅速發灰、變白,轉眼化成一小撮腥臭粉屑,被水衝散。

  西倫抱著人,在搖晃的地溝里疾奔。

  每一步踩下去,靴底都陷進冰冷污水,再拔出來。

  四周斷梁、碎石、塌陷鋼軌橫七豎八,幾乎沒有一條平路。

  他不得不一邊靠迴響腔捕捉最穩的受力點,一邊護住懷裡的倫德,還要時刻提防兩側黑水裡隨時暴起的殘餘怨影。

  精神在飛快見底。

  月憶冥想法運轉得再穩,也架不住祈禱聖芽這樣耗。

  西倫只覺得腦子像被人拿刀一層層刮,越刮越空,越空越疼。

  視線邊緣已經開始發虛,偶爾甚至會有一瞬的重影,地溝深處的黑和頭頂漏下來的雨線混成一片,像整個人都要被拖進水裡。

  可他不敢停。

  一次都不敢。

  後面那片徹底坍塌的舊腔,還在傳來若有若無的震聲。

  那聲音很低,低得像海在地下喘氣。西倫不知道更深處是不是還有東西,也不想知道。

  他只知道,倫德再在這裡多待一刻,情況都會更差。

  前方一截斷軌懸空翹起,下面是三四米深的黑水。

  西倫腳步不停,踩上碎石,借力猛地一躍。

  呼嘯風聲掠過耳邊。

  他落地時單膝一沉,腳下那塊混凝土邊角頓時崩碎,險些連人帶倫德一起滑下去。

  西倫右肩發力,硬生生把身體扳回來,胸口卻被震得一陣悶痛,喉間那口血差點沒壓住。

  就在這時,身後「嘩啦」一聲水響!

  一張泡得發白的孩童臉孔忽然從側後方的黑水裡探了出來,脖子細得可憐,眼窩空空,只有兩道黑線往下淌。

  它不是往西倫撲,而是朝他懷裡的倫德伸手,嘴唇一張一合,無聲喊著什麼。

  下一刻,又一隻女人的手搭上了那孩子的肩。

  第三隻,第四隻,第五隻……

  像一整個被海吞下去的家庭,正在順著水面一點點爬出來。

  西倫眼神一冷,騰不出手,便直接抬腳一踏。

  玄陰寒息順著腳底轟然炸開!

  喀嚓!

  腳下黑水瞬間凍結,白藍冰層沿著水面瘋長,把那幾道剛探出來的身影全凍在了半爬半伸手的姿勢里。

  西倫連回頭都沒有,抱著倫德繼續往前,肩肘擦過半截斷裂的鋼樑時,順勢一撞——

  砰!

  鋼樑倒下,狠狠砸在那片冰層上,連冰帶鬼一起碾得粉碎。

  地溝出口,終於近了。

  上方雨聲更大,風也更烈,證明已經快回到地面。

  西倫胸口繃著的那口氣稍稍鬆了一線,可緊接著,前方出口處忽然閃過一道歪歪斜斜的人影。

  「西……西倫!」

  皮特的聲音又抖又啞,像被人掐過喉嚨。

  他死死扶著塌掉一半的牆,手裡還握著那把短槍,臉色青白得嚇人,顯然先前沒敢真走遠,只是被恐懼釘在了外面。

  他看見西倫把倫德抱出來,整個人先是一怔,隨即眼眶都紅了。

  「還活著?」皮特嗓子發顫,「他還活著?」

  「讓開。」西倫聲音壓得很低。

  皮特這才如夢初醒,趕忙往旁邊踉蹌了兩步。

  西倫抱著倫德衝出地溝,暴雨一下子重新砸滿了全身。

  外頭的天還是黑的,可比起下面那片像活物一樣的黑暗,已經好了太多。

  風卷著咸腥味撲來,斷橋、殘軌、翻倒貨車、被水淹掉一半的碼頭空地全在眼前鋪開。

  更遠處,海浪還在拍岸,一下一下,像什麼東西在巨大的胸腔里呼吸。


  皮特跟在後面,邊跑邊喘,邊喘邊回頭看,生怕那黑水裡再追出什麼來。

  可那些東西,真的不敢近。

  白色聖芽的光很淡,像隨時都會滅,卻偏偏穩穩護在西倫周身。

  無論是積水裡翻起的水鬼,還是斷橋下浮動的幽影,剛一靠近,動作便會不由自主地遲緩,繼而往後縮。

  幾隻怨念更重的,硬頂著白意撲來,還沒碰到人,就先被灼得表面滋滋冒煙,慘叫著退回黑處。

  西倫心裡砰砰直跳。

  不是怕,是後知後覺的緊繃。

  直到真的把人抱出那片地溝,他才終於有了一絲「來得及」的實感。

  可那絲實感剛冒頭,就又被更深的疑問壓了下去——倫德方才那種打法,那種眼神,那句「如果和自己的弟子一同戰死,則是我這個師父的無能」,都讓西倫心裡發沉。

  老師剛才,分明是存了死志。

  若不是自己及時趕到……

  西倫不願再往下想,抱著人的手臂不自覺收緊了幾分。

  「這邊!這邊走!」

  遠處雨幕里忽然有人大喊。

  是莎拉。

  她半邊肩膀還纏著濕透的繃帶,臉色同樣不好,手裡提著風燈,站在一輛臨時拖來的板車旁邊。

  她身後還有兩個巡防員和先前那兩個被西倫從貨車底下救出來的碼頭工,幾個人全都躲在斷牆後面,不敢靠近黑水深處,只能遠遠張望。

  看見西倫把倫德抱出來,莎拉眼裡先是狠狠一亮,隨即快步迎上來。

  「放車上!」她嗓音沙啞,卻利落,「你也快——」

  「不能停。」

  西倫直接打斷她。

  莎拉一怔。

  西倫沒有解釋,只是轉頭看向地溝那邊。

  雨幕里,出口一片漆黑,像一張還沒閉上的嘴。

  雖然白意之下那些東西不敢追近,可那股從更深處翻出來的潮鳴並沒有消失,甚至比方才更清晰了一點。

  那不是立刻就會撲出來的威脅,卻像某種巨大的東西正在水底翻身,把整片七碼頭都壓得沉了些。

  這裡不夠遠。

  遠遠不夠。

  莎拉也不是蠢人,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臉色立刻變了。

  「往北撤!」她反應極快,轉頭就吼,「別愣著,把路上的人全叫開,往臨海站高地撤!」

  幾個巡防員和碼頭工頓時慌忙應聲。

  可命令歸命令,真撤起來仍是狼狽。

  積水太深,地面又滑,斷裂的木板和鐵件到處都是。

  西倫抱著倫德走在最前,幾乎是硬生生蹚著黑水往前闖。

  莎拉提燈跟在一側,時不時替他照路,皮特則跌跌撞撞跟在後面,一邊罵海,一邊罵那群死不安生的鬼東西,罵著罵著聲音又發抖。

  路過那段斷裂棧橋時,水下忽然齊齊浮起十幾道影子。

  它們沒露頭,只是在黑水下慢慢跟著,像一群被光逼開的魚。

  偶爾雷電掠過,能照見它們發脹的臉、泡白的手、貼著水底拖行的長髮。

  它們一路追著,一路伸手,卻始終差著那一層淡白光意,不敢真正撲上來。

  雨越下越小了。

  不是徹底停,是從先前砸得人睜不開眼的暴雨,慢慢變成了密而急的斜絲。

  風聲也弱了些,烏雲被一點點撕開,最東邊那片極遠的天際,隱約有了一線更淺的灰。

  西倫還在往前。

  精神已經快幹了。

  白意越來越薄,指尖也開始發抖。

  每一次月憶冥想法剛壓下去的眩暈,都會在下一刻更猛烈地翻回來,像有一隻手在腦子裡反覆攪。

  可他就是不肯停,哪怕步子已經沉到像灌了鉛,也仍舊抱著倫德,一直往更高、更遠的方向走。

  莎拉看了他一眼,嘴唇動了動,終究沒說出「把人給我」這句話。

  她看得出來,西倫不會放手。


  也幸虧他沒放手。

  因為越往後,那些東西越躁。

  像是察覺天要亮了,黑夜在退,它們反而越發不甘。

  一具穿舊巡檢雨衣的高大沉屍忽然從側邊水溝里猛撲出來,半邊臉全爛了,嘴卻張得極大。

  西倫連槍都懶得提,側身一記肩撞,直接把它撞得倒飛出去,摔進水裡時,白意順勢掃過,瞬間將它整具身體燙成一團黑煙。

  又有兩道幽魂貼地掠來,剛摸近西倫腳邊,便被聖芽餘輝逼得扭曲變形,像被丟進火里的薄紙,眨眼沒了。

  遠處,海上的雲層終於裂開一線。

  第一束光,照了下來。

  不算耀眼,甚至因為雨幕和陰雲的殘餘,顯得有些蒼白。

  可就是這一束光,落在碼頭積水裡,落在斷橋殘骸上,落在西倫肩頭,也落在他懷裡那張蒼白得近乎失血的臉上時,整片世界仿佛都鬆了一口氣。

  陽光出來了。

  暴雨緩緩平息。

  那些一路尾隨的幽影像被這一線光又壓了一次,動作明顯更遲緩了。

  幾隻原本還在水下緊跟的黑影,甚至開始悄悄往更深處退,像夜裡的野獸終於聞見了白天。

  西倫沒有回頭。

  他只是借著這一點天光,再次加快了步子。

  腳下是積水、碎木、塌裂的石板,身後是退潮般漸漸散去的黑夜,身前是臨海站方向逐漸清晰起來的高地輪廓。

  懷裡的倫德依舊昏著,眉頭卻比先前鬆了那麼一點,像那層壓在精神上的黑水,終於被拉開了一線。

  西倫胸腔里那顆心還在怦怦直跳,跳得又急又重。

  他不知道倫德為什麼會走到那種近乎求死的地步。

  他也不知道碼頭下面更深處到底還壓著什麼。

  他只知道,自己總算把人帶出來了。

  這就夠了。

  莎拉在旁邊喘著氣,忽然低聲問了一句:「你還撐得住嗎?」

  西倫喉結滾了滾,聲音有些啞,卻很平。

  「先離開這裡。」

  說完這句,他腳下未停,抱著倫德繼續往前。

  陽光從雲縫裡一點點鋪開,雨絲被照得發亮。

  淡白聖芽的光與那初升的晨光疊在一起,映著少年冷硬蒼白的側臉,也映著他懷裡那道安靜下來的身影。

  而在他們身後,漸漸退去的黑水深處,某片被坍塌掩住的海面下,像是有一隻發白的眼,極輕極輕地閉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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