倫德走進廚房,從菜籃里拿出一把青豆角。
兩個人並排坐在小板凳上,一個掐頭去尾撕豆筋,一個把五花肉切成方塊。
母親的刀工很利索,咚咚咚幾刀就把一條五花肉分成了整齊的小塊。
「你在城裡……」母親開口。
倫德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
「做什麼工作?」
倫德想了想。
「教人打拳。」
母親哦了一聲。
「能養活自己?」
「能。」
「那就行。」
母親把肉塊倒進鍋里,油花滋滋響起來。
焦香味很快瀰漫了整個廚房。
母親翻動著鍋鏟,背對著倫德,忽然說了一句:
「你小時候也愛跟人打架。」
「……「
「每次被打得鼻青臉腫回來,你爸就坐在旁邊嘆氣,想罵你又不敢罵。」
倫德沉默了一會兒。
「後來我就不打輸了。」他說。
母親笑了一聲,沒接話。
鍋里的肉塊被煎得微微焦黃,她往鍋里加了醬油和糖,然後蓋上鍋蓋,小火慢燉。
「去歇著。」母親用圍裙擦了擦手,「肉得燉一個多小時。」
倫德站起來,卻沒有走。
他看著灶台上方那面被油煙燻黃的牆壁。
牆上貼著一張舊日曆,日期還停留在很多年前的某一天——他離開家的那一天。
母親順著他的目光看去,默默撕掉了那張舊日曆,露出下面更黃的牆皮。
「早該撕了。」她說,語氣很淡。
倫德沒說話。
他轉身走出廚房,在客廳的舊沙發上坐下來。
窗外的陽光已經偏西了,巷子裡傳來小孩的笑鬧聲和自行車的鈴鐺響。
很安靜,很尋常。
但就是這份尋常,讓他覺得喉嚨有點堵。
他想起自己這些年住過的地方——碼頭的廉租房、拳館的後屋、莊園的客房、各種潮濕陰暗的旅店。
沒有一個地方有這個味道。
豬骨湯、麵粉、洗衣皂、發霉的牆皮,還有母親身上淡淡的菜油味。
這就是家。
破舊、狹小、到處是修不完的毛病。
但它是活的。
倫德閉上眼睛,將後腦勺靠在沙發背上。
一個多小時後,紅燒肉的香味從廚房飄了出來。
濃郁的醬香和微甜的焦糖味混在一起,霸道地鑽入鼻腔。
「開飯了——」
母親的聲音從廚房傳來。
倫德睜開眼。
他發現自己剛才竟然睡著了,沒有夢,沒有暴雨,沒有海浪。
只是沉沉地、黑黑地睡了一覺。
這是這些年來,他睡得最安穩的一次。
圓桌上擺了三個菜,紅燒肉、清炒豆角、一碟醬瓜。
還有一碗白米飯,堆得尖尖的。
倫德坐下來,拿起筷子。
紅燒肉的火候恰到好處,肥肉入口即化,瘦肉軟爛但不散,醬汁裹滿每一寸表面。
「好吃。」
母親笑了。
她自己只夾了兩筷子豆角,把肉都往倫德碗裡推。
「多吃。」
倫德沒有客氣。
他一連吃了六塊肉,兩碗飯,直到肚子撐得微微發脹才放下筷子。
母親收了碗筷,拎到廚房去洗。
倫德站起來,走到廚房門口。
「我來洗。」
「不用你——」
「我來。」
倫德輕輕把母親從水池前擠開,把手伸進了涼水裡。
碗碟上的油漬在冷水裡不太好洗,他找到一小塊已經薄得快要用完的皂角,仔仔細細地把每隻碗都洗了兩遍。
母親靠在門框上看著他的背影。
寬厚的肩膀幾乎擋住了整個水池。
那雙手,她記得那雙手還很小的時候,連碗都握不穩,有一次把她最喜歡的青花碗摔成了三瓣,嚇得直哭。
現在那雙手寬大有力,手指修長,骨節分明,只是手背上有幾道淺淺的舊傷疤。
她沒有問那些傷疤是怎麼來的。
「洗好了。」倫德將碗碟摞好放進櫥櫃,擦乾手上的水。
「出去走走?」母親問。
「好。「
母子倆出了門。
傍晚的小巷很熱鬧,家家戶戶的門都開著,飯菜的香味從各家窗口飄出來。
張嬸正坐在門口扇蒲扇剝毛豆,看見倫德,眯著眼睛認了半天:
「哎喲,這不是羅伊家的小子嗎!多少年沒見了,長這麼高了!」
倫德微微欠身:「張嬸好。」
「好好好。」張嬸咧嘴笑,門牙豁了一顆,「你媽天天念叨你,總說你在城裡忙。這回多住幾天!」
「會的。」
母親在旁邊笑:「他就住兩天。」
「兩天哪夠!」張嬸嗔怪了一句,又轉頭對著巷子裡喊,「老王頭!羅伊家的小子回來了!」
對面傳來一個粗嗓子:「哪個?倫德?那小子回來了?」
一個矮胖的老頭從對面院子裡探出頭來,手裡還拎著一壺剛泡好的茶。
「嗬,真是你小子!」老王頭擠著眼打量他,「好傢夥,比你爹還高了。」
倫德笑了笑。
母親拉著他繼續往前走,邊走邊跟遇到的鄰居點頭打招呼。
整條巷子的人似乎都認識他母親,每個人路過都要搭幾句話,借了一瓶醋還沒還的、上周幫著照看了半天貓的、前天一起去趕集的。
倫德默默走在母親身邊,雙手插在褲兜里。
他現在理解母親為什麼不願意搬了。
這不是一棟房子的問題。
是一整條巷子、一整片街坊的人情和溫度。
母親一個人住在這裡,並不孤單。
她有她的鄰居,她的早市,她的菜籃子和碎花圍裙。
她不需要大房子和管家。
她只需要知道她的兒子還活著,偶爾會回來。
兩人走出巷子,沿著一條緩坡走上了小鎮邊緣的矮丘。
丘頂上有一棵歪脖子老柳樹,樹下有一條石凳。
石凳上的字跡已經模糊不清了,但倫德記得,那是小時候他跟一群孩子用石子刻上去的。
母親在石凳上坐下來,倫德站在旁邊。
夕陽正在西沉,將天邊染成大片的橘紅色。
遠處的麥田被風吹出一波一波的金色浪涌,教堂鐘樓的尖頂在暮色中投下細長的影子。
「這地方沒變。」倫德說。
「沒變。」母親應道。
兩個人安靜地看著落日。
蟬鳴漸漸小了,取而代之的是蟋蟀開始試探性的鳴叫。
母親雙手擱在膝蓋上,目光落在遠方。
「你在城裡……」她又開口了。
倫德等著。
「有沒有……找個姑娘?」
「……沒有。」
「也不著急。」母親的語氣很平淡,「遇到合適的再說。」
停了一會兒,她又補了一句:
「但要是遇到了,帶回來讓我看看。」
倫德偏過頭看著母親。
夕陽照在她花白的頭髮上,鍍上了一層金。
她的臉上有歲月的痕跡,眼角的皺紋、額頭的抬頭紋、嘴邊兩道淺淺的法令紋。
但那雙眼睛依然很亮,跟記憶中的一模一樣。
「好。「倫德說。
母親點了點頭,拍了拍他的手臂,站了起來。
「回了。天黑了路不好走。」
倫德扶著她的胳膊,兩個人沿著緩坡往回走。
巷子裡的燈已經亮了,昏黃的光從各家窗口灑出來,在石板路上畫出一格一格的光斑。
到家之後,母親給他鋪了床——就是他小時候睡的那張鐵架子床,床墊換過了,但床架還是原來那個,油漆剝得坑坑窪窪。
「早點睡。」母親站在房門口說。
「嗯。晚安。」
「晚安。」
門輕輕關上了。
倫德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條裂縫,從燈的正下方延伸到角落,像一條河流。
小時候他總覺得那條裂縫像一把劍。
現在看來,更像一條槍。
他翻了個身,面向牆壁。
牆紙已經泛黃脫膠了,有些角落卷了起來,露出下面的灰泥。
他閉上眼睛,沒有暴雨聲,沒有海浪聲。
沒有詭異的低語。
只有隔壁傳來母親關燈的輕響,然後是整棟小樓歸於徹底的寂靜。
倫德在這份寂靜中,安穩地睡去了。
清晨!
倫德是被一陣剁菜聲吵醒的。
咚咚咚咚——節奏均勻,清脆有力。
他睜開眼,窗外的天色還很早,灰藍的光從窗簾縫隙透進來。
——幾點了?
他偏頭看了看床頭柜上的舊鬧鐘,指針指向五點四十。
母親已經起了。
倫德在床上躺了一會兒,聽著廚房裡的動靜。
鍋鏟碰壁的聲音、油入熱鍋的嗞啦聲、打蛋殼的輕磕聲。
他坐起身來,光腳踩在地板上。
木板涼涼的,有些粗糙,腳底傳來一種踏實的觸感。
倫德穿好衣服,推開房門。
一股煎蛋的香味撲面而來。
母親正站在灶台前,圍著那條碎花圍裙,手裡翻動著鍋鏟。
聽到門響,她頭也沒回:「起了?去洗臉,馬上好。」
「嗯。「
倫德走進那間狹小的衛生間。
鏡子上有一層薄薄的水汽,他伸手抹了一把,看見鏡中自己的臉。
精神比昨天好多了。
眼下的青黑淡了些,眉宇間那股緊繃的戾氣也鬆弛了。
他擰開水龍頭洗了臉,找到一把舊牙刷——刷毛已經炸開了,但刷了一下發現竟然還能用。
收拾完出來,桌上已經擺好了早餐。
兩個煎蛋,一碟鹹菜,三個饅頭,一碗稀粥。
簡單,但分量十足。
「吃。」母親把筷子遞給他。
倫德坐下來,咬了一口饅頭。
鬆軟的面香在口中散開。
母親坐在對面,手裡端著一碗粥,小口小口地喝。
兩個人沒什麼話,但那種沉默不是尷尬,而是一種習慣了彼此節奏的默契。
吃完早餐,倫德又搶著去洗了碗。
母親沒攔他,只是站在旁邊遞了塊乾淨的抹布:「碗洗完擦乾,別擱著讓它自己淌水,容易長霉。」
「知道了。」
碗碟洗好擦乾歸位,倫德把雙手在圍裙上擦了擦——然後他意識到自己不知道什麼時候也繫上了圍裙。
母親看見了,笑了一聲。
「像你爸。」
倫德低頭看了看自己腰間這條顯然太小了的碎花圍裙,沉默了一瞬。
「……我解了。」
「別解。」母親走過來,把圍裙帶子重新繫緊了一些,「一會兒你幫我把陽台那幾盆土松一松,圍著省得弄髒衣服。」
「好。「
倫德幫母親鬆了花盆裡的土,又把陽台的鐵欄杆上積年的鏽用砂紙打磨了一遍。
太陽升起來了,巷子裡漸漸熱鬧。
張嬸路過門口喊母親一起去買菜,母親應了一聲,拎著菜籃出了門。
走之前回頭看了倫德一眼:「別出去亂跑,一會兒回來。」
像在叮囑一個十歲的孩子。
倫德沒反駁,只是點了點頭。
……
母親走後,倫德在屋子裡轉了一圈。
他走到窗前坐下來,從皮箱裡翻出了一個對摺的牛皮信封袋。
袋子裡裝著幾張空白的信紙和一支鋼筆。
鋼筆是他在碼頭買的便宜貨,筆尖有些歪,寫出來的字總是一粗一細。
倫德擰開筆帽,在桌上鋪開第一張信紙。
他頓了一會兒。
然後落筆。
字跡不算好看,甚至有些粗獷,但一筆一划極為端正,力透紙背。
「西倫——」
寫下這兩個字後,他停了幾秒。
腦海中浮現出那個少年在暴雨中向自己走來的身影。
那雙平靜的眼睛,那隻伸出來的手掌。
還有那句話——
「請讓我保護你一次。」
倫德嘴角微微一動,繼續寫道:
「我回家了,在圖科爾鎮,我母親這裡。
暫時不在俱樂部,如有急事可讓賽維轉告。
身體沒問題,左臂的黑線安靜得很,沒有擴散的跡象。
你那邊的情況如何?戰爭是否波及北區運轉?兄弟會分部被窺探的事查清楚了嗎?
別逞強。
你現在的實力足以應對大多數二階,但不要一個人面對你搞不清底細的東西。
槍術每天練,三成力出四式,不許偷懶。
氣息壓縮到三成五以上之前,不准碰赤星之槍的第二步。
右腕的印記——如果有異動,哪怕是極輕微的,立刻寫信告訴我。
不要自己處理。「
倫德寫到這裡,筆尖懸停了片刻。
他思索著措辭,良久之後又添了兩行:
「鐵十字俱樂部的事我回去後就著手安排。
等一切理順,我會寫信給鐵血結社的人,屆時你來一趟,我帶你去。
照顧好自己。
——倫德」
他將信紙吹了吹墨跡,對摺,塞進一個舊信封里,用火漆封好。
信封正面寫下:北區,泰恩街十七號,西倫收。
放在一邊。
倫德從信封袋裡抽出第二張信紙。
這一次,他沒有立即動筆。
他靠在椅背上,右手握著鋼筆,拇指緩緩摩挲著筆桿。
鐵血結社!
全稱是「鐵血騎士結社」。
由退伍的帝國軍官、戰場上活下來的非凡者和一些在亂世中證明過自己的非凡者組成。
最低門檻——二階非凡者。
裡面的核心成員,大多是三階。
社長——
倫德想起了那個人。
一個已經退出戰場很多年的老人,但在軍中服役過的非凡者提起他的名字時,仍然會下意識挺直脊背。
沃爾夫·韋伯。
前帝國第三師團副團長,退役三階非凡者。
據說年輕時上過前線,親手擊殺過四頭三階的邪異種。
如今住在中城區的一棟灰牆老樓里,日常愛好是養花和修理鐘錶。
每月的結社聚會,由他主持。
倫德和他打過三次交道。
第一次是五年前,倫德在一場地下搏殺賽中連贏十七人,引起了結社的注意。
第二次是三年前,倫德在海邊訓練時無意間幫了一位結社成員的忙——那人被一頭走失的異種困住,倫德路過時隨手解決了。
第三次,是一年前,沃爾夫親自到鐵十字俱樂部拜訪。
那一次,沃爾夫坐在俱樂部角落裡喝了一杯劣質茶,看著倫德指導學員練槍,看了整整一個下午。
臨走時只留了一句話——
「如果哪天你想帶什麼人來,給我寫封信就行。」
倫德那時只是禮貌性地應了一聲。
但現在,他想起了這句話。
他低下頭,筆尖觸上紙面:
「韋伯社長先生——
冒昧去信,望恕唐突。
請允許我向您介紹我的弟子。
一個有潛力的年輕人,他的名字是西倫。
來自北區,年紀不大,二階撕裂者。
但我可以負責任地告訴您,他的實力與成長速度遠超同階。
我不是一個輕易誇人的人,社長先生應當清楚這一點。
西倫修煉了不止一種呼吸法,且均有相當程度的精進。他的那坦重裝槍術已至大師級,並且初步習得了我的赤星之槍。
在我受傷期間,他獨自面對北區多方勢力的傾軋,以一敵三擊殺了三名二階非凡者,自身毫髮無傷。
他不是那種只知道蠻幹的莽夫。
他冷靜、隱忍,有自己的判斷力。
他有仇恨,但沒有被仇恨吞噬,他有目標,並且在一步一步走近那個目標。
這是我唯一的弟子。
我很少求人,但這一次,我希望您能給他一個機會。
讓他見見真正的強者是什麼樣子。
讓他知道二階之上的世界有多大。
具體的時間,我會在回到城裡之後再與您確認。
此致。
——倫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