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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3章 橫推

2026-09-10 21:39:32 作者: 潛水的白鯨

  雨水順著西倫的風衣下擺淌落,在碎石地面上匯成細流。

  黃金大槍的槍尖垂著一縷殘餘的寒霜,冰碴子在雨中緩緩消融,發出極細微的哢嚓聲。

  切斯特跪倒在右側的磚牆根下,石化狀態已經碎裂,他的整條右臂從肩膀到指尖布滿了蛛網般的裂紋,碎石般的皮屑一片片剝落,露出底下青紫淤血的血肉。

  他張著嘴,想要站起來,膝蓋卻止不住地打顫。

  那一槍的內震餘韻還盤踞在他的骨骼深處,像一群啃噬骨髓的螞蟻,讓他連握拳的力氣都湊不齊。

  莫妮卡的情況更糟。

  她靠在對面的牆上,右臂從小臂往下整個被一層灰白色的冰殼裹住,符文短刀連同五根手指被凍結在一起,像一截沒有生氣的枯木。

  刺骨的寒意仍在沿著她的血管往肩膀蔓延,她不得不用左手死死掐住自己的右臂上端,試圖阻斷那股冷到令人窒息的氣息。

  她的嘴唇發白,牙齒打顫,瞳孔里滿是不可置信。

  四秒。

  從出手到兩人倒下,只過了四秒。

  「……怎麼可能。」莫妮卡的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像是被冰碴子割過,「你是二階……你不可能——」

  她話沒說完,就被自己的咳嗽聲打斷了。

  

  冰殼裡滲出的寒氣已經侵入了她的肺葉,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碎玻璃。

  西倫沒有看她。

  他握著黃金大槍,目光越過兩人,投向雨幕深處那道仍然握著軍刀的身影。

  維克多站在老橋街的正中央。

  他的軍刀沒有出鞘,刀柄上纏著的舊布條被雨水浸透,緊貼在他粗糙的掌心上。

  他的胸膛在劇烈起伏,呼出的氣在雨夜裡凝成淡淡的白霧。

  身後的約翰已經拔出了短刀,但握刀的手在抖——不是因為冷,而是因為他親眼看見了那四秒鐘里發生的一切。

  切斯特的石化重拳被一槍砸碎。莫妮卡的符文短刀連同整條手臂被凍成冰棍。

  兩個二階非凡者,一個擅體質強化,一個擅符文附魔,在正面戰鬥中甚至沒能撐過一個照面。

  這已經不是二階非凡者該有的戰鬥力了。

  「老大……」約翰的聲音乾澀,「格蘭特那邊還是沒有消息,南倉那邊……恐怕也——」

  「閉嘴。」維克多低聲說。

  他的聲音出奇地平靜。

  就像暴風雨前最後一刻的死寂。

  維克多緩緩抬起頭,看著雨中那個提槍而立的年輕人。

  黃金大槍在路燈殘餘的光線下折射出一抹暗金色的光澤,槍尖上最後一點寒霜已經消融,取而代之的是雨水順著槍身流淌而下的細密水線。

  他想起了半個月前,自己第一次從線人口中聽到「黃金騎士」這個名號時的反應。

  他嗤笑了一聲。

  黃金騎士?碼頭出身的野小子罷了,殺了幾個霍克家族的廢物,就被北區那群沒見過世面的酒鬼吹上了天。

  可現在——

  維克多的目光掃過跪在地上的切斯特,又看了一眼靠在牆上瑟瑟發抖的莫妮卡。

  這兩個人都不是弱者,切斯特的石化拳頭能砸穿三寸厚的鋼板,莫妮卡的符文短刀曾經在多次勝過二階非凡者的記錄。

  他們加在一起,放在北區任何一個勢力里都是足以撐起門面的核心戰力。

  但在這個年輕人面前,他們連四秒都沒撐住。

  維克多深吸一口氣。

  潮濕的空氣灌入肺腑,帶著雨水、鐵鏽和硝煙的氣味。

  他慢慢拔出軍刀。

  刀身並不華麗,甚至有些老舊,刃口處有幾道細微的崩口,那是多年前在海上刀口舔血時留下的痕跡。

  這把刀跟了他十七年,從南港的走私碼頭到東海的風暴航線,再到北區這片泥濘骯髒的土地。

  他從來就不是什麼高貴的非凡者。

  他只是個活不下去的人,一個被軍隊踢出來、被世道逼到角落裡的底層貨色。

  走私,販貨,殺人,所有這些骯髒的勾當,不是因為他喜歡,而是因為除此之外他想不到別的活路。


  「維克多。」西倫的聲音從雨中傳來,不高不低,像是在跟一個老熟人說話。

  維克多沒有回應。




  「你應該知道,今晚的結果從一開始就已經定了。」西倫說。

  維克多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短,很苦澀,像是被雨水沖淡的劣質烈酒。

  「我當然知道。」他說,聲音沙啞,「從格蘭特失聯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了。」

  他的目光掃過身後僅剩的七八個手下。

  約翰、老貝特,還有幾個一階的弟兄。他們有的握著刀,有的端著槍,但所有人的眼神里都寫滿了同一個字——

  怕!

  維克多忽然想起了出發前對約翰說的那番話。

  「如果我今晚沒能回來,你就帶弟兄們走,去南港,別回頭。」

  他說那話的時候,其實已經有了預感。

  但還是來了。

  因為退一步就是懸崖,比格倫死了,黑帆散了,如果鐵錨也在這一夜被連根拔起,那他手下這些跟了自己多年的兄弟,就會像喪家犬一樣被北區的每一個勢力追殺。

  至少,他要讓對面那個年輕人知道——

  不是所有人都有資格選擇體面地活著。

  「約翰。」維克多低聲說。

  「老大。」

  「帶弟兄們走。」

  約翰一怔,聲音驟然拔高:「老大!」

  「這是命令。」維克多沒有回頭,他的聲音反而變得異常沉穩,像一潭死水。

  「沿河濱路往南,穿過舊碼頭,從三號水閘出去,別走大路,別停下來,天亮之前離開北區。」

  約翰的嘴唇翕動了幾下,什麼都沒說出來。

  他看著維克多的背影——寬闊的肩膀,筆直的脊背,軍刀在他手中微微傾斜,刃口上的雨水如同一縷細細的銀線。

  這個背影他看了十二年。

  從最早在南港走私碼頭卸貨的時候起,到後來在風暴夜裡駕船穿過東海的礁石區,再到北區一次又一次的火拚和廝殺。

  這個男人從來沒有讓他們餓過肚子,也從來沒有把任何一個弟兄當成棄子。

  約翰咬緊牙關。

  「走!」維克多厲聲喝道,頭也不回。

  這一聲暴喝讓約翰的身體條件反射般地動了起來。

  他一把抓住身旁發愣的老貝特,又用眼神示意其餘幾個人,低聲道:「往南走,快!」

  老貝特握著場域工具箱的手還在發抖,他回頭看了維克多一眼,最終什麼都沒說,彎著腰鑽進了側巷的陰影里。

  腳步聲漸漸遠去。

  雨聲重新填滿了整條老橋街。

  維克多面前只剩下西倫一個人。

  ——不,不只一個人。

  他的餘光能看到西倫身後那些從暴動黨里借來的刀疤臉和冷眼客。

  尤其是那個持長劍的女人達芙妮,她甚至沒有收劍,灰色的氣旋還在她身周緩緩流轉,如同一條盤踞的毒蛇,隨時準備撲咬。

  但維克多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西倫。

  「你的人可以走。」西倫說。

  維克多一愣。

  「我說,」西倫微微偏頭,雨水從他的發梢滑落,順著下頜線滴在風衣領口上。

  「那些一階的,放下武器,可以走。」

  維克多沉默了兩秒,忽然發出一聲低沉的笑。

  「你還真是……」他搖了搖頭,「跟傳聞里說的一樣。」

  「傳聞里怎麼說的?」

  「說你是個講規矩的人。」維克多的語氣變了,多了一層認真。

  「在北區這種爛地方,講規矩的人,要麼活不長,要麼就是真的有本事讓所有人跟著你的規矩走。」

  西倫沒有接話。

  維克多將軍刀橫在胸前,刀身上映出他自己那張滿是溝壑的臉。


  「黃金騎士,」他第一次正式叫出這個名號,「讓我看看你到底憑什麼立這個規矩。」

  話音未落,他的身形驟然暴起!

  軍刀在雨幕中劃出一道刺耳的破空聲,維克多的速度比切斯特和莫妮卡都要快上一截。

  他是氣息強化型的二階撕裂者,不如切斯特抗揍,也不如莫妮卡詭詐,但他的爆發力和刀法在北區的走私圈子裡,絕對排得上號。

  刀鋒直取西倫的咽喉。

  快、准、狠,沒有任何花哨的前搖,這是在海上刀口舔血十七年磨出來的本能——出手就是奔著要害去的。

  但西倫的反應更快。

  黃金大槍槍尾往地上一戳,槍身斜掛,恰好在刀鋒抵達的前一瞬橫在了自己的頸側。

  當!

  金屬交擊的悶響在雨夜中炸開,維克多的虎口一陣發麻。

  緊接著,西倫動了。

  他沒有後退,反而向前踏出一步,左腳碾著濕滑的石板地面往前擰轉,整條黃金大槍以他的腰胯為軸劃出一道弧線——

  不是刺,不是挑,而是橫掃。

  這一掃裹挾著沉重到令人絕望的力道。維克多在軍刀接觸槍身的一瞬間就判斷出來了,這股力量遠超自己的承受極限。

  他咬牙用刀背硬接。

  當——!

  軍刀被震得彎成了一個肉眼可見的弧度,維克多整個人被這股巨力橫推出去,鞋底在濕滑的地面上擦出兩道長長的水痕,後背重重撞上了一根鐵質路燈柱。

  路燈柱發出一聲沉悶的嗡鳴,燈罩里殘存的煤氣燈火啪地滅了。

  維克多的後背傳來一陣骨裂般的鈍痛,但他的手沒有鬆開刀柄。

  他低吼一聲,腳尖一蹬,借著路燈柱的彈力重新沖了出去。

  這一次他變了路數,不再正面硬碰,而是側身貼著牆根,用短促而密集的斜劈去找西倫的破綻。

  軍刀上的氣息陡然凝聚,灰白色的刀芒沿著刃口溢出,像一層薄薄的霜。

  一刀,兩刀,三刀——

  每一刀都精準地削向西倫握槍的指關節、肘彎和腋下這些長兵器最難防禦的近身死角。

  這是維克多的真本事。他年輕時在軍中學的刀法不算出眾,但十七年的實戰廝殺讓他把這些基礎招式磨成了自己的東西。

  每一刀的角度、力度、時機,都是用無數條人命餵出來的。

  可惜——

  他面對的不是普通的二階非凡者。

  西倫的黃金大槍在他的連續劈砍下紋絲不動。

  不,更準確地說,槍身的每一次格擋都恰好出現在軍刀落下的前一個呼吸。

  像是提前知道了他要往哪裡砍一樣。

  迴響腔。

  西倫的聽覺已經捕捉到了維克多每一次揮刀前肌肉收縮的細微聲響,每一次換步時膝蓋骨滑動的輕微嘎吱聲,甚至連他呼吸節奏的變化都逃不過那雙耳朵。

  第四刀被黃金大槍的槍尾磕開。

  第五刀被槍身中段攔截。

  第六刀——

  維克多猛然變招,軍刀從斜劈轉為直刺,刀尖帶著灰白色的氣芒直插西倫的腹部。

  這是他最快的一刀。

  但西倫更快。

  他沒有用槍去擋,而是整個人向左側跨出半步,同時右手將黃金大槍往回一收,左手掌心朝前,五指微張——

  一股肉眼不可見的沉重震盪從他的掌心擴散開來。

  虎豹雷音。

  維克多隻覺得腦子裡「嗡」的一聲巨響,像是有人在他的耳朵邊上敲了一記銅鐘。

  他的軍刀硬生生偏了半寸,刀尖擦著西倫的風衣下擺划過,沒有傷到分毫。

  而就在這半秒的空檔里,西倫的左手已經探了出來。

  冰冷的掌心貼上了維克多的胸口。

  玄陰凝脈。

  極寒之氣如同一條靈蛇,順著維克多的胸骨直竄心脈。

  維克多的身體猛然一僵,他張開嘴想要大喊,但喉嚨里只發出了一聲短促的、像是被掐斷的悶哼。


  他的腳步停了。

  軍刀從指間滑落,噹啷一聲跌在濕漉漉的地面上。

  西倫收回左手,退後一步。

  維克多站在原地,胸口那團寒意正在以驚人的速度擴散,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在變慢——不是疲勞導致的緩慢,而是一種被冰封的、物理意義上的減速。

  他低頭,看到自己胸口的衣服上正在凝結出一層薄薄的白霜。

  「你輸了。」西倫平靜地說。

  維克多的膝蓋彎曲,單膝跪在了滿是水窪的石板地上。

  他抬起頭,雨水糊了滿臉,但他還是清清楚楚地看見了西倫的臉。

  年輕,沉穩,沒有憤怒,也沒有得意,甚至連殺意都很淡——那是一種已經勝券在握的人才會有的從容。

  維克多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從頭到尾,這個年輕人就沒有把自己當成一個真正的對手。

  不是輕視,不是傲慢,而是實力上的絕對碾壓。

  就像一頭成年的雪狼面對一條野狗,它甚至懶得露出獠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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