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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0章 倫德歸鄉

2026-09-10 21:39:05 作者: 潛水的白鯨

  列車在午後抵達了終點站。

  一個身材高大的青年提著一隻舊皮箱從車門走下來,站在月台上,深深吸了一口氣。

  空氣里有煤煙、有露水、有炸麵餅的油香——這是圖科爾鎮獨有的味道。

  倫德站在月台上,看著眼前這座小鎮。

  熟悉的灰磚鐘樓,熟悉的鏽蝕鐵軌,熟悉的站台小販在喊著「熱餡餅兩個銅板」。

  一切都和他離開時一模一樣。

  仿佛那十年,那些暴雨、海浪、怪物、廝殺——都只是一場漫長的夢。

  他穿過出站口,走在滿是坑窪的石板路上。

  沿途的建築依舊破舊,牆皮剝落,電線在頭頂雜亂交織。

  偶爾有騎自行車的少年從身邊掠過,車輪碾過水窪,濺起一小片髒水。

  倫德沒有避開。

  他就那麼走著,一步一步,從主街走進小巷,從小巷走進那條他閉著眼睛都能找到的窄胡同。

  胡同盡頭,是一棟兩層的小樓。

  

  樓體的外牆已經發黑,鐵皮陽台鏽跡斑斑,二樓的窗台上擺著幾盆蔫巴巴的綠植。

  樓下的木門上釘著一塊鐵皮號牌——「37號」。

  倫德在門前站了一會兒。

  他看著那扇門。

  門上的油漆又剝落了一層,露出下面灰白的底色。

  門把手上纏著一圈舊鐵絲——那是他十四歲時幫母親修的,因為門鎖壞了,買新鎖太貴。

  十年了,鐵絲還在。

  他深吸一口氣,抬手敲了敲門。

  咚,咚!

  裡面傳來碗碟碰撞的聲響,然後是拖鞋摩擦地面的細碎腳步。

  「來了來了——」

  一個略顯沙啞但溫和的女聲從門後傳來。

  門打開了。

  門後站著一個五十來歲的女人,身材瘦小,頭髮花白紮成一個簡單的髮髻,圍著一條洗得發白的碎花圍裙。

  她的手上還沾著麵粉,顯然剛才正在廚房忙碌。

  她抬起頭,看到門外這個高大的青年。

  愣了兩秒。

  然後她的眼睛就紅了。

  「……倫德?」

  「母親!」

  倫德的聲音有些啞。

  他沒有想像中那樣冷靜。

  在海底面對怪物的時候,他的心跳都沒有這麼快過。

  母親放下手裡的抹布,伸出兩隻沾著麵粉的手,在他的手臂上摸了摸,又摸了摸肩膀,像是在確認他是不是真的。

  「瘦了。」她說。

  「沒有。」

  「瘦了。」她的聲音裡帶著哭腔,但硬是沒讓眼淚掉下來,「都瘦成什麼樣了,臉上一點肉都沒有——進來,快進來——」

  她拽著倫德的袖子把他往裡拉,一邊走一邊絮叨:

  「怎麼也不提前寫封信?我好準備準備啊,你看家裡亂的,我也沒做什麼好菜。」

  「媽,沒事。」

  倫德被拉進了屋子。

  屋子很小,但收拾得乾乾淨淨,地板是老舊的木板,有些地方翹起來了,踩上去會嘎吱響。

  客廳里擺著一張圓桌和兩把椅子,桌上蓋著塑料布。

  牆上掛著一張老照片——照片裡是一個年輕的女人抱著一個嬰兒,旁邊站著一個穿著工裝的瘦高男人。

  男人的表情有些拘謹,手不知道該放哪裡,最後彆扭地插在口袋裡。

  倫德的目光在那張照片上停了一瞬。

  然後移開了。

  母親已經跑進了廚房,鍋碗瓢盆叮噹響成一片。

  「你等著,我給你下碗面,你還吃不吃辣?算了我少放點,你從小胃就不好.……」

  倫德走到客廳的舊沙發旁坐下。

  沙發套子已經磨得看不清原本的花色了,但坐上去還是那個熟悉的塌陷感,因為彈簧斷了兩根,他十二歲的時候在上面蹦壞的。


  他從皮箱裡拿出一個東西。

  一個彈弓!

  木製的,手柄上被磨得發亮,皮筋早就沒了彈性。

  這是他八歲時自己做的,當時用父親工具箱裡的銼刀削了一下午,把手磨出了好幾個水泡。

  那時候父親從工廠回來,看到他在削彈弓,只是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什麼也沒說,然後默默幫他把手柄最粗糙的地方打磨了一遍。

  倫德握著彈弓,腦海中湧起大片大片的回憶。

  那些他曾經拚命想忘掉的畫面。

  父親騎著破自行車來學校接他,車筐里放著兩個從路邊攤買的肉包子。

  父親被鄰居罵了,只是低著頭說「對不起、對不起」,然後回家一個人坐在陽台上抽菸。

  父親在雨夜的引橋上,握著那把舊長刀,回頭看了他最後一眼。

  那個眼神,不是勇敢,不是無畏。

  是恐懼!

  是一個懦弱了一輩子的男人,在最後一刻,被恐懼淹沒、被顫抖吞噬,但依然往前走了一步。

  倫德閉上了眼睛。

  他把彈弓放回箱子裡。

  廚房裡傳來母親的聲音:「倫德啊,你吃麵要不要加個蛋?」

  「加吧。」

  「好嘞——」

  倫德靠在沙發上,看著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塊水漬,形狀像一片雲。

  那是他小時候樓上漏水留下的,至今沒修。

  一切都沒變。

  這個家,這個小到轉身都嫌擠的家,依然停留在他離開時的模樣。

  好像在等他回來。

  幾分鐘後,母親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面走了出來。

  面上臥著一個荷包蛋,邊緣煎得金黃,還撒了幾粒碧綠的蔥花。

  「吃吧。」母親將碗放在他面前,又轉身去倒了一杯熱水。

  倫德拿起筷子,挑了一口面送進嘴裡。

  湯底是豬骨熬的,味道和小時候一模一樣,咸鮮中帶著一點胡椒的辛辣,麵條軟硬剛好,是他喜歡的程度。

  母親坐在對面,兩隻手交疊在桌上,含笑看著他吃麵。

  她沒有問他這些年去了哪裡、做了什麼、為什麼這麼久不回來。

  她只是看著他吃麵。

  眼角有細細的皺紋,笑起來的時候堆成一小片。

  倫德吃了半碗面,放下筷子。

  「媽。「

  「嗯?」

  「我現在有錢了。」

  母親眨了眨眼。

  「我在城裡做了點事。」倫德的聲音平靜,「攢了一些錢,不算多,但夠用。」

  他從皮箱裡拿出一個布袋,放在桌上推過去。

  母親看著那個布袋,沒有伸手。

  「我想給你買個大房子。」倫德說,「離這裡遠一點,乾淨一點,有院子的那種。再請兩個管家照顧你。」

  母親低頭看著布袋,沉默了幾秒。

  然後她伸出手,不是去拿錢袋,而是拍了拍倫德放在桌上的手背。

  「不搬。」

  「媽——」

  「住這裡習慣了。」母親的語氣很輕,但很確定。

  「樓下張嬸每天早上會喊我一起買菜,隔壁老王頭有什麼好東西總送我兩根。搬到新地方去,我認識誰啊。」

  倫德張了張嘴。

  他很早以前就說過類似的話,回答都是「不搬」。

  「管家什麼的更不要。」母親拿起他的碗,把剩下的面推到他嘴邊,「吃你的。」

  「……「

  倫德想說什麼,但看著母親那副不容商量的表情,最終只是又拿起了筷子。

  母親站起來,走回廚房,一邊洗手一邊說:

  「錢你留著自己用,在外面掙錢不容易,別亂花。」


  她的聲音頓了頓。

  「以後沒事了……就回來看看。」

  倫德咬著麵條,沒有說話。

  他看著那扇通向廚房的門,門框上有一道細細的刻痕,那是母親每年給他量身高時刻下的。

  最後一道刻痕停在了十八歲——那一年之後,他再也沒回來過。

  面吃完了。

  倫德放下碗筷,站起身來。

  他走到那面掛著老照片的牆前,靜靜地看了一會兒。

  照片裡的父親依然是那副拘謹的模樣,工裝上還沾著油漬,笑容僵硬。

  「媽。」倫德背對著母親,聲音很輕。

  「嗯?「

  「爸他……其實很厲害的。」

  廚房裡的水聲停了一瞬。

  然後又響了起來。

  「我知道。」母親的聲音從廚房傳來,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說今天的天氣不錯。

  「你像他。」

  倫德輕輕笑了一下。

  是啊。

  懦弱了一輩子,最後關頭卻能提刀往前走。

  這對父子,骨子裡到底是一樣的。

  倫德轉過身,走回桌邊,將那個布袋塞回皮箱裡。

  「那我不強求了。」他說,「但這些錢我放在這裡,放在以前爸放工具箱的那個柜子里。你要用就拿,不用就放著。」

  母親擦著手從廚房走出來,看了他一眼。

  「又要走了?」

  「嗯。過兩天走。」倫德說,「在家住兩天。」

  母親的嘴角彎了起來。

  「那晚上想吃什麼?媽給你做。」

  「……紅燒肉。」

  「行。」

  母親轉身去拿菜籃子,嘴裡念叨著:「肉要去離車站近的大店鋪買,他家的肉最好,肥瘦正合適——」

  倫德看著母親瘦小的背影消失在門口,站在原地,安靜了很久。

  然後他彎下腰,從皮箱最底層翻出了那半截斷刀。

  油布包裹著的斷刃,在午後的陽光下反射出一點暗淡的光。

  他將斷刀重新包好,放回箱底。

  走到窗前,推開窗戶。

  曝曬的陽光照進來,似乎將他心裡的陰霾一掃而盡!

  午後的陽光很烈。

  倫德坐在窗台旁的舊椅子上,看著母親拎著菜籃子的身影消失在巷口的拐角處。

  安靜了。

  屋子裡只剩下老鐘的滴答聲,以及窗外偶爾傳來的蟬鳴。

  倫德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陽光透過半開的窗戶照在他的臉上,暖融融的,像小時候趴在陽台上午睡時的觸感。

  那時候他總喜歡趴在陽台的水泥板上,把臉貼在被太陽曬熱的石面上,然後父親會從身後走過來,默默給他搭一條薄毯子——雖然他每次都會踢掉。

  倫德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他睜開眼,站起來,環顧這間小小的客廳。

  牆角有一隻舊柜子,櫃門的漆皮裂開了幾道縫。

  倫德走過去,拉開櫃門。

  裡面還放著父親當年的工具箱,鐵皮的,鏽跡已經爬滿了箱蓋,搭扣卡得很緊,要用點力才能掰開。

  他將皮箱裡的布袋拿出來,整整齊齊地塞進工具箱旁邊的空隙里。

  關上櫃門。

  轉過身時,他的目光掃過廚房門口。

  灶台邊擱著一隻掉了漆的鋁鍋,鍋蓋上有一個凹坑,那是他十歲的時候拿鍋蓋當盾牌跟巷子裡的小孩打仗時砸出來的。

  為這事母親揍了他一頓。

  父親在旁邊看著,欲言又止,最後只是把鍋蓋拿去試圖錘平,結果越錘越凹。

  最後那隻鍋蓋就一直凹著,用到了今天。

  倫德走進廚房,打開了水龍頭。


  水管咕咚響了幾聲,然後流出一線細細的水。

  水壓不太夠,這也是老問題了。

  他找到一塊抹布,打濕了,開始擦灶台。

  灶台的瓷磚有幾塊碎了,用水泥粗糙地補過,表面凹凸不平。

  倫德擦了灶台,又擦了桌面,又擦了窗台。

  他蹲下來,看見地板縫隙里嵌著一粒紐扣。

  銅色的,很小,邊緣已經氧化發綠。

  他將紐扣摳出來,放在掌心裡看了一會兒。

  是軍裝扣。

  父親年輕時當過幾年義務兵,退伍之後就去了碼頭做工。

  那件舊軍裝一直掛在衣櫃最裡面,後來不知道什麼時候掉了扣子。

  倫德攥了攥拳頭,將紐扣塞進了自己的褲兜里。

  他站起身,繼續打掃。

  廚房雖然小,但母親收拾得很整齊,調料瓶按大小排列,碗碟摞在竹架上,只是竹架有些歪,他順手掰正了。

  做完這些,他走出廚房,開始收拾客廳。

  沙發上的靠墊已經塌了,他拆開拉鏈,把裡面的棉花重新揉松,再塞回去。

  茶几的一條腿短了,他在柜子里翻出一小截木頭,墊在底下,總算不再晃了。

  陽台上的花盆裡種著幾株不知名的草,半死不活的樣子。

  倫德把枯葉摘掉,澆了點水,又把花盆挪到陽光更充足的位置。

  幹完這些活,他的額頭沁出一層薄汗。

  他在水龍頭下沖了把臉,甩掉水珠,靠在廚房門框上,看著被自己收拾過的屋子。

  還是太舊了。

  牆皮該重新刷一遍,水管得換,窗框也該修,那個縫隙一到冬天就灌冷風,他記得小時候母親總在窗縫裡塞舊報紙。

  但母親說不搬。

  那就修吧。下次回來,帶些錢,找個匠人把這些活都幹了。

  ……至少窗框,得換。

  他正想著,門口傳來鑰匙插入鎖眼的聲響。

  門開了,母親拎著沉甸甸的菜籃子走進來,一抬頭就看見煥然一新的客廳。

  她愣了一下。

  「你收拾的?」

  「閒著也是閒著。」

  母親把菜籃放在桌上,繞著屋子看了一圈。

  她蹲下來摸了摸茶几的腿,又捏了捏沙發靠墊,最後看了看陽台被重新擺過的花盆。

  「嗯。」

  她點點頭,沒多說什麼,但嘴角的弧度比之前更大了一些。

  「過來幫我擇菜。」她朝廚房揚了揚下巴。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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