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車在午後抵達了終點站。
一個身材高大的青年提著一隻舊皮箱從車門走下來,站在月台上,深深吸了一口氣。
空氣里有煤煙、有露水、有炸麵餅的油香——這是圖科爾鎮獨有的味道。
倫德站在月台上,看著眼前這座小鎮。
熟悉的灰磚鐘樓,熟悉的鏽蝕鐵軌,熟悉的站台小販在喊著「熱餡餅兩個銅板」。
一切都和他離開時一模一樣。
仿佛那十年,那些暴雨、海浪、怪物、廝殺——都只是一場漫長的夢。
他穿過出站口,走在滿是坑窪的石板路上。
沿途的建築依舊破舊,牆皮剝落,電線在頭頂雜亂交織。
偶爾有騎自行車的少年從身邊掠過,車輪碾過水窪,濺起一小片髒水。
倫德沒有避開。
他就那麼走著,一步一步,從主街走進小巷,從小巷走進那條他閉著眼睛都能找到的窄胡同。
胡同盡頭,是一棟兩層的小樓。
樓體的外牆已經發黑,鐵皮陽台鏽跡斑斑,二樓的窗台上擺著幾盆蔫巴巴的綠植。
樓下的木門上釘著一塊鐵皮號牌——「37號」。
倫德在門前站了一會兒。
他看著那扇門。
門上的油漆又剝落了一層,露出下面灰白的底色。
門把手上纏著一圈舊鐵絲——那是他十四歲時幫母親修的,因為門鎖壞了,買新鎖太貴。
十年了,鐵絲還在。
他深吸一口氣,抬手敲了敲門。
咚,咚!
裡面傳來碗碟碰撞的聲響,然後是拖鞋摩擦地面的細碎腳步。
「來了來了——」
一個略顯沙啞但溫和的女聲從門後傳來。
門打開了。
門後站著一個五十來歲的女人,身材瘦小,頭髮花白紮成一個簡單的髮髻,圍著一條洗得發白的碎花圍裙。
她的手上還沾著麵粉,顯然剛才正在廚房忙碌。
她抬起頭,看到門外這個高大的青年。
愣了兩秒。
然後她的眼睛就紅了。
「……倫德?」
「母親!」
倫德的聲音有些啞。
他沒有想像中那樣冷靜。
在海底面對怪物的時候,他的心跳都沒有這麼快過。
母親放下手裡的抹布,伸出兩隻沾著麵粉的手,在他的手臂上摸了摸,又摸了摸肩膀,像是在確認他是不是真的。
「瘦了。」她說。
「沒有。」
「瘦了。」她的聲音裡帶著哭腔,但硬是沒讓眼淚掉下來,「都瘦成什麼樣了,臉上一點肉都沒有——進來,快進來——」
她拽著倫德的袖子把他往裡拉,一邊走一邊絮叨:
「怎麼也不提前寫封信?我好準備準備啊,你看家裡亂的,我也沒做什麼好菜。」
「媽,沒事。」
倫德被拉進了屋子。
屋子很小,但收拾得乾乾淨淨,地板是老舊的木板,有些地方翹起來了,踩上去會嘎吱響。
客廳里擺著一張圓桌和兩把椅子,桌上蓋著塑料布。
牆上掛著一張老照片——照片裡是一個年輕的女人抱著一個嬰兒,旁邊站著一個穿著工裝的瘦高男人。
男人的表情有些拘謹,手不知道該放哪裡,最後彆扭地插在口袋裡。
倫德的目光在那張照片上停了一瞬。
然後移開了。
母親已經跑進了廚房,鍋碗瓢盆叮噹響成一片。
「你等著,我給你下碗面,你還吃不吃辣?算了我少放點,你從小胃就不好.……」
倫德走到客廳的舊沙發旁坐下。
沙發套子已經磨得看不清原本的花色了,但坐上去還是那個熟悉的塌陷感,因為彈簧斷了兩根,他十二歲的時候在上面蹦壞的。
他從皮箱裡拿出一個東西。
一個彈弓!
木製的,手柄上被磨得發亮,皮筋早就沒了彈性。
這是他八歲時自己做的,當時用父親工具箱裡的銼刀削了一下午,把手磨出了好幾個水泡。
那時候父親從工廠回來,看到他在削彈弓,只是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什麼也沒說,然後默默幫他把手柄最粗糙的地方打磨了一遍。
倫德握著彈弓,腦海中湧起大片大片的回憶。
那些他曾經拚命想忘掉的畫面。
父親騎著破自行車來學校接他,車筐里放著兩個從路邊攤買的肉包子。
父親被鄰居罵了,只是低著頭說「對不起、對不起」,然後回家一個人坐在陽台上抽菸。
父親在雨夜的引橋上,握著那把舊長刀,回頭看了他最後一眼。
那個眼神,不是勇敢,不是無畏。
是恐懼!
是一個懦弱了一輩子的男人,在最後一刻,被恐懼淹沒、被顫抖吞噬,但依然往前走了一步。
倫德閉上了眼睛。
他把彈弓放回箱子裡。
廚房裡傳來母親的聲音:「倫德啊,你吃麵要不要加個蛋?」
「加吧。」
「好嘞——」
倫德靠在沙發上,看著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塊水漬,形狀像一片雲。
那是他小時候樓上漏水留下的,至今沒修。
一切都沒變。
這個家,這個小到轉身都嫌擠的家,依然停留在他離開時的模樣。
好像在等他回來。
幾分鐘後,母親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面走了出來。
面上臥著一個荷包蛋,邊緣煎得金黃,還撒了幾粒碧綠的蔥花。
「吃吧。」母親將碗放在他面前,又轉身去倒了一杯熱水。
倫德拿起筷子,挑了一口面送進嘴裡。
湯底是豬骨熬的,味道和小時候一模一樣,咸鮮中帶著一點胡椒的辛辣,麵條軟硬剛好,是他喜歡的程度。
母親坐在對面,兩隻手交疊在桌上,含笑看著他吃麵。
她沒有問他這些年去了哪裡、做了什麼、為什麼這麼久不回來。
她只是看著他吃麵。
眼角有細細的皺紋,笑起來的時候堆成一小片。
倫德吃了半碗面,放下筷子。
「媽。「
「嗯?」
「我現在有錢了。」
母親眨了眨眼。
「我在城裡做了點事。」倫德的聲音平靜,「攢了一些錢,不算多,但夠用。」
他從皮箱裡拿出一個布袋,放在桌上推過去。
母親看著那個布袋,沒有伸手。
「我想給你買個大房子。」倫德說,「離這裡遠一點,乾淨一點,有院子的那種。再請兩個管家照顧你。」
母親低頭看著布袋,沉默了幾秒。
然後她伸出手,不是去拿錢袋,而是拍了拍倫德放在桌上的手背。
「不搬。」
「媽——」
「住這裡習慣了。」母親的語氣很輕,但很確定。
「樓下張嬸每天早上會喊我一起買菜,隔壁老王頭有什麼好東西總送我兩根。搬到新地方去,我認識誰啊。」
倫德張了張嘴。
他很早以前就說過類似的話,回答都是「不搬」。
「管家什麼的更不要。」母親拿起他的碗,把剩下的面推到他嘴邊,「吃你的。」
「……「
倫德想說什麼,但看著母親那副不容商量的表情,最終只是又拿起了筷子。
母親站起來,走回廚房,一邊洗手一邊說:
「錢你留著自己用,在外面掙錢不容易,別亂花。」
她的聲音頓了頓。
「以後沒事了……就回來看看。」
倫德咬著麵條,沒有說話。
他看著那扇通向廚房的門,門框上有一道細細的刻痕,那是母親每年給他量身高時刻下的。
最後一道刻痕停在了十八歲——那一年之後,他再也沒回來過。
面吃完了。
倫德放下碗筷,站起身來。
他走到那面掛著老照片的牆前,靜靜地看了一會兒。
照片裡的父親依然是那副拘謹的模樣,工裝上還沾著油漬,笑容僵硬。
「媽。」倫德背對著母親,聲音很輕。
「嗯?「
「爸他……其實很厲害的。」
廚房裡的水聲停了一瞬。
然後又響了起來。
「我知道。」母親的聲音從廚房傳來,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說今天的天氣不錯。
「你像他。」
倫德輕輕笑了一下。
是啊。
懦弱了一輩子,最後關頭卻能提刀往前走。
這對父子,骨子裡到底是一樣的。
倫德轉過身,走回桌邊,將那個布袋塞回皮箱裡。
「那我不強求了。」他說,「但這些錢我放在這裡,放在以前爸放工具箱的那個柜子里。你要用就拿,不用就放著。」
母親擦著手從廚房走出來,看了他一眼。
「又要走了?」
「嗯。過兩天走。」倫德說,「在家住兩天。」
母親的嘴角彎了起來。
「那晚上想吃什麼?媽給你做。」
「……紅燒肉。」
「行。」
母親轉身去拿菜籃子,嘴裡念叨著:「肉要去離車站近的大店鋪買,他家的肉最好,肥瘦正合適——」
倫德看著母親瘦小的背影消失在門口,站在原地,安靜了很久。
然後他彎下腰,從皮箱最底層翻出了那半截斷刀。
油布包裹著的斷刃,在午後的陽光下反射出一點暗淡的光。
他將斷刀重新包好,放回箱底。
走到窗前,推開窗戶。
曝曬的陽光照進來,似乎將他心裡的陰霾一掃而盡!
午後的陽光很烈。
倫德坐在窗台旁的舊椅子上,看著母親拎著菜籃子的身影消失在巷口的拐角處。
安靜了。
屋子裡只剩下老鐘的滴答聲,以及窗外偶爾傳來的蟬鳴。
倫德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陽光透過半開的窗戶照在他的臉上,暖融融的,像小時候趴在陽台上午睡時的觸感。
那時候他總喜歡趴在陽台的水泥板上,把臉貼在被太陽曬熱的石面上,然後父親會從身後走過來,默默給他搭一條薄毯子——雖然他每次都會踢掉。
倫德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他睜開眼,站起來,環顧這間小小的客廳。
牆角有一隻舊柜子,櫃門的漆皮裂開了幾道縫。
倫德走過去,拉開櫃門。
裡面還放著父親當年的工具箱,鐵皮的,鏽跡已經爬滿了箱蓋,搭扣卡得很緊,要用點力才能掰開。
他將皮箱裡的布袋拿出來,整整齊齊地塞進工具箱旁邊的空隙里。
關上櫃門。
轉過身時,他的目光掃過廚房門口。
灶台邊擱著一隻掉了漆的鋁鍋,鍋蓋上有一個凹坑,那是他十歲的時候拿鍋蓋當盾牌跟巷子裡的小孩打仗時砸出來的。
為這事母親揍了他一頓。
父親在旁邊看著,欲言又止,最後只是把鍋蓋拿去試圖錘平,結果越錘越凹。
最後那隻鍋蓋就一直凹著,用到了今天。
倫德走進廚房,打開了水龍頭。
水管咕咚響了幾聲,然後流出一線細細的水。
水壓不太夠,這也是老問題了。
他找到一塊抹布,打濕了,開始擦灶台。
灶台的瓷磚有幾塊碎了,用水泥粗糙地補過,表面凹凸不平。
倫德擦了灶台,又擦了桌面,又擦了窗台。
他蹲下來,看見地板縫隙里嵌著一粒紐扣。
銅色的,很小,邊緣已經氧化發綠。
他將紐扣摳出來,放在掌心裡看了一會兒。
是軍裝扣。
父親年輕時當過幾年義務兵,退伍之後就去了碼頭做工。
那件舊軍裝一直掛在衣櫃最裡面,後來不知道什麼時候掉了扣子。
倫德攥了攥拳頭,將紐扣塞進了自己的褲兜里。
他站起身,繼續打掃。
廚房雖然小,但母親收拾得很整齊,調料瓶按大小排列,碗碟摞在竹架上,只是竹架有些歪,他順手掰正了。
做完這些,他走出廚房,開始收拾客廳。
沙發上的靠墊已經塌了,他拆開拉鏈,把裡面的棉花重新揉松,再塞回去。
茶几的一條腿短了,他在柜子里翻出一小截木頭,墊在底下,總算不再晃了。
陽台上的花盆裡種著幾株不知名的草,半死不活的樣子。
倫德把枯葉摘掉,澆了點水,又把花盆挪到陽光更充足的位置。
幹完這些活,他的額頭沁出一層薄汗。
他在水龍頭下沖了把臉,甩掉水珠,靠在廚房門框上,看著被自己收拾過的屋子。
還是太舊了。
牆皮該重新刷一遍,水管得換,窗框也該修,那個縫隙一到冬天就灌冷風,他記得小時候母親總在窗縫裡塞舊報紙。
但母親說不搬。
那就修吧。下次回來,帶些錢,找個匠人把這些活都幹了。
……至少窗框,得換。
他正想著,門口傳來鑰匙插入鎖眼的聲響。
門開了,母親拎著沉甸甸的菜籃子走進來,一抬頭就看見煥然一新的客廳。
她愣了一下。
「你收拾的?」
「閒著也是閒著。」
母親把菜籃放在桌上,繞著屋子看了一圈。
她蹲下來摸了摸茶几的腿,又捏了捏沙發靠墊,最後看了看陽台被重新擺過的花盆。
「嗯。」
她點點頭,沒多說什麼,但嘴角的弧度比之前更大了一些。
「過來幫我擇菜。」她朝廚房揚了揚下巴。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