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季將至。
灰色的雲層壓得極低,像是一塊浸透了水的舊棉被,沉甸甸地蓋在城市上空。
北區以東,霍克家族的宅邸坐落在一片老橡樹林的盡頭。
三層的灰石建築外牆爬滿了常春藤,看上去古樸而體面,與周圍那些新貴們張揚的白色莊園截然不同。
這座宅邸已經在這裡矗立了六十七年。
六十七年間,霍克家族從一個普通的軍需商人起家,逐步攀升為南區排得上號的中等家族。
不算頂尖,但也絕非無名之輩——至少在三年前,沒有人敢輕視這個姓氏。
三年前。
那是霍克家族最後一次被人正眼看待的時候。
書房裡,壁爐中的火焰跳動著,將暖黃色的光投射在深色的橡木牆板上。
三個男人圍坐在一張鋪著深綠色絨布的圓桌旁,桌上擺著半瓶威士忌和三隻空杯。
沒有人倒酒。
坐在主位的男人名叫赫爾伯特·霍克,四十七歲,霍克家族現任當家。
他的面容削瘦而稜角分明,灰色的眼睛深陷在眉骨之下,像兩口枯井。
此刻,他正用食指緩慢地敲擊著桌面,節奏沉悶而規律,像是某種倒計時。
「所以,」他開口了,聲音低沉而乾澀,「我們要再來一次。」
這不是疑問句。
坐在他左手邊的男人叫格雷戈,是霍克家族豢養的二階非凡者之一。
他的體格壯碩,脖子粗得像一截樹樁,剃得精光的頭皮上有一道從耳後延伸到後腦的舊疤。
那是三年前留下的——當時他試圖攔截一個從北區逃出來的走私販,對方臨死前在他腦袋上開了一槍。
子彈沒打穿骨頭,但留下了這道永遠無法消除的印記。
格雷戈沒有說話,只是用拇指摩挲著杯沿,粗糙的指腹在玻璃上發出細微的摩擦聲。
第三個人坐在赫爾伯特的右手邊,靠著椅背,雙臂交叉在胸前。
他叫莫里斯,比格雷戈年輕十歲,面容清秀得不像一個殺手——如果忽略他那雙永遠半眯著的、像蛇一樣冷漠的眼睛的話。
「上次的教訓還不夠?」莫里斯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種漫不經心的懶散,「三階的動靜太大,差點把兄弟會的人引過來。這次換三個二階,就能保證萬無一失?」
赫爾伯特的手指停了一瞬。
「三階是不能再動了。」他說,「但三個二階,足夠。」
「憑什麼?」莫里斯挑了挑眉。
「憑他才剛進入二階不到半年。」赫爾伯特的目光從壁爐上方的家族徽章上收回來,落在莫里斯臉上,「一個初入二階的年輕人,哪怕天賦再高,也不可能在半年之內就能以一敵三。」
格雷戈終於開口了,聲音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
「上次那個三階說,這小子身上有古怪,雪山奇境之後,他的成長速度不正常。」
「所以我們才要動手。」赫爾伯特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外面陰沉的天空。
「再等下去,等他徹底站穩腳跟,等他和圖索爾家族的關係更加緊密,等他在北區的根基扎得更深——到那時候,我們就再也動不了他了。」
他轉過身,灰色的眼睛裡映著壁爐的火光。
「霍克家族不能再退了。」
「況且,這是圖索爾家族的意思。」
「我們需要殺了他,奧因也需要,這是共同的選擇!」
這句話說得很輕,但房間裡的溫度似乎降了幾分。
莫里斯和格雷戈都沉默了。
他們都明白赫爾伯特的意思。
如果說半年前,西倫還只是一個需要警惕的新面孔,那麼現在,他已經成了一把懸在霍克家族頭頂的刀。
斯卡麥鎮的事情傳開之後,北區的格局已經變了。
那些原本還在觀望的小家族,開始一個接一個地向這位年輕總督靠攏。
而霍克家族——因為之前那次失敗的試探——已經被默認站在了西倫的對立面。
沒有退路了。
要麼把這個年輕人按死在崛起的路上,要麼等著被他慢慢絞殺。
「路線我已經安排好了。」赫爾伯特從抽屜里取出一張摺疊的地圖,展開鋪在桌上,「後天是雨天,氣象台的預報已經確認了。暴雨天氣,視線受阻,聲音被掩蓋——是最好的時機。」
他的手指點在地圖上的一條街道上。
「威靈頓街到北區府邸之間,有三條主要路線。
我們在第一條和第二條路上製造堵車——不需要太刻意,幾輛馬車車軸爆開,原地維修就夠了。
以他的性格,不會在原地等太久,一定會選擇繞路。」
手指沿著地圖滑動,停在一條狹窄的巷道上。
「克萊恩巷,這是唯一合理的繞行路線,巷子窄,兩側是舊倉庫的外牆,沒有窗戶,沒有旁觀者。巷子中段有一個丁字路口——」
他抬起頭,看著格雷戈和莫里斯。
「格雷戈和莫里斯從正面迎上去,我從背後封住退路,三面合圍,不給他任何逃脫的機會。」
莫里斯的眼睛終於完全睜開了。
「你也去?」
「我也是二階。」赫爾伯特平靜地說,「這件事,我不會假手於人。」
格雷戈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但眼中閃過一絲意外。
赫爾伯特·霍克,霍克家族的當家,一個更擅長在談判桌上運籌帷幄的人——他已經很多年沒有親自動手了。
「有一件事我需要確認。」格雷戈的聲音沉穩而謹慎,「如果他真的在雪山奇境裡得到了什麼……我們三個人,夠嗎?」
赫爾伯特沉默了片刻。
「夠不夠,都得試。」他說,「我已經聯繫了奧因。」
這個名字讓格雷戈和莫里斯同時微微動了一下。
「圖索爾家族的奧因?」莫里斯的語氣里多了一絲凝重。
「他比我們更想讓西倫消失。」赫爾伯特說,「他不會直接出手,但他會提供情報——西倫的行蹤、習慣、以及他目前已知的能力。」
他從桌上拿起一個信封,抽出裡面的紙張。
「根據奧因提供的信息,西倫目前展示過的能力包括:
超出常人的體魄、一桿黃金色的長槍、玄陰吐納法,當然大概只有熟練層次。
此外,他似乎還掌握了一種生命系的術式,但具體效果不明。」
赫爾伯特將紙張放回桌上。
「沒有提到任何能以一敵三的手段。」
莫里斯靠回椅背,半眯著眼睛思考了一會兒。
「奧因為什麼不自己動手?」
「因為他是圖索爾家族的人。」赫爾伯特的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個冷淡的笑容,「如果被發現是家族內部的人對西倫下手,奧斯頓會活剝了他。
但如果是我們霍克家族,一個與西倫早有嫌隙的外部勢力,那就只是一場普通的仇殺。」
「他在借刀殺人。」格雷戈說。
「是。」赫爾伯特點頭,「但這把刀,我們願意當。」
他走回桌邊,終於拿起酒瓶,給三隻杯子各倒了一指深的威士忌。
琥珀色的液體在杯中輕輕晃動。
「後天。」赫爾伯特舉起杯子,「雨天,克萊恩巷。」
格雷戈和莫里斯各自拿起杯子。
三隻杯子在空中輕輕碰了一下,發出清脆而短促的聲響。
像是某種不可逆轉的契約。
窗外,第一滴雨落了下來。
……
夜深了,格雷戈和莫里斯離開之後,赫爾伯特獨自坐在書房裡。
壁爐里的火已經快要熄滅了,只剩下幾塊暗紅色的炭在灰燼中明滅不定。
他沒有去添柴。
赫爾伯特的目光落在壁爐上方的那幅畫像上,那是他父親的肖像。
老霍克穿著一身筆挺的軍裝,胸前掛滿了勳章,面容嚴肅而威嚴。
「父親,」赫爾伯特低聲說,「您當年也是這樣做決定的嗎?」
沒有人回答他。
畫像中的老霍克只是沉默地注視著前方,目光穿過他的兒子,穿過這間書房,穿過六十七年的時光,看向某個遙遠的、已經不存在的地方。
赫爾伯特閉上眼睛。
他想起了自己的兒子——十九歲,正在南方的軍校里讀書。
那個孩子不知道父親在做什麼,也不需要知道。
他只需要知道,等他畢業回來的時候,霍克家族還在。
還在這裡,還站著,這就夠了。
赫爾伯特睜開眼,站起身,走向門口。
他需要好好睡一覺。
後天,他要殺人。
兩天後。
雨如期而至。
不是暴雨,而是那種綿密而持續的秋雨,像一層灰色的紗幕籠罩著整座城市。
街道上的積水還不算深,但足以讓馬車的輪子濺起一片片渾濁的水花。
行人們撐著傘,縮著脖子,腳步匆匆。
這種天氣里,沒有人會注意到街角多了一輛停著不動的馬車,也沒有人會在意某條巷子裡多了幾個避雨的身影。
上午十點。
西倫從倫德莊園出發,乘馬車返回北區府邸。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長風衣,領口豎起,遮住了半張臉。
風衣下面是一件剪裁合體的黑色馬甲和白襯衣,腰間的皮帶上掛著短銃的槍套。
黃金大槍沒有帶——那東西太過顯眼,不適合在城區里招搖過市。
但他的右手邊,靠著車廂壁,斜放著一根用黑布包裹的長條形物件。
那是一桿普通的鐵槍。
不是黃金大槍那種凝聚精神力的特殊武器,只是一根實心的、打磨光滑的鐵製長槍。槍身七尺,槍頭鋒銳,重約四十斤。
這是倫德讓他帶的。
「你的那坦重裝槍術快到大師級了,」倫德今早說,「用普通的槍去感受。當你能用一根鐵棍打出和黃金大槍同樣的效果時,你就真正入門了。」
西倫靠在車廂里,閉著眼睛,手指輕輕搭在鐵槍的槍身上。
雨聲淅淅瀝瀝地敲打著車頂,像是無數細小的手指在叩擊。
他的迴響腔自然而然地運轉著,將周圍的聲音一層一層地剝離開來——雨滴落在不同材質上的聲響、馬蹄踏過積水的節奏、車輪碾過石板路的震動、遠處某個鐵匠鋪傳來的錘擊聲……
一切都很正常。
直到馬車在一個路口停了下來。
「怎麼了?」西倫沒有睜眼。
駕車的是羅德安排的老車夫,一個在北區跑了二十年的老手。
「前面堵了,先生。」車夫的聲音從前方傳來,帶著幾分無奈,「看樣子是有馬車翻了,把路給堵死了。」
西倫睜開眼,掀起車簾一角。
果然,前方的街道上橫著一輛傾倒的運貨馬車,散落的木箱和麻袋堵住了大半條路。
幾個穿著工裝的男人正在雨中手忙腳亂地收拾,嘴裡罵罵咧咧。
看上去很正常。
一場普通的交通事故。
「繞路吧。」西倫放下車簾。
「好嘞。」車夫調轉馬頭,拐入旁邊的岔路。
馬車沿著岔路行駛了大約五分鐘,又一次停了下來。
「又堵了?」西倫的語氣依然平淡。
「是……」車夫的聲音里多了一絲困惑,「前面也有馬車拋錨了,還是兩輛。這雨天怎麼回事,都趕一塊兒了。」
西倫沒有說話。
他的手指在鐵槍上輕輕敲了一下。
迴響腔在這一瞬間將感知範圍擴大了一圈。
前方確實有兩輛馬車停在路中間,車夫們在爭吵著什麼。
後方,他們來時的路上,一切正常——沒有尾隨的車輛,沒有可疑的腳步聲。
但西倫的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不對。
兩條路,連續堵車。
如果是巧合,那未免也太巧了。
「走克萊恩巷。」西倫說。
車夫愣了一下:「克萊恩巷?那條路窄得很,馬車過去費勁——」
「我下車走。」西倫已經推開了車門,「你從這裡掉頭,走南線回府邸。到了之後告訴雷娜,讓她派人來克萊恩巷接我。」
他拎起那根用黑布包裹的鐵槍,跨出車廂,踏入雨中。
車夫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看到西倫那雙平靜得近乎冷漠的眼睛,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是,先生。」
馬車調頭離去,車輪碾過積水的聲音漸漸遠去。
西倫站在雨中,豎起風衣領子,將鐵槍扛在肩上,朝克萊恩巷的方向走去。
雨水順著他的發梢滑落,沿著下頜線滴下。
他的步伐不快不慢,像是在散步。
但他的迴響腔已經完全打開了。
每一滴雨落在地面的聲音,每一陣風穿過巷口的呼嘯,每一個細微的、不屬於這條街道的異響——都被他的感知捕捉、分析、歸類。
克萊恩巷的入口出現在前方。
窄窄的巷道,兩側是舊倉庫的外牆,灰色的磚面被雨水浸得發黑。
沒有窗戶,沒有店鋪,沒有行人。
安靜,太安靜了。
西倫的腳步沒有停頓,依然保持著同樣的節奏走進了巷子。
鐵槍從肩上滑下來,被他握在右手中,槍尾拖在地面上,在積水中劃出一道淺淺的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