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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2章 離別

2026-09-10 21:39:07 作者: 潛水的白鯨

  筆尖落下最後一划,倫德將鋼筆放在桌上。

  他重新審視了一遍信的內容。

  沒有用太多華麗的詞藻,也沒有過分的吹噓。

  他只是把事實寫了出來。

  倫德相信,以沃爾夫的閱歷和眼光,只要見到西倫本人,自然能做出判斷。

  他將第二封信也對摺裝入信封,火漆封好。

  信封正面寫下:下城區,鐘匠街九號,沃爾夫·韋伯先生親啟。

  兩封信並排放在桌上。

  倫德看著它們,思索片刻。

  還有一些話他沒有寫在信里。

  ——比如西倫右腕上那道來自八臂神像的黑氣印記。

  ——比如黑鴿教堂舊井下面沉睡著的不明存在。

  ——比如戰爭帶來的亂局中,北區各方勢力蠢蠢欲動。

  這些事情,不適合落在紙上。

  等回去,面對面說。

  倫德收起鋼筆,將兩封信小心地疊好,放進皮箱的側袋裡。

  明天去鎮上郵局寄出去。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陽光正好照在對面的灰磚牆上,把牆面曬得發白。

  巷子裡有個小孩正蹲在地上用粉筆畫畫,畫的是一個舉著棍子的火柴人。

  倫德看了一會兒。

  然後轉過身,走到皮箱旁邊,翻出了那半截斷刀。

  他將斷刀平放在膝上,拇指輕輕撫過那截殘破的刃口。

  刀身上有舊日的鏽痕,也有更久遠的火燒過的黑斑。

  這是父親留下的唯一的東西。

  半截刀,半張遺書。

  「別學我懦弱。」

  倫德將斷刀重新包好,放回箱底。

  

  ——我沒有學你的懦弱,爸。

  ——但我繼承了你那一刻的勇氣。

  門口又傳來鑰匙的響動。

  母親回來了,菜籃子裡多了兩條魚和一把小蔥。

  「中午吃魚。」她宣布道。

  「好。」倫德應了一聲,走過去接過她手裡的菜籃。

  「我來殺魚。」

  「你會?」

  「會。」

  母親將信將疑地看著他。

  倫德從廚房的刀架上抽出一把菜刀——刀背厚實,刃口還算鋒利。

  他單手按住魚身,另一隻手持刀,乾淨利落地刮去魚鱗,剖開魚腹,掏出內臟,沖洗乾淨。

  動作行雲流水,沒有半分遲疑。

  母親站在旁邊看著,表情有些微妙。

  「……你這手法,不像是殺魚。」

  倫德手上一頓。

  「……是殺魚。」

  母親沒再說什麼,拿了一個盤子接過清理好的魚,轉身去調醃料了。

  倫德把菜刀洗乾淨歸位,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確實——用殺人的手法來殺魚,這動作是有點不對。

  他默默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

  第二天傍晚。

  陽光已經變成了淺橙色,像一層薄紗鋪在小鎮的灰瓦屋頂上。

  倫德坐在二樓的舊書桌前,面前攤著信紙,鋼筆擱在硯台旁邊。

  桌上還放著那兩封已經封好的信——今天上午他去鎮上郵局寄出去了。

  郵局的櫃檯後面坐著個打瞌睡的老頭,戴著銅框眼鏡,接過信封時瞥了一眼收信地址,嘟囔了一句「北區的信走得慢,現在戰時,少說得五六天」。

  倫德付了郵資,多給了兩個銅板當快件費。

  老頭倒也爽快,把信放進了掛號件的格子裡。

  寄完信之後,倫德在鎮上轉了一圈。

  他去了小時候常去的那家鐵匠鋪——老鐵匠已經去世了,現在是他兒子在打鐵,胳膊比他爹還粗。


  又路過了學校的後門——操場上有幾個半大孩子在踢球,圍牆上的塗鴉換了一茬又一茬。

  最後他在車站旁邊的小鋪子裡買了兩斤奶糖,是母親愛吃的那種。

  下午回來之後,他把糖放在母親的床頭柜上,然後一個人上了二樓。

  二樓的書桌是父親當年用的。

  抽屜里還放著幾本發黃的舊筆記,字跡潦草歪扭,記的是碼頭輪班表和工資流水,偶爾夾著一兩句莫名其妙的話——

  「今天倫德考試第三名。」

  「倫德跟人打架了,沒受傷,不知道該不該說他。」

  「工具箱的銼刀找不到了,估計是倫德拿去削東西了。算了。」

  倫德翻著這些舊筆記,看了很久。

  每一行字都很短,像流水帳一樣無聊。

  但他現在讀起來,每一行都沉甸甸的。

  他將筆記本合上,放回抽屜。

  然後坐在書桌前,看著窗外逐漸暗淡的天色。

  明天一早的火車,他就要走了。

  這兩天過得很快。

  快得像一場溫柔的舊夢。

  但夢該醒了。

  城裡還有事情等著他。

  鐵十字俱樂部的學員們已經等了他一個多月。

  還有西倫——那個背負著太多東西的年輕人,正在北區獨自面對越來越複雜的局面。

  倫德不是一個習慣在安逸中停留的人。

  他骨子裡有一種焦灼感——總覺得自己不夠強,總覺得時間不夠用。

  這種焦灼曾經是恐懼驅動的。

  怕像父親那樣,面對怪物時什麼都做不了。

  但現在不同了。

  那種恐懼已經被他親手打碎了,在七碼頭的地下舊腔里,連同那截蒼白的殘肢一起。

  現在驅動他的,是另一種東西。

  ——責任。

  他有學員,有弟子,有承諾。

  他答應過西倫,要帶他去鐵血結社。

  他答應過自己,要讓鐵十字成為平民非凡者的搖籃。

  倫德將目光收回到桌面上。

  他拿起鋼筆,卻沒有寫字,只是在空白的紙上畫了一條橫線。

  然後是第二條,第三條。

  三條平行線,從紙的一端延伸到另一端。

  他盯著這三條線看了一會兒。

  西倫,鐵十字,鐵血結社。

  三條線,終將交匯。

  他將那張畫了線的紙對摺兩次,夾進了筆記本里。

  樓下傳來母親的聲音:「倫德,下來吃飯!」

  「來了。」

  倫德站起身,走到門口時停了一下。

  他回頭看了看這間小小的二樓房間。

  書桌、舊椅、窗台上落了灰的相框——相框裡是他初中畢業時的照片,穿著白襯衫,表情倔強,下巴微微揚著。

  那時候的自己,還什麼都不知道。

  不知道父親的秘密,不知道非凡者的世界,不知道暴雨之下的大海里沉著怎樣可怕的東西。

  但那股子倔勁兒,倒是一直沒變。

  倫德關了燈,下樓去了。

  晚飯是燉排骨湯和清炒時蔬。

  母親的廚藝一如既往地好,排骨燉得酥爛,湯底乳白濃郁,每一口都是滿滿的膠質。

  「明天幾點的車?」母親一邊喝湯一邊問。

  「早班,七點十分。」

  「那我五點起來給你做早飯。」

  「不用那麼早,我——」

  「五點起來。」母親的語氣不容商量。

  「……好。「

  倫德夾了一塊排骨,沒有再說什麼。

  吃完飯,母親照例要去洗碗,倫德又一次搶了過來。


  母親便靠在廚房門口看著他洗碗,跟昨天一樣。

  「你這兩天都沒出去跑步。」母親忽然說。

  倫德手上的動作微微一頓。

  「以前你住家裡的時候,每天一大早就出去跑。」母親的語氣帶著些許懷念,「有時候天沒亮就出門了,我早上起來給你熱牛奶,你回來的時候汗都幹了。」

  「……那是很久以前了。」

  「嗯。」母親應了一聲,「不跑了?」

  「跑的。」倫德說,「只是這兩天想在家歇歇。」

  母親沒再說話。

  洗完碗,倫德把圍裙解下來掛好,走出廚房。

  他在客廳的窗前站了一會兒。

  天已經全黑了,巷子裡的路燈亮著昏黃的光,有隻貓從牆頭跳下來,悄無聲息地消失在暗影里。

  「媽。」倫德轉過身。

  母親正坐在沙發上縫補一件舊衣服的袖口,針線在她靈巧的手指間穿進穿出。

  「嗯?」

  「下次回來,我給你把窗框換了。」

  母親抬眼看了看窗戶。

  那道窗框確實裂了一條縫,每到冬天就往裡灌風,她總是用舊報紙塞住。

  「行。」她說,「別買太貴的。」

  「好。「

  母親繼續縫衣服,倫德在旁邊坐了下來。

  兩個人沒什麼話,只有針尖刺入布料的輕微聲響。

  過了一會兒,母親把縫好的衣服抖開來看了看,滿意地點了點頭,對摺疊好放在一旁。

  「早點睡。」她站起來,「明天還得趕車。」

  「嗯。「

  「晚安。「

  「晚安,媽。」

  母親走進了自己的房間,門輕輕關上。

  倫德獨自坐在客廳里。

  他沒有立即回房間。

  他的目光落在茶几上——茶几腿底下墊著的那小截木頭是他昨天放的,穩穩噹噹,不晃了。

  他的目光又移到牆上——舊日曆已經被母親撕掉了,牆上留著一個淺色的方形印記。

  他的目光最後移到了那張老照片上。

  照片裡的父親。

  拘謹,彆扭,不知道手該往哪放。

  但眼睛是看著鏡頭的,或者說——是看著拍照的人的。

  那個時候,是母親在按快門。

  倫德看了很久。

  然後站起來,輕輕正了正相框的角度。

  他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沒有立刻躺下,而是坐在床邊,雙手擱在膝上。

  ——信已經寄出去了。

  給西倫的那封,大約五六天能到。

  給沃爾夫的那封,走中城區的郵路,三四天應該就夠了。

  西倫看到信之後會怎麼想?

  ——大概會翻個白眼,然後乖乖去練槍。

  倫德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那個臭小子,嘴上不說什麼,但其實每一條囑咐都會照做。

  不像自己年輕時,老師說什麼都要頂兩句。

  沃爾夫看到信之後呢?

  ——以那個老頭的性子,大概會先喝口茶,然後把信放到一邊,等聚會那天再說。

  不急,倫德不急。

  他只需要把橋搭好,剩下的路,是西倫自己走的。

  他深深呼了一口氣,慢慢躺了下去。

  床墊比記憶中軟了一些——母親換過了,但沒說。

  倫德將雙手枕在腦後,看著天花板上那條裂縫。

  今天的月光從窗縫裡透進來,將那條裂縫照得很清楚。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在七碼頭地底,那尊殘肢怪物被擊潰的瞬間,從黑水深處傳來過一個聲音。


  不是怪物的哀嚎,也不是低語。

  而是一聲極其輕微的——嘆息。

  像一個沉睡了很久的東西,被打擾後微微翻了個身。

  然後又沉入了更深的黑暗。

  倫德的手指微微收緊。

  那個東西,還在海底。

  不是那截殘肢,而是更大的,更深的,更古老的——

  他甩了甩頭,將思緒壓下。

  不是現在該想的事。

  先回城,先把鐵十字撐起來,先帶西倫去結社。

  一步一步來。

  ——心急的人活不長。

  這是他在碼頭當搏擊手時學到的第一課。

  倫德閉上了眼睛。

  窗外有風,吹得鐵皮陽台發出輕微的哐啷聲。

  像一首古老的、簡單的、反覆播放了很多年的搖籃曲。

  他在這聲響中沉入了黑暗。

  沒有夢。

  依舊沒有夢。

  第三個沒有噩夢的夜晚。

  也許……

  那場永不停息的暴雨,終於真的停了。

  ……

  次日凌晨五點整,倫德準時醒來。

  不是被鬧鐘叫醒的——是身體的本能。

  多年來養成的習慣,讓他幾乎不需要鬧鐘。

  他利落地起床,快速洗漱完畢,換上了出門時穿的那身衣服。

  樓下已經傳來了煎蛋的聲音。

  母親比他起得更早。

  倫德提著皮箱下樓時,桌上已經擺好了早飯。

  煎蛋,熱粥,兩個白饅頭,一碟鹹菜。

  和昨天一模一樣的配置。

  「吃。」

  母親坐在對面,手裡捧著那杯永遠半溫不熱的開水。

  倫德吃得很快。

  不是因為趕時間,而是不想讓這頓早餐拖得太長。

  越長就越不想走。

  吃完最後一口粥,倫德放下碗,站起來。

  「媽,我走了。」

  母親站起來,走到門口。

  她從門後的衣帽架上取下一個布包,塞進倫德的手裡。

  「路上吃。我包了幾個餡餅,還熱著呢。」

  倫德接過布包,掂了掂——沉甸甸的,至少有七八個餅。

  「這也太多了。」

  「你大個子,吃得下。」

  倫德看著母親。

  晨光還沒有完全亮起來,走廊里只有一盞昏黃的壁燈。

  母親的身影在燈光下顯得瘦小而安靜。

  她沒有哭,沒有絮叨,只是平靜地站在那裡,仰頭看著比自己高出整整一頭的兒子。

  「下次回來之前寫封信。」她說。

  「好。「

  「注意安全。」

  「好。「

  「別跟人打架。」

  「……好。「

  最後這一句讓倫德沉默了一瞬。

  ——別跟人打架。

  這是母親從他七歲開始就在說的話。

  從來沒管用過。

  但她還是每一次都說。

  倫德將布包塞進皮箱側袋,騰出手來,輕輕抱了一下母親。

  母親的身體僵了一瞬——這個家不太習慣肢體接觸。

  但隨即她抬起手,拍了拍倫德的後背。

  力度很輕,像在拍一個孩子入睡。

  「走吧。」她鬆開手,往回退了一步,「別誤了車。」

  倫德點點頭,轉身。

  打開門,清晨的冷空氣撲面而來。


  巷子裡還沒有人,路燈發出臨死前最後一點光。

  他邁出門檻,走了兩步,回了一次頭。

  母親站在門口,圍著那條碎花圍裙,雙手交疊在身前。

  她沒有揮手,也沒有追出來。

  只是站在那裡。

  像一盞固定在原地的燈。

  無論他走多遠,走多久,那盞燈都亮著。

  倫德重新轉過頭,大步走入了清晨的薄霧中。

  皮箱裡裝著斷刀、彈弓、布包里的熱餡餅,以及兩封已經寄出去的信。

  圖科爾鎮的灰磚鐘樓在他身後漸漸模糊。

  汽笛聲從遠處傳來。

  早班車要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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