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說得並不快,甚至隱約透著某種近乎疲憊的譏嘲。
「十年前,你父親提著刀來——」
這話不是對西倫說的,而是對倫德。
「他怕得渾身都在抖,手都握不穩,卻還是砍了下來。
你和他一樣,骨頭硬,可還是太小,太短,太慢。
你們總想把海底的門重新關上,可你們知不知道,這十年來,是誰在收容那些被淹死的人,是誰在記住那些被丟掉的秘密?」
九條觸肢在半空緩緩搖晃,像一圈張開的祭旗。
黑水翻湧,下面密密麻麻全是慘白的手臂與浮腫臉孔,它們沒有撲上來,只是圍著那殘肢,像是在朝拜。
「你們把人送給海,把真相送給海,把見不得光的東西送給海……」
「海沒嫌棄,我也沒嫌棄。」
「可活人總要回來搶。」
倫德抹掉唇角血跡,臉色蒼白得厲害,眼神卻冷得像刀。
「少給自己找體面。」
他槍尖一甩,赤芒劃開雨幕,直接把一條撲來的觸肢斬出大片黑水。
「你要是只想埋屍,就不會把他們縫進自己身上。」
那殘肢掌心白眼緩緩眨了一下。
「那是留下。」
「是你們活人,永遠只會忘。」
倫德沒再接話。
他餘光卻已經看見了正一步步靠近的西倫。
白色光意穿過黑潮,映在少年冷硬的眉眼上,像暗海里忽然升起的一抹月色,明明薄,卻偏偏把周遭那些惡意都壓低了幾分。
那一瞬間,倫德眼底極輕地晃了一下。
十年前的暴雨夜,橋底那點昏黃燈光里,父親回頭看他的最後一眼,也很亮。
不是強,不是狠,是亮。
像一個平生都在躲的人,終於被逼到了退無可退的地方,只能回身把刀提起來。
而現在,輪到另一個人朝他走來了。
「西倫!」倫德嗓音猛地一沉,「別再過來!」
話音剛落,三條觸肢已像聞見血腥的魚群般同時撲向西倫。
西倫腳下一錯,槍桿橫攔,砰地一聲盪開第一條。
第二條繞著槍身纏來,他左掌白意驟亮,掌心拍上去的瞬間,那條觸肢竟像被烙鐵燙中,表面劈啪炸開大片灰煙,纏勢硬生生斷了。
第三條最陰,貼著黑水自下而上,直奔他小腿!
西倫眼神不動,槍尾往下一沉,轟然砸落!
啪!
黑水炸開,那條觸肢連同下方半尺厚的水面一起被拍得塌陷,濺起的不是水珠,而是一團團帶腥味的黑漿。
四周浮著的怨臉齊齊後縮,連叫都不敢叫。
可這一下過後,西倫額角的汗瞬間就出來了。
白意在燒。
不是燒敵人,是燒他自己。
眉心深處那株看不見的聖芽像是被狂風暴雨狠狠掰開,每撐開一寸,都在抽他的精神。
西倫胸腔起伏一次,硬是借月憶冥想法把那股眩暈壓回去,繼續往前。
一步,一步,又一步。
他腳邊黑水退散,沿路的幽魂怨影像碰見天敵,紛紛縮進鋼樑縫隙,縮進碎石下,縮進更深的水底。
偶有不甘的,剛冒頭便被白意照得扭曲變形,轉眼化作一縷腥臭黑煙。
那殘肢掌心白眼終於徹底睜開。
它盯著西倫,眼神第一次有了真正的敵意。
「你不該來。」
「白芽的種子,生來就是拿命去換淨意,你以為它能護你多久?」
西倫不答。
他只是繼續往前,槍身拖著水面,劃出一道極長的寒線。
倫德盯著他,咬了咬牙,槍尖赤芒又一次炸開,硬逼退迎面襲來的兩條觸肢。
可下一刻,第七條觸肢從頭頂抽落,第八條繞背,第九條自黑水底部猛地暴起,三路齊襲,把他整個人逼得不得不後退半步。
僅僅半步,腳下鋼樑便劇烈一晃。
倫德眼底寒光驟盛,長槍回掠,崩開頭頂一條,又以肩硬吃側面一擊,借力反刺。
槍尖沒入那團祭祀般的黑肉,赤芒在其中炸開一團火星似的亮光,逼得那怪物發出一聲低啞嘶鳴。
可倫德自己也被那股反震掀得胸口一悶,嘴角再度見血。
西倫眼神驟沉,步子更快。
他已經看見,倫德不是不想退,是退不了。
這東西在拿整個舊腔拖住他,拖到他精神先斷、氣血先衰,再一口吞下去。
雨還在落。
舊腔里的黑水還在漲。
白意護體,西倫越走越近,離那片鋼樑與黑潮交錯的中心,只剩最後十餘步。
而前方,那掌心生眼的殘肢,終於緩緩抬高了斷腕。
九條觸肢同時張開,像一朵漆黑、潮濕、沾滿溺魂的花。
它的聲音,也在這時變得低沉而古怪。
「那就都留下吧……」
整片舊腔,轟然一震。
震動一起,黑水像燒開的鍋,猛然翻了。
碎鐵、斷軌、浮屍、混凝土殘塊,全都被那股涌動帶得往上拱。
九條觸肢一齊揚起,遮住了半邊坍塌舊腔,帶起的腥風撲面而來,像潮水裡積了十年的腐爛一口氣全炸開,熏得人喉頭髮苦。
西倫被那股惡臭沖得眉尖一蹙,腳步卻沒停。
他眼前已經不止是黑水了。
所有怨念、所有殘響,都在往他腦子裡鑽。
一個女人在哭,說孩子還在橋下;一個老人貼著他耳邊低聲求救;有個男人歇斯底里地咒罵,說活人都該下來陪葬;更遠一點,還有斷斷續續的歌聲,像是十年前被壓進海底的童謠,隔著泡爛的水面,一遍遍往外冒。
西倫胸口煩悶得厲害,額上青筋一點點繃起。
月憶冥想法被他催到了極致。
腦海深處,那輪冰冷月影像沉在烏雲後面,任憑外面風浪滔天,始終不碎。
他借著這一絲不碎的清明,繼續往前,把那些聲音都壓成模糊背景,只盯住前方那個站在鋼樑上的人。
倫德也在看他。
四目一碰,兩個人誰都沒讓。
下一瞬,倫德忽然低喝:「離開!」
聲音不大,卻硬,硬得像一塊浸了血的鐵。
西倫踩著被白意逼退的黑水,平靜開口:「一起離開。」
倫德眼裡像被什麼東西刺了一下,喝得更重:「我讓你離開!」
一條觸肢在他說話的剎那橫掃而來,倫德長槍橫架,砰地一聲炸出大片火花,腳下鋼樑都被壓得往下一沉。
他右臂繃緊,手背青筋暴起,硬生生把那條觸肢崩開,轉手一抖,槍尖赤芒如蛇,刺穿另一條從背後探來的黑索。
可就這麼一耽擱,西倫又近了三步。
白意照在兩人之間,雨幕都像稀薄了些。
倫德咬牙,眼底壓著火:「你沒聽見我說什麼?這是祭過神的東西,是殘肢,不是你現在能碰的!你不是它的對手,離開!」
西倫沒有爭辯。
他只是繼續往前,鞋底踩過半沉的鋼筋與冰涼積水,發出極輕的聲響。
每近一分,那股精神撕裂感就更重一層。
聖芽的光雖在護他,可也在耗他。
額角冷汗順著臉側滑下,流進衣領,脊背卻仍舊挺得很直。
西倫手裡的黃金大槍微微下沉,槍尖划過黑水,拖出一線薄冰。
「我救你離開。」他開口,嗓音依舊穩。
倫德胸腔猛地一堵。
十年前那個暴雨夜,父親把他塞進巡檢車時,也說得很穩。
可那穩後面是什麼,他現在比誰都懂。
是早就沒打算活著回來。
那一夜之後,他無數次夢見父親回頭,夢見那把刀,夢見橋底震天的黑浪。
他曾經以為自己恨的是父親的懦弱,恨的是那個男人總在退,總在忍,總在讓,可等十年過去,他才慢慢明白——
真正讓他夜裡翻不過身的,不是父親的退。
是自己當年的退。
是他活了這麼久,提著槍走了這麼遠,骨子裡卻還是忘不了那個被塞上車、只能眼睜睜看人去送死的自己。
而現在,西倫正朝他走來。
像十年前那個不肯走的自己,終於從夢裡走出來了。
「你這樣……」倫德聲音發啞,握槍的手也更緊了幾分,「你這樣,我們兩個都走不了!」
一條觸肢猛地從斜上方抽落,倫德側身避過,肩頭仍被擦出一條血痕。
緊接著第二條觸肢卷向他腳腕,第三條直撲喉嚨。
倫德槍身一橫,崩開上路,腿上發力踢碎下方黑水,槍尾再反撞胸前,砰地把那條撲臉的觸肢砸得凹下去一截。
可那東西根本不在乎疼,退都沒退,反而順勢纏住槍桿,黑水裡立刻又冒出兩條,從左右包抄。
倫德眼神一厲,赤芒沿著槍桿驟然炸開。
轟!
纏上來的觸肢被燒得一縮,黑水裡響起大片怨臉嘶嚎。
趁這空隙,倫德一步踏回鋼樑中央,呼吸卻已經明顯急了。
西倫看得一清二楚。
他再往前一步,白意觸到鋼樑邊緣,那裡攀附著的層層怨影立刻像被拔了皮,一下全縮回黑水裡。
那截殘肢掌心白眼死死盯著他,白得發濁的瞳孔里,終於慢慢浮起幾分說不清的陰冷怒意。
它能感覺到這白意在克它。
不是克它的力,是克它凝起來的怨,克它這些年靠潮水、靠死人、靠禱聲一點點堆出來的殼。
「你師父快死了。」它低聲開口,像在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事實,「你現在走,還能活。」
「你留下,只會陪他一起沉。」
西倫終於抬眼看了它一眼。
那一眼很冷,冷得像在看一塊攔路的石頭。
然後,他繼續往前。
「老師。」西倫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穿過了整片黑水,「你保護了我兩年,請讓我保護你一次吧——」
白意又亮了一點。
他臉色隨之更白,唇邊甚至滲出一絲血線,可步子還是沒停。
「哪怕只有一次呢!」
這句話落下,倫德整個人都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原本已經沒打算走了。
在西倫來之前,他想得很清楚。
這裡的東西太怪,怪得一旦脫出舊腔,七碼頭、臨海站、南邊那一片沿海居民區,都可能要跟著遭殃。
十年前父親沒退,這一次輪到他,也沒什麼可退的。
大不了像當年那樣,把自己和這鬼東西一起壓進海底。
人命而已。
他不是第一次拿去賭。
可現在,西倫站在這裡。
白色聖芽照著雨幕,也照著他記憶里那條早該斷掉的線。
十年前,是父親為了掩護他,一個人提刀迎向了「神」。
十年後,是他的弟子,明知前面是什麼,還是進來了。
倫德嘴唇抿得發白,胸膛劇烈起伏一下,眼底有兩道念頭狠狠干在一塊。
如果只死他一個,倒也罷了。
可把自己的弟子一起卷進來……
他做不到。
偏偏那殘肢像是看懂了什麼,白眼裡掠過一絲惡意,九條觸肢在同一瞬間全都躁動起來,四面八方朝兩人壓來。
黑水翻騰得更加厲害,連舊腔頂上的鋼樑都開始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碎石與鏽鐵不斷往下墜。
它在甦醒。
不,不是甦醒,是在被逼著更進一步地醒來。
再拖下去,就真誰都走不了了。
倫德忽然閉了閉眼。
再睜開時,眼裡的猶豫沒了,剩下的只有一種幾乎要燒起來的狠。
他聲音不大,像在對西倫說,又像在對十年前那個被雨水淹沒的自己說。
「十年前那一次懦弱,讓我後悔莫及。」
西倫眼神一頓。
倫德盯著前方那截蒼白殘肢,嘴角緩緩扯開一絲帶血的冷笑。
「我以前總覺得,和父親戰死,是兒子的榮耀。」
「可今天——」
他手裡的黑鋼長槍忽然開始顫。
不是怕,是鳴。
低沉的槍鳴一點點拔高,像夜裡被風撩開的星火,越來越亮,越來越銳。
下一刻,槍身之上,一縷縷赤色輝光沿著紋路驟然攀升,先是一點,然後是一線,再然後,整桿槍都像被晚霞與星芒同時點燃!
「如果和自己的弟子一同戰死——」
倫德腳下一踏,鋼樑轟然炸開一圈積水。
「那是我這個師父的無能!」
轟!
赤色槍芒沖天而起!
西倫瞳孔微縮,幾乎是本能地把白意往前一送。
那縷聖芽白光並不強,卻剛好壓在了迎面湧來的怨潮上,把那些亂糟糟的禱聲、哭聲、咒罵聲猛地撕開了一道口子。
僅僅是一瞬,倫德前方那片最粘最重的精神拖拽,竟硬生生被清出了半步空檔!
半步,夠了。
倫德長槍起勢,整個人像從血和雨里拔出來的一道赤星。
槍尖先破第一條觸肢!
啪的一聲,那條黑索連同末端人臉直接炸碎,碎成漫天腥臭黑雨。
第二槍自下而上,挑裂第二、第三條觸肢,赤芒如火,生生在黑水裡劃開一道半圓弧,所過之處連空氣都像被點燃。
第四條、第五條觸肢撲上來,想要纏槍,倫德手腕猛地一轉,槍勢不再是刺,而是碾——
赤芒裹著槍身,像一顆被硬生生擲進舊腔的星辰,轟然碾過去!
砰!砰!砰!
三條觸肢齊齊爆裂,黑水翻卷如牆。
那殘肢掌心白眼第一次露出真切的驚怒,九條觸肢中剩下的幾條瘋了一樣回縮,又在下一刻同時抽來,抽得舊腔上方鋼樑大片塌落。倫德卻不退。
他渾身氣血都像在燒,衣袍獵獵,傷口迸血,整個人卻亮得驚人。那股赤色輝光映在他蒼白側臉上,竟真像一輪將落未落的血霞。
「必須贏。」
倫德低聲開口。
不是喊,是咬著牙擠出來的。
「必須活下來!」
最後一槍,他幾乎把全身的勁、全身的意、全身這十年裡壓著沒肯說出來的東西,全都壓了進去。
槍出!
赤芒不再外散,而是凝成細到極致的一線。
這一線,快得連西倫的迴響腔都捕不全軌跡,只看見一道赤色星光穿過亂舞的黑索,穿過翻騰黑水,穿過那些慘白浮臉與拚接出來的禱聲——
噗!
槍尖,直直刺進了那團祭祀般的黑肉中央。
不偏不倚,正中斷腕下方那團最深的核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