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尖落下最後一划,倫德將鋼筆放在桌上。
他重新審視了一遍信的內容。
沒有用太多華麗的詞藻,也沒有過分的吹噓。
他只是把事實寫了出來。
倫德相信,以沃爾夫的閱歷和眼光,只要見到西倫本人,自然能做出判斷。
他將第二封信也對摺裝入信封,火漆封好。
信封正面寫下:下城區,鐘匠街九號,沃爾夫·韋伯先生親啟。
兩封信並排放在桌上。
倫德看著它們,思索片刻。
還有一些話他沒有寫在信里。
——比如西倫右腕上那道來自八臂神像的黑氣印記。
——比如黑鴿教堂舊井下面沉睡著的不明存在。
——比如戰爭帶來的亂局中,北區各方勢力蠢蠢欲動。
這些事情,不適合落在紙上。
等回去,面對面說。
倫德收起鋼筆,將兩封信小心地疊好,放進皮箱的側袋裡。
明天去鎮上郵局寄出去。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陽光正好照在對面的灰磚牆上,把牆面曬得發白。
巷子裡有個小孩正蹲在地上用粉筆畫畫,畫的是一個舉著棍子的火柴人。
倫德看了一會兒。
然後轉過身,走到皮箱旁邊,翻出了那半截斷刀。
他將斷刀平放在膝上,拇指輕輕撫過那截殘破的刃口。
刀身上有舊日的鏽痕,也有更久遠的火燒過的黑斑。
這是父親留下的唯一的東西。
半截刀,半張遺書。
「別學我懦弱。」
倫德將斷刀重新包好,放回箱底。
——我沒有學你的懦弱,爸。
——但我繼承了你那一刻的勇氣。
門口又傳來鑰匙的響動。
母親回來了,菜籃子裡多了兩條魚和一把小蔥。
「中午吃魚。」她宣布道。
「好。」倫德應了一聲,走過去接過她手裡的菜籃。
「我來殺魚。」
「你會?」
「會。」
母親將信將疑地看著他。
倫德從廚房的刀架上抽出一把菜刀——刀背厚實,刃口還算鋒利。
他單手按住魚身,另一隻手持刀,乾淨利落地刮去魚鱗,剖開魚腹,掏出內臟,沖洗乾淨。
動作行雲流水,沒有半分遲疑。
母親站在旁邊看著,表情有些微妙。
「……你這手法,不像是殺魚。」
倫德手上一頓。
「……是殺魚。」
母親沒再說什麼,拿了一個盤子接過清理好的魚,轉身去調醃料了。
倫德把菜刀洗乾淨歸位,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確實——用殺人的手法來殺魚,這動作是有點不對。
他默默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
第二天傍晚。
陽光已經變成了淺橙色,像一層薄紗鋪在小鎮的灰瓦屋頂上。
倫德坐在二樓的舊書桌前,面前攤著信紙,鋼筆擱在硯台旁邊。
桌上還放著那兩封已經封好的信——今天上午他去鎮上郵局寄出去了。
郵局的櫃檯後面坐著個打瞌睡的老頭,戴著銅框眼鏡,接過信封時瞥了一眼收信地址,嘟囔了一句「北區的信走得慢,現在戰時,少說得五六天」。
倫德付了郵資,多給了兩個銅板當快件費。
老頭倒也爽快,把信放進了掛號件的格子裡。
寄完信之後,倫德在鎮上轉了一圈。
他去了小時候常去的那家鐵匠鋪——老鐵匠已經去世了,現在是他兒子在打鐵,胳膊比他爹還粗。
又路過了學校的後門——操場上有幾個半大孩子在踢球,圍牆上的塗鴉換了一茬又一茬。
最後他在車站旁邊的小鋪子裡買了兩斤奶糖,是母親愛吃的那種。
下午回來之後,他把糖放在母親的床頭柜上,然後一個人上了二樓。
二樓的書桌是父親當年用的。
抽屜里還放著幾本發黃的舊筆記,字跡潦草歪扭,記的是碼頭輪班表和工資流水,偶爾夾著一兩句莫名其妙的話——
「今天倫德考試第三名。」
「倫德跟人打架了,沒受傷,不知道該不該說他。」
「工具箱的銼刀找不到了,估計是倫德拿去削東西了。算了。」
倫德翻著這些舊筆記,看了很久。
每一行字都很短,像流水帳一樣無聊。
但他現在讀起來,每一行都沉甸甸的。
他將筆記本合上,放回抽屜。
然後坐在書桌前,看著窗外逐漸暗淡的天色。
明天一早的火車,他就要走了。
這兩天過得很快。
快得像一場溫柔的舊夢。
但夢該醒了。
城裡還有事情等著他。
鐵十字俱樂部的學員們已經等了他一個多月。
還有西倫——那個背負著太多東西的年輕人,正在北區獨自面對越來越複雜的局面。
倫德不是一個習慣在安逸中停留的人。
他骨子裡有一種焦灼感——總覺得自己不夠強,總覺得時間不夠用。
這種焦灼曾經是恐懼驅動的。
怕像父親那樣,面對怪物時什麼都做不了。
但現在不同了。
那種恐懼已經被他親手打碎了,在七碼頭的地下舊腔里,連同那截蒼白的殘肢一起。
現在驅動他的,是另一種東西。
——責任。
他有學員,有弟子,有承諾。
他答應過西倫,要帶他去鐵血結社。
他答應過自己,要讓鐵十字成為平民非凡者的搖籃。
倫德將目光收回到桌面上。
他拿起鋼筆,卻沒有寫字,只是在空白的紙上畫了一條橫線。
然後是第二條,第三條。
三條平行線,從紙的一端延伸到另一端。
他盯著這三條線看了一會兒。
西倫,鐵十字,鐵血結社。
三條線,終將交匯。
他將那張畫了線的紙對摺兩次,夾進了筆記本里。
樓下傳來母親的聲音:「倫德,下來吃飯!」
「來了。」
倫德站起身,走到門口時停了一下。
他回頭看了看這間小小的二樓房間。
書桌、舊椅、窗台上落了灰的相框——相框裡是他初中畢業時的照片,穿著白襯衫,表情倔強,下巴微微揚著。
那時候的自己,還什麼都不知道。
不知道父親的秘密,不知道非凡者的世界,不知道暴雨之下的大海里沉著怎樣可怕的東西。
但那股子倔勁兒,倒是一直沒變。
倫德關了燈,下樓去了。
晚飯是燉排骨湯和清炒時蔬。
母親的廚藝一如既往地好,排骨燉得酥爛,湯底乳白濃郁,每一口都是滿滿的膠質。
「明天幾點的車?」母親一邊喝湯一邊問。
「早班,七點十分。」
「那我五點起來給你做早飯。」
「不用那麼早,我——」
「五點起來。」母親的語氣不容商量。
「……好。「
倫德夾了一塊排骨,沒有再說什麼。
吃完飯,母親照例要去洗碗,倫德又一次搶了過來。
母親便靠在廚房門口看著他洗碗,跟昨天一樣。
「你這兩天都沒出去跑步。」母親忽然說。
倫德手上的動作微微一頓。
「以前你住家裡的時候,每天一大早就出去跑。」母親的語氣帶著些許懷念,「有時候天沒亮就出門了,我早上起來給你熱牛奶,你回來的時候汗都幹了。」
「……那是很久以前了。」
「嗯。」母親應了一聲,「不跑了?」
「跑的。」倫德說,「只是這兩天想在家歇歇。」
母親沒再說話。
洗完碗,倫德把圍裙解下來掛好,走出廚房。
他在客廳的窗前站了一會兒。
天已經全黑了,巷子裡的路燈亮著昏黃的光,有隻貓從牆頭跳下來,悄無聲息地消失在暗影里。
「媽。」倫德轉過身。
母親正坐在沙發上縫補一件舊衣服的袖口,針線在她靈巧的手指間穿進穿出。
「嗯?」
「下次回來,我給你把窗框換了。」
母親抬眼看了看窗戶。
那道窗框確實裂了一條縫,每到冬天就往裡灌風,她總是用舊報紙塞住。
「行。」她說,「別買太貴的。」
「好。「
母親繼續縫衣服,倫德在旁邊坐了下來。
兩個人沒什麼話,只有針尖刺入布料的輕微聲響。
過了一會兒,母親把縫好的衣服抖開來看了看,滿意地點了點頭,對摺疊好放在一旁。
「早點睡。」她站起來,「明天還得趕車。」
「嗯。「
「晚安。「
「晚安,媽。」
母親走進了自己的房間,門輕輕關上。
倫德獨自坐在客廳里。
他沒有立即回房間。
他的目光落在茶几上——茶几腿底下墊著的那小截木頭是他昨天放的,穩穩噹噹,不晃了。
他的目光又移到牆上——舊日曆已經被母親撕掉了,牆上留著一個淺色的方形印記。
他的目光最後移到了那張老照片上。
照片裡的父親。
拘謹,彆扭,不知道手該往哪放。
但眼睛是看著鏡頭的,或者說——是看著拍照的人的。
那個時候,是母親在按快門。
倫德看了很久。
然後站起來,輕輕正了正相框的角度。
他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沒有立刻躺下,而是坐在床邊,雙手擱在膝上。
——信已經寄出去了。
給西倫的那封,大約五六天能到。
給沃爾夫的那封,走中城區的郵路,三四天應該就夠了。
西倫看到信之後會怎麼想?
——大概會翻個白眼,然後乖乖去練槍。
倫德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那個臭小子,嘴上不說什麼,但其實每一條囑咐都會照做。
不像自己年輕時,老師說什麼都要頂兩句。
沃爾夫看到信之後呢?
——以那個老頭的性子,大概會先喝口茶,然後把信放到一邊,等聚會那天再說。
不急,倫德不急。
他只需要把橋搭好,剩下的路,是西倫自己走的。
他深深呼了一口氣,慢慢躺了下去。
床墊比記憶中軟了一些——母親換過了,但沒說。
倫德將雙手枕在腦後,看著天花板上那條裂縫。
今天的月光從窗縫裡透進來,將那條裂縫照得很清楚。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在七碼頭地底,那尊殘肢怪物被擊潰的瞬間,從黑水深處傳來過一個聲音。
不是怪物的哀嚎,也不是低語。
而是一聲極其輕微的——嘆息。
像一個沉睡了很久的東西,被打擾後微微翻了個身。
然後又沉入了更深的黑暗。
倫德的手指微微收緊。
那個東西,還在海底。
不是那截殘肢,而是更大的,更深的,更古老的——
他甩了甩頭,將思緒壓下。
不是現在該想的事。
先回城,先把鐵十字撐起來,先帶西倫去結社。
一步一步來。
——心急的人活不長。
這是他在碼頭當搏擊手時學到的第一課。
倫德閉上了眼睛。
窗外有風,吹得鐵皮陽台發出輕微的哐啷聲。
像一首古老的、簡單的、反覆播放了很多年的搖籃曲。
他在這聲響中沉入了黑暗。
沒有夢。
依舊沒有夢。
第三個沒有噩夢的夜晚。
也許……
那場永不停息的暴雨,終於真的停了。
……
次日凌晨五點整,倫德準時醒來。
不是被鬧鐘叫醒的——是身體的本能。
多年來養成的習慣,讓他幾乎不需要鬧鐘。
他利落地起床,快速洗漱完畢,換上了出門時穿的那身衣服。
樓下已經傳來了煎蛋的聲音。
母親比他起得更早。
倫德提著皮箱下樓時,桌上已經擺好了早飯。
煎蛋,熱粥,兩個白饅頭,一碟鹹菜。
和昨天一模一樣的配置。
「吃。」
母親坐在對面,手裡捧著那杯永遠半溫不熱的開水。
倫德吃得很快。
不是因為趕時間,而是不想讓這頓早餐拖得太長。
越長就越不想走。
吃完最後一口粥,倫德放下碗,站起來。
「媽,我走了。」
母親站起來,走到門口。
她從門後的衣帽架上取下一個布包,塞進倫德的手裡。
「路上吃。我包了幾個餡餅,還熱著呢。」
倫德接過布包,掂了掂——沉甸甸的,至少有七八個餅。
「這也太多了。」
「你大個子,吃得下。」
倫德看著母親。
晨光還沒有完全亮起來,走廊里只有一盞昏黃的壁燈。
母親的身影在燈光下顯得瘦小而安靜。
她沒有哭,沒有絮叨,只是平靜地站在那裡,仰頭看著比自己高出整整一頭的兒子。
「下次回來之前寫封信。」她說。
「好。「
「注意安全。」
「好。「
「別跟人打架。」
「……好。「
最後這一句讓倫德沉默了一瞬。
——別跟人打架。
這是母親從他七歲開始就在說的話。
從來沒管用過。
但她還是每一次都說。
倫德將布包塞進皮箱側袋,騰出手來,輕輕抱了一下母親。
母親的身體僵了一瞬——這個家不太習慣肢體接觸。
但隨即她抬起手,拍了拍倫德的後背。
力度很輕,像在拍一個孩子入睡。
「走吧。」她鬆開手,往回退了一步,「別誤了車。」
倫德點點頭,轉身。
打開門,清晨的冷空氣撲面而來。
巷子裡還沒有人,路燈發出臨死前最後一點光。
他邁出門檻,走了兩步,回了一次頭。
母親站在門口,圍著那條碎花圍裙,雙手交疊在身前。
她沒有揮手,也沒有追出來。
只是站在那裡。
像一盞固定在原地的燈。
無論他走多遠,走多久,那盞燈都亮著。
倫德重新轉過頭,大步走入了清晨的薄霧中。
皮箱裡裝著斷刀、彈弓、布包里的熱餡餅,以及兩封已經寄出去的信。
圖科爾鎮的灰磚鐘樓在他身後漸漸模糊。
汽笛聲從遠處傳來。
早班車要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