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很長,大約兩百米。
中段有一個丁字路口,左轉通向舊碼頭方向,右轉則是一條死胡同。
西倫走到丁字路口的時候,停了下來。
不是因為他看到了什麼。
而是因為他聽到了。
前方,大約三十步遠的地方,有兩個人。
他們的呼吸很輕,很穩,刻意壓制過的,但在迴響腔的感知中,那種經過訓練的、屬於非凡者的氣息節奏,清晰得如同黑夜中的火把。
背後,大約二十步遠的地方,還有一個人。
同樣的呼吸節奏,同樣的刻意壓制。
三面合圍。
西倫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不是恐懼,不是緊張。
是一種近乎於無奈的、淡淡的笑意。
他將鐵槍從地面提起,槍尾的積水滴落,在寂靜的巷子裡發出清脆的聲響。
「既然來了,」西倫的聲音不大,但在狹窄的巷道中傳得很遠,「就別躲了。」
雨還在下。
前方的陰影中,兩個身影緩緩走了出來。
一個壯碩如熊,光頭上的舊疤在雨水中泛著暗紅色的光澤——格雷戈。
一個清瘦修長,半眯著蛇一樣的眼睛,嘴角掛著一絲玩味的笑——莫里斯。
背後,腳步聲響起。
西倫沒有回頭,但他知道那是誰。
赫爾伯特·霍克的聲音從身後傳來,被雨聲浸潤得有些模糊,卻依然清晰可辨:
「西倫總督,好久不見。」
西倫緩緩轉過身,讓自己的側面同時面對前後兩個方向。
他看了一眼赫爾伯特,又看了一眼前方的格雷戈和莫里斯。
「霍克家族。」他說,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談論天氣,「我還以為上次的教訓夠深了。」
赫爾伯特走近了幾步,在距離西倫約十五步的地方停下。
他穿著一件深色的防水斗篷,兜帽遮住了半張臉,但那雙灰色的眼睛在陰暗中格外明亮。
「上次是上次。」赫爾伯特說,「今天是今天。」
他的目光落在西倫手中的鐵槍上,微微眯了一下眼。
「我有一個問題想問你,西倫總督。」
「問。」
「雪山奇境。」赫爾伯特的聲音壓低了幾分,「你到底得到了什麼?」
西倫看著他,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然後他平靜地搖了搖頭。
「我沒得到什麼。」
赫爾伯特沉默了一瞬。
西倫反問道:「你真的覺得,那麼多人去了雪山奇境,別人都一無所獲,唯獨我得到了什麼?」
這個問題讓赫爾伯特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他確實拿不準。
雪山奇境的事情眾說紛紜,有人說裡面什麼都沒有,有人說有人得到了傳承,但從來沒有確切的證據指向任何一個人。
西倫的崛起速度確實驚人——但這就一定意味著他在雪山里得到了什麼嗎?
也許他只是天賦異稟。
也許他只是運氣好。
也許……
「不要多說了。」格雷戈的聲音從前方傳來,打斷了赫爾伯特的猶豫,「此人崛起如此迅速,想來必有機緣。捉住他,一切都知道了。」
赫爾伯特收回目光,點了點頭。
格雷戈說得對。
猜測沒有意義,答案就在眼前這個人身上。
西倫看著他們三人逐漸收縮的包圍圈,忽然開口:
「你們不怕得罪倫德和兄弟會?」
赫爾伯特冷笑了一聲。
「不會有人知道是我們霍克家族下的手。」
他頓了頓,灰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陰冷的光。
「就好像——不會有人知道,其實殺了羅斯的,是你。」
雨水從西倫的發梢滑落。
他笑了笑。
「我沒有殺羅斯。」
赫爾伯特沒有再說話。
他的右手從斗篷下伸出,握住了腰間的武器。
格雷戈和莫里斯同時動了。
格雷戈率先發難。
他的身形暴起,如同一頭蟄伏已久的棕熊,腳下的積水被踏得四濺。
他的武器是一柄闊刃短刀,刀身厚重,刀背上嵌著鐵釘——這種刀不是用來切割的,而是用來砸的。
二階非凡者的速度,在這狹窄的巷道中顯得格外駭人。
十五步的距離,他只用了不到一秒。
與此同時,莫里斯從側面切入,手中多了兩柄細長的匕首,刀刃上泛著暗青色的光澤——淬了毒。
他的路線刁鑽,專走格雷戈的側後方,顯然是要在格雷戈吸引注意力的同時,尋找致命的空檔。
背後,赫爾伯特沒有急著衝上來。
他拔出的是一柄軍刀,標準的帝國制式,但刀柄上纏著一層暗紅色的皮革——那是某種非凡材料,能夠增強持有者的反應速度。
三人配合默契,前二後一,攻守兼備。
這不是臨時起意的圍殺,而是經過反覆推演的獵殺陣型。
面對這一切,西倫的反應很簡單。
他將鐵槍從右手換到左手,右手探入風衣內側,抽出短銃。
砰。
槍聲在巷道中炸響,回音在兩側的牆壁之間來回彈跳。
這一槍不是沖著任何人打的——子彈擦著格雷戈的耳側飛過,嵌入了他身後的牆壁里。
但這一槍的目的從來就不是殺人。
格雷戈的身形本能地一頓——哪怕只是零點幾秒的遲疑,對於二階非凡者之間的交鋒來說,已經足夠了。
西倫在這零點幾秒內完成了轉身。
鐵槍橫掃。
七尺長的槍身在狹窄的巷道中劃出一道弧線,槍尾帶著四十斤的重量和二階非凡者的全力輸出,狠狠抽向莫里斯的腰側。
莫里斯的反應極快——他的身體向後仰倒,幾乎是貼著地面滑了出去,鐵槍從他的鼻尖上方不到三寸的地方掃過,帶起一陣凌厲的風壓。
但西倫的槍沒有停。
橫掃的力道在末端驟然變向,槍尾一沉,槍頭上挑,直刺格雷戈的咽喉。
格雷戈舉刀格擋。
鐺!
金屬碰撞的聲音尖銳刺耳,火星在雨幕中一閃而逝。
格雷戈的闊刃短刀架住了槍頭,但那股透過刀身傳來的力道讓他的虎口一麻,腳下不由自主地後退了半步。
重!
太重了!
這不是一個初入二階半年的年輕人應該有的力量!
格雷戈的瞳孔微縮,但他沒有時間多想。
西倫的槍法如同連綿不絕的暴雨,一槍接著一槍,刺、挑、掃、砸,四式循環往復,每一槍都沉穩有力,每一槍都精準地壓在他換氣的間隙。
這是那坦重裝槍術。
標準的軍用槍法,沒有花哨的技巧,沒有華麗的招式——只有最樸素的、經過千錘百鍊的殺人技術。
但問題在於,這套槍法被西倫使出來,和格雷戈印象中的「標準軍用槍法「完全不是一個東西。
每一槍的落點都恰到好處,不多不少,剛好壓制住格雷戈的反擊路線。
每一槍的力道都精確控制,不浪費一絲一毫的體力,卻讓格雷戈不得不全力應對。
每一槍之間的銜接流暢得如同呼吸,沒有任何可以利用的空檔。
這是——
大師級。
格雷戈的心沉了下去。
「大師級槍術!」他低吼出聲,「小心!」
莫里斯已經從地面彈起,雙手匕首如毒蛇吐信,從西倫的側後方刺來。
他的目標是西倫的腰肋——那裡是持槍者最難防守的位置。
西倫沒有回頭。
他的左腳猛然後撤一步,身體微微側轉,鐵槍的槍尾順勢向後一頂。
這一頂看似隨意,但角度刁鑽至極——槍尾精準地撞在莫里斯右手匕首的刀背上,將那一刺的力道卸向了旁邊的牆壁。
匕首刺入磚牆,火星四濺。
莫里斯的瞳孔驟縮。
他沒有看到!
西倫根本沒有回頭,卻精準地判斷出了他的攻擊路線和時機!
這不是眼睛能做到的事情。
這是——某種感知類的能力。
「他有感知能力!」莫里斯急退三步,低聲提醒。
赫爾伯特在後方聽到了這句話,灰色的眼睛微微眯起。
感知能力……奧因提供的情報里沒有提到這一點。
他握緊軍刀,但依然沒有貿然衝上去。
他在等。
等格雷戈和莫里斯消耗西倫的體力,等對方露出破綻。
然而接下來發生的事情,讓他的計劃徹底落空。
格雷戈再次衝上來,這一次他不再試圖正面硬接,而是用闊刃短刀橫劈,試圖逼迫西倫後退,為莫里斯創造側擊的機會。
西倫沒有後退。
他深吸一口氣。
體內,大雷音呼吸法驟然運轉。
一股沉悶而厚重的氣息從他的胸腔中湧出,如同遠方傳來的雷鳴。
這股氣息順著經脈流遍全身,讓他的每一塊肌肉都像是被注入了某種原始的、蠻橫的力量。
鐵槍在他手中突然變得輕若無物。
砸!
槍身從上方落下,帶著一種不可阻擋的氣勢,狠狠砸在格雷戈的闊刃短刀上。
這一次,格雷戈沒能擋住。
哢嚓!
清脆的斷裂聲在雨中響起。
格雷戈引以為傲的闊刃短刀——那柄跟隨了他十二年、斬殺過無數敵人的武器——從中間斷成了兩截。
斷裂的刀身飛旋著沒入牆壁,格雷戈的虎口崩裂,鮮血混著雨水順著手腕流下。
他難以置信地看著自己手中只剩下刀柄的殘骸。
「這槍——」
他的話沒有說完。
因為西倫的第二槍已經到了。
槍頭刺向格雷戈的左肩,速度快得幾乎看不清軌跡。
格雷戈拚命側身閃避,但還是慢了半拍——槍尖划過他的肩頭,撕開了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
與此同時,西倫的左手從風衣內側摸出了什麼東西。
一枚暗紅色的、指甲蓋大小的印記,在他的指尖亮起微弱的光芒。
血印。
西倫將血印彈出。
那枚小小的印記在空中劃出一道詭異的弧線,無聲無息地沒入了格雷戈的右肩。
「嗬——!「
格雷戈悶哼一聲,右肩猛然一沉,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咬住了。
他低頭看去,只見肩頭的皮膚下有什麼東西在蠕動,一股灼熱的疼痛從傷口深處蔓延開來。
「這是什麼——」格雷戈的臉色驟變,「這種東西竟然能破二階非凡者的防護?!」
莫里斯的臉色也變了。
他們都是二階非凡者,身體經過超凡力量的洗禮,皮肉筋骨遠超常人。
普通的暗器和毒藥對他們來說幾乎沒有威脅——但這枚血印,卻像是無視了他們的防護,直接作用在了血肉深處。
「不要慌!」赫爾伯特的聲音從後方傳來,「他的底牌不可能無限!繼續壓!」
格雷戈咬緊牙關,左手從腰間抽出一柄備用的短刃,忍著右肩的劇痛再次撲上。
莫里斯也同時動了,這一次他不再從側面迂迴,而是直接從正面配合格雷戈發起夾擊。
兩人一左一右,刀光匕影交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
西倫的呼吸節奏變了。
大雷音呼吸法的氣息從胸腔中湧出,但這一次,它不再只是增強力量。
那股沉悶的雷鳴之音順著西倫的喉嚨、胸腔、腹腔共振,形成了一種肉眼不可見的震盪波。
虎豹雷音!
格雷戈和莫里斯同時感覺到一股無形的壓力從西倫身上擴散開來,像是有一面看不見的鼓在他們的耳膜旁邊猛然敲響。
兩人的動作同時出現了一瞬間的僵滯。
就是這一瞬間,西倫的鐵槍刺出。
槍尖上凝聚著一層淡藍色的寒霜——那是玄陰吐納法的寒息,被他壓縮在槍頭方寸之間。
這一槍沒有刺向任何人的要害。
它刺向了莫里斯的左腿。
槍尖刺入大腿外側的肌肉,只有不到一寸深——但那一縷寒息卻順著傷口鑽入體內,如同一條冰冷的蛇,沿著血管向上遊走。
莫里斯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他感覺到自己的五臟六腑像是被丟進了冰窖,一股徹骨的陰寒從內部蔓延開來,讓他的肌肉開始僵硬,動作變得遲緩。
「這是……」莫里斯的牙齒開始打顫,「什麼呼吸法……」
赫爾伯特終於動了。
他不能再等了。
如果再等下去,格雷戈和莫里斯都會被逐個擊破。
軍刀出鞘,赫爾伯特從背後直取西倫的後頸。
他的速度不如格雷戈,力量不如格雷戈,但他的刀法精準而老辣——每一刀都奔著最致命的位置去。
西倫側身,鐵槍橫格。
鐺!
軍刀砍在槍身上,赫爾伯特的手臂被震得發麻。
他終於近距離感受到了西倫的力量。
那種力量不是蠻橫的、粗暴的,而是沉穩的、厚重的,像是一座山壓在你面前。
你知道你推不動它,但它隨時可以碾過來。
「霍克。」西倫的聲音在雨中響起,平靜得不像是在戰鬥,「你應該留在後面的。」
赫爾伯特的瞳孔一縮。
西倫的左掌忽然探出,五指張開,掌心朝向赫爾伯特的胸口。
一股極其陰冷的氣息從那隻手掌中湧出——不是之前那種附著在槍尖上的寒息,而是更加凝練、更加純粹的東西。
玄陰凝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