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天傍晚。
西倫收槍,鐵木長槍的槍尾在地面輕輕一頓。
訓練棚里瀰漫著一股極淡的寒意——那是他練槍時無意間釋放出的玄陰氣息。
地面上的塵土結了一層薄霜,在夕陽的照射下泛著微光。
一百遍。
意念之線的貫穿成功率——八成七。
西倫閉上眼睛,感受著體內氣息的流轉,那種「脫節感「已經徹底消失了。
槍就是手臂的延伸,手臂就是意念的延伸,意念就是氣息的延伸。
四者合一。
他睜開眼,看向坐在長凳上的倫德。
倫德正用右手慢慢活動著左臂的關節,聽到西倫收槍的聲音,抬起頭來。
兩人對視了一瞬。
「大師級。」倫德說,語氣平淡,像是在陳述一個早已預料到的事實。
西倫點了點頭。
「那坦重裝槍術,大師級。」他重複了一遍,聲音很輕,但帶著一種沉甸甸的分量。
倫德站起身,走到西倫面前,他伸出右手,拍了拍西倫的肩膀。
「好小子。」
只有這三個字。但西倫從倫德的眼神中讀到了更多——驕傲,欣慰,以及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明天開始練赤星之槍的入門。」倫德鬆開手,轉身往外走,「今晚好好休息。」
西倫看著倫德的背影,忽然開口:「老師。」
倫德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北區來信了。」西倫說,「戰爭在加劇,兄弟會分部周圍有人在窺探。我可能……不能再待太久了。」
倫德沉默了片刻。
「我知道。」他說,「所以明天就開始。」
他繼續往外走,聲音從暮色中傳來。
「赤星之槍的入門,我用三天教你。夠不夠,就看你自己的悟性了。」
……
接下來的三天,西倫幾乎沒有離開過訓練棚。
倫德將赤星之槍的基礎拆解成三個部分——
第一天,原理。
「所有的力量,所有的氣息,所有的殺意——壓縮到一個點。」
倫德站在西倫面前,右手握著一根短木棍,「不是分散,不是擴張,而是收縮。無限地收縮。」
他將短棍豎在身前,閉上眼睛。
下一瞬,西倫感受到了一股極其凝練的氣息從倫德體內爆發出來——不,不是爆發,是「坍縮「。
所有的力量都在向一個點匯聚,就像是一顆恆星在死亡前的最後一刻,將所有的光和熱都壓縮進了一個無限小的核心。
短棍的尖端亮起了一點暗紅色的光。
極小,極亮,極危險。
「這就是赤星。」倫德睜開眼,「一顆即將爆炸的星辰。」
他將短棍放下,那點暗紅色的光隨之消散。
「你的那坦重裝槍術已經教會了你如何讓氣息貫穿槍身,赤星之槍要做的,是在貫穿的基礎上,將所有氣息壓縮到槍尖的一個點上。」
西倫認真地聽著,將每一個字都刻進腦海。
第二天,招式。
赤星之槍的基礎招式只有一個——刺。
但這一刺,包含了起勢、蓄力、壓縮、釋放四個階段。
倫德用右手單手持槍,一遍又一遍地演示。
每一次刺出,槍尖都會亮起那點暗紅色的光芒。有時候亮得像火星,有時候暗得幾乎看不見——取決於壓縮的程度。
「不要貪多。」倫德反覆強調,「入門階段,能壓縮三成氣息到槍尖就夠了。貪多只會傷到自己。」
西倫開始嘗試。
第一次,氣息在壓縮過程中失控,從槍身四散而出,震得他虎口發麻。
第二次,壓縮成功了一半,但在釋放的瞬間偏移了方向,槍尖的力量歪向了側面。
第三次——
西倫深吸一口氣,將大雷音呼吸法和玄陰吐納法同時運轉。暴烈的氣息被寒意沉澱,然後順著意念之線向槍尖匯聚。
他感受到了那個「點「——槍尖最前端的一個極小的區域。所有的氣息都在向那裡坍縮。
刺!
槍尖刺出的瞬間,一點極淡的暗紅色光芒在尖端閃了一下。
雖然只是一閃即逝,雖然壓縮的氣息連總量的一成都不到——
但那確實是赤星之槍的光。
倫德看著那一閃而逝的暗紅,微微點頭。
「入門了。」
第三天,殺招與威力。
倫德沒有讓西倫繼續練習,而是帶他來到莊園後面的一片荒地。
「看好了。」
倫德深吸一口氣,右手握住鐵木長槍。
他的身體微微下沉,所有的肌肉都在同一時間繃緊。
然後——
西倫看到了。
倫德體內所有的氣息,所有的力量,所有的——一切,都在向槍尖坍縮。
那個過程快得幾乎無法用肉眼捕捉,但西倫的迴響腔清晰地「聽「到了那種聲音——像是無數條河流在同一瞬間匯入一個針眼大小的漩渦。
槍尖亮起了耀眼的赤紅色光芒。
不是暗紅,是赤紅。像是一顆真正的星辰在燃燒。
刺!
槍尖刺出。
沒有聲音。
或者說,聲音來得太快,以至於西倫的耳朵在那一瞬間什麼都聽不到。
等他回過神來的時候,面前的荒地上多了一條筆直的溝壑——從倫德腳下一直延伸到三十步之外,深約半尺,寬不過兩指。
溝壑的邊緣光滑如鏡,像是被一把無形的刀切割過。
「這是我七成力量的赤星之槍。」倫德收槍,面色微微發白——顯然這一擊對他恢復中的身體造成了不小的負擔。
「全力的話——」他看了一眼遠處的荒地,「能穿透九成以上三階非凡者的護體氣息。」
西倫沉默地看著那條溝壑,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敬畏,渴望,以及——決心。
「我會練好它的。」他說。
倫德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
……
第二十一天的夜晚。
莊園的客廳里,壁爐中的火焰安靜地跳動著。
西倫和倫德面對面坐著,中間的茶几上擺著兩杯已經涼透的紅茶。
練習結束後的閒聊,已經成了這些天的慣例。
「你的赤星之槍入門比我預想的順利。」
倫德靠在沙發背上,語氣隨意,「大雷音呼吸法的爆發力加上玄陰吐納法的沉澱,確實是練這門槍法的好底子。」
西倫端起茶杯,發現已經涼了,便又放下。
「還差得遠。」他說,「壓縮率太低,實戰中恐怕連二階非凡者的防禦都破不了。」
「急什麼。」倫德擺了擺手,「你才練了三天。我當年從入門到能在實戰中使用,花了整整兩年。」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壁爐的火焰上。
沉默了一會兒後,倫德忽然開口。
「西倫。」
「嗯?」
「我打算回家一趟。」
西倫看向他。
倫德的表情很平靜,但眼神中有一種西倫從未見過的柔軟。
「去見我母親。」他說,「十年了……該回去看看了。」
西倫想起了那個暴雨夜的故事——倫德的父親,那把斷刀,那封只有半句話的遺書。
十年前的心結已經解開了。但活著的人,還有活著的人需要面對。
「然後呢?」西倫問。
倫德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認真思考這個問題。
「鐵十字搏擊俱樂部。」他最終說道,「我要把它經營好。」
西倫微微挑眉。
「那是一間平民俱樂部。」倫德的聲音低沉而堅定,「我父親……他一輩子都是平民。被人欺負,被人看不起,連保護自己兒子都要拚上性命。」
他看著自己的右手——那隻握了無數次槍的手。
「我不希望鐵十字就這樣消逝,我要讓任何平民——哪怕口袋裡只有幾磅的廉價錢財——也能有一次修行非凡搏擊術的機會。」
西倫看著倫德,沒有說話。
這是他第一次從倫德口中聽到如此明確的「目標「。
不是為了復仇,不是為了變強,而是為了給那些和他父親一樣的人,留一扇門。
「缺錢嗎?」西倫問。
倫德看了他一眼,「玄陰吐納法的修煉資源消耗很大,你自己——「
「我不缺。」西倫打斷他,「兄弟會分部的收入,我能分出五成。」
倫德愣住了。
「五成?」他難以置信地看著西倫,「兄弟會……願意分出這麼多?」
「玄陰吐納法的修煉資源主要是難以買到,不是買不起。」
西倫平靜地說,「陰靈源水有價無市,花再多錢也未必能買到。但普通的運營資金,我不缺。」
倫德沉默了許久。
最後他端起那杯涼透的紅茶,一飲而盡。
「好。」他說,只有一個字。
但西倫從那個字里聽到了很多東西。
壁爐里的火焰劈啪作響,將兩人的影子投在牆壁上,一長一短。
「對了。」倫德放下茶杯,「這一陣練習完畢,你可以去鐵血結社看看。」
西倫抬眼。
「偶爾會有非凡者聚會。」倫德說,「各種階位的都有,二階居多。有時候會有人拿出稀罕物件交換,有時候會有切磋比試。對你來說,是個不錯的去處。」
西倫想起了之前參加過的那次非凡者聚會——在那裡他第一次見識到了超凡世界的廣闊與危險。
鐵血結社……
「等你回北區處理完事情,再來找我。」倫德站起身,伸了個懶腰,「我介紹你進去。」
西倫微微點頭。
「好。」
……
接下來的日子,西倫將所有的時間都投入到了修煉中。
清晨,那坦重裝槍術。
大師級的門檻已經穩穩踏過,他現在要做的是鞏固——將八成七的成功率提升到十成十,讓意念之線的貫穿變成本能,變成呼吸一樣自然的事情。
上午,赤星之槍的聚點練習。
壓縮率從一成緩慢提升到一成五,再到兩成。
每一點進步都伴隨著巨大的精神消耗,但西倫從不抱怨。
下午,玄陰吐納法與大雷音呼吸法的交替運轉。
兩種截然不同的氣息在體內此消彼長,像是兩條相互纏繞的蛇,在磨合中逐漸找到平衡。
傍晚,鍛骨鐵衣。
他讓賽維找來莊園裡最粗的橡木樁,用繩索懸掛在訓練棚的橫樑上,然後站在原地,任由木樁一次次撞擊自己的身體。
每一次撞擊,他的皮膚表面都會泛起一層淡淡的鐵灰色光澤——那是鍛骨鐵衣被激發時的表現。
夜晚,月憶冥想法。
日復一日。
第二十三天。
第二十五天。
第二十八天。
西倫的氣息變得越來越凝練,越來越沉穩。
如果說剛來莊園時他的氣息像是一潭深水,那麼現在,這潭水已經被壓縮成了一塊冰——表面平靜無波,但內里蘊含著足以凍裂山石的力量。
第三十天的清晨。
西倫站在訓練棚中央,手持鐵木長槍。
他深吸一口氣,將所有的氣息沉入丹田。然後——
刺。
意念之線從眉心出發,貫穿全身,直達槍尖。
與此同時,赤星之槍的「聚點「被激發。
所有的氣息開始向槍尖坍縮——不是一成,不是兩成,而是接近三成的氣息被壓縮到了那個極小的點上。
槍尖亮起了一點暗紅色的光芒。
比第一次入門時更亮,更穩定。
西倫沒有刺出,而是緩緩收回了槍。
他低頭看著槍尖——那點暗紅色的光芒在消散前的最後一瞬,照亮了他平靜的面容。
夠了!
他抬起頭,看向訓練棚外的天空。
該回去了。
第三十一天。
清晨的陽光還沒有完全照進訓練棚,西倫已經完成了最後一輪練習。
他將鐵木長槍放回槍架,轉身走向主樓。
倫德站在二樓走廊的窗邊,看著西倫走過來。
「收到信了?」他問。
西倫點頭,「北區戰爭進一步加劇。兄弟會分部周圍有窺視者,身份不明。」
他的語氣很平靜,但倫德聽出了其中的凝重。
「那就回去。」倫德說,語氣乾脆,「你是總督,不是我這裡的長工。」
西倫看著倫德,嘴角微微動了動——算是一個極淡的笑。
「下次回來,」倫德靠在窗框上,「我帶你去鐵血結社。」
「好。」
西倫沒有多做停留,他回到客房,換上那套深灰色的硬挺外套,系好領口的扣子。
黃金大槍纏在腰間,短銃別在腰間,被外套的下擺遮住。
鎮魂釘,藏在內襯的暗袋裡。
最後,他拿起那把黑色長柄傘。
賽維在門口等著,馬車已經備好。
「西倫先生。」老管家微微鞠躬,「一路平安。」
西倫點了點頭,走下台階,徑直走向馬車。
馬車駛出莊園大門,沿著南區的林蔭道向火車站方向行駛。西倫坐在車廂里,閉目養神。
體內的氣息平穩地運轉著——大雷音呼吸法的暴烈被玄陰吐納法的沉寒壓制,兩者達成了一種微妙的平衡。
這種平衡讓他的氣息變得極其凝練,像是一柄被反覆鍛打的刀刃,鋒芒內斂,卻隨時可以出鞘。
火車站到了。
西倫下車,買了一張前往北區的車票。
站台上人不多——戰爭讓很多人不敢出門,尤其是往北區方向的列車,乘客更是稀少。
西倫登上列車,找了一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列車緩緩啟動,窗外的風景開始向後退去。
他靠在椅背上,右手無意識地摩挲著傘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